女媭之婵媛兮，申申其詈予。曰：“鲧婞直以亡身兮，终然夭乎羽之野。汝何博謇而好修兮，纷独有此姱节？ 菉葹以盈室兮，判独离而不服。众不可户说兮，孰云察余之中情？世并举而好朋兮，夫何茕独而不予听？”依前圣之节中兮，喟凭心而历兹。济沅湘以南征兮，就重华而陈词：“启《九辩》与《九歌》兮，夏康娱以自纵。不顾难以图后兮，五子用失乎家巷。羿淫游以佚田兮，又好射夫封狐。固乱流其鲜终兮，浞又贪夫厥家。浇身被服强圉兮，纵欲而不忍。日康娱而自忘兮，厥首用夫颠陨。夏桀之常违兮，乃遂焉而逢殃。后辛之菹醢兮，殷宗用而不长。汤禹严而祗敬兮，周论道而莫差。举贤而授能兮，修绳墨而不陂。皇天无私阿兮，览人德焉错辅。夫维圣哲以茂行兮，苟得用此下土。瞻前而顾后兮，相观人之计极。夫孰非义而可用兮，孰非善而可服？阽余身而危死兮，览余初其犹未悔。不量凿而正枘兮，固前修以菹醢。”曾歔欷余郁邑兮，哀朕时之不当。揽茹蕙以掩涕兮，沾余襟之浪浪。

女媭之婵媛兮[1]，申申其詈予[2]。曰：“鲧婞直以亡身兮[3]，终然夭乎羽之野[4]。汝何博謇而好修兮[5]，纷独有此姱节[6]？菉葹以盈室兮[7]，判独离而不服[8]。众不可户说兮[9]，孰云察余之中情[10]？世并举而好朋兮[11]，夫何茕独而不予听[12]？”依前圣之节中兮[13]，喟凭心而历兹[14]。济沅湘以南征兮，就重华而陈词[15]：“启《九辩》与《九歌》兮[16]，夏康娱以自纵[17]。不顾难以图后兮[18]，五子用失乎家巷[19]。羿淫游以佚田兮[20]，又好射夫封狐[21]。固乱流其鲜终兮[22]，浞又贪夫厥家[23]。浇身被服强圉兮[24]，纵欲而不忍。日康娱而自忘兮，厥首用夫颠陨[25]。夏桀之常违兮[26]，乃遂焉而逢殃[27]。后辛之菹醢兮[28]，殷宗用而不长[29]。汤禹严而祗敬兮[30]，周论道而莫差[31]。举贤而授能兮[32]，修绳墨而不陂[33]。皇天无私阿兮[34]，览人德焉错辅[35]。夫维圣哲以茂行兮[36]，苟得用此下土[37]。瞻前而顾后兮，相观人之计极[38]。夫孰非义而可用兮，孰非善而可服？阽余身而危死兮[39]，览余初其犹未悔。不量凿而正枘兮[40]，固前修以菹醢。”曾歔欷余郁邑兮[41]，哀朕时之不当[42]。揽茹蕙以掩涕兮[43]，沾余襟之浪浪[44]。

婵媛：眷恋牵持之貌

[1] 女媭：王逸《楚辞章句》：“女媭，屈原姊也。”《说文解字》引贾逵说：“楚人谓姊为媭。”一说是侍妾。汪瑗《楚辞集解》：“媭者，贱妾之称。”郭沫若《屈原赋今译》引申为“女伴”，并疑女媭是屈原的侍女。按，从《离骚》文例来看，女媭应是屈原虚构的一个“老大姐”式的人物，并不是实指

[2] 申申：繁絮貌，即一再地。詈（lì）：责备。引申为劝诫。

[3] 鲧：禹的父亲。颛顼的后代。相传鲧偷了天帝的息壤来治洪水，被天帝杀死在羽山的郊野。婞（xìng）直：刚愎倔强。婞，同“悻”。亡身：当作“忘身”。意思是不顾自身的安危。

