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子建

见《洛神赋》作者介绍。

与杨德祖书一首

本文是一篇书信体的文艺论文,信中曹植谈了他对文学创作和文学评论的一些见解。他认为作家要有自知之明,要善于扬长避短,要虚心修改自己的文章,文学评论家应具备很高的水平,不能只凭主观的好恶、断章摘句地妄加评论。又认为“街谈巷说,必有可采”,较重视民间文学。这些见解,都是可贵的。本文据作者自述,是二十五岁时所写,当为建安二十一年,即216年。

本文气势豪放飘逸,论断简明有力,语言率直恳切,时时披露情怀,颇具书信体论文的特点。

杨德祖,即杨修。为人博学多才,机智过人,颇得曹氏父子的赏识。他曾极力为曹植谋求太子之位,曹操立曹丕为太子后,恐家庭内乱,借故把他处死。

植白:数日不见,思子为劳,想同之也。仆少小好为文章,迄至于今,二十有五年矣;然今世作者,可略而言也。昔仲宣独步于汉南,孔璋鹰扬于河朔,伟长擅名于青土,公幹振藻于海隅,德琏发迹于此魏,足下高视于上京。当此之时,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,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。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,顿八纮以掩之,今悉集兹国矣。然此数子,犹复不能飞轩绝迹,一举千里。以孔璋之才,不闲于辞赋,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,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。前书嘲之,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。夫锺期不失听,于今称之,吾亦不能忘叹者,畏后世之嗤余也。
曹植禀白:数日不见,非常思念先生,想必您也同样地思念我。我从小爱写文章,至今已有二十五年了;对当今的作者,也可大略地加以评议。以前刘仲宣在汉南独步领先一时无双,陈孔璋在河朔高飞远扬一如雄鹰,徐伟长在青土独揽名声,刘公幹在海边显耀文才,应德琏在魏地显身扬名,先生在京都傲视群伦。这时候,人人自以为掌握了灵蛇的宝珠,家家自以为怀抱有荆山的宝玉。我父王于是设置天网来收罗人才,整顿八方边远之地来招纳才士,如今已全部汇集在我国了。但这几位才士,尚不能高飞入云不见踪影,还达不到一飞千里的境界。以陈孔璋的才能而言,他不精熟辞赋,却常常自以为能与司马长卿同属一流,这就像画虎不成功反而画成了狗。我以前曾写信嘲笑他,他反而写文满口称我赞赏他的辞赋。锺子期听琴从来不会错失琴曲的旨趣,对此人们至今还加以称颂,我也不能妄加叹赏,畏