羽：羽山

[4] 夭：早死

[5] 博謇：钱澄之《屈诂》：“謇，难于言而必欲言之。博謇，知无不言也。”意思是在各种事情上都实话实说。博，广泛，多方面。謇，直言。

[6] 姱节：美好的节操。

[7] ：《说文解字》：“草多貌。”菉（lù）：草名。亦名王刍。淡竹叶。葹（shī）：草名。即苍耳。菉、葹都是普通的草。戴震《屈原赋注》：“喻众之所尚，原独判然舍弃之。”

服：佩用

[8] 判：与众不同的样子

[9] 户说：一家一户地去解释。

[10] 余：我们。这是女媭站在屈原一边说话的口气。

好朋：爱好成群结伙

[11] 世并举：世俗的人彼此标榜

[12] 茕：王逸《楚辞章句》：“孤也。”按，女媭的话到此为止。

[13] 节中：王逸《楚辞章句》：“言己所言，皆依前世圣人之法，节其中和。”节，节度，节制。中，中和。一说折中，不偏不倚。

凭：满

历兹：至今

[14] 喟：叹息

[15] 重华：虞舜的名。《淮南子·修务训》：“舜二瞳子，是谓重明。”明，即华。是说舜的双目有异于常人的光彩。相传虞舜葬在九嶷山，即今湖南宁远境内，在沅水、湘水之南，所以向重华陈词要渡过沅湘南行。

[16] 启：指夏启，禹的儿子，继禹为君。《九辩》《九歌》：乐曲名。《楚辞补注》：“《山海经》云，夏后上三嫔于天，得《九辩》与《九歌》以下。注云，皆天帝乐名。启登天而窃以下，用之。”按，从这句起，即向重华所陈之词。

康娱：寻欢作乐

自纵：放纵自己

[17] 夏：指夏启

[18] 图后：考虑将来。

失：王引之说：“五子用失乎家巷，‘失’字因王注而衍

[19] 五子：游国恩《离骚纂义》：“五子者，即五观。亦即武观。启之奸子。”用：因此

田：打猎

[20] 羿：善射的后羿。相传是夏代有穷国的君主，曾起兵推翻夏启之子太康

[21] 封狐：大狐狸。

[22] 乱流：淫乱之徒。

家：王逸《楚辞章句》：“妇谓之家

[23] 浞：人名。即寒浞，羿的相。按，据《春秋左传·襄公四年》《路史后纪》《淮南子》等书记载，寒浞因贪恋羿的妻子，勾结羿的家臣逢蒙等人把羿杀死

被服：即披服

强圉：王逸《楚辞章句》：“多力也

[24] 浇：寒浞的儿子

颠陨：坠落

[25] 厥：指浇

[26] 常违：“违常”的倒文。违背常规。

逢殃：据《史记·夏本纪》夏桀被汤放逐于南巢，因而亡国

[27] 遂焉：于是就这样。一说遂是地名

[28] 后辛：即殷纣王。菹醢（zū hǎi）：古代酷刑，把人剁碎做成肉酱。据《史记·殷本纪》载，纣王杀比干，醢梅伯，终致亡国。

[29] 殷宗：殷朝的天下。宗，宗祀。

[30] 严：严肃。祗（zhī）：与“敬”同义。

[31] 周：指周初的文王、武王。

[32] 授能：把政事交给有才能的人。

[33] 陂：倾斜。

[34] 阿：偏袒。

[35] 错：安排。

茂行：德行的多和好

[36] 圣哲：指古代有德行才智的帝王

用：享用

下土：即天下

[37] 苟得：才能够

计极：最终的、最根本的打算

[38] 相观：观察

危死：濒于死亡

[39] 阽余身：即余身阽。阽，面临危险

[40] 凿：器物的孔眼，安放榫头的地方。枘（ruì）：榫头。

[41] 曾：通“增”，愈加。歔欷（xūxī）：悲泣的声音。

[42] 时之不当：等于说生不逢时。

[43] 茹：柔软。

[44] 浪浪：泪流不止的样子。按，这是第二大段的第一层。因女媭的劝诫，不得已去向重华陈述自己意见，诗人引用了前朝一系列史实来阐明自己的政治思想。从这一层起，以下描写的都是诗人对未来道路的探索。是诗人内心深处一层又一层展开的矛盾、彷徨、苦闷与追求，以及思想斗争过程。写的都只是一种思想意识的反映，并非叙述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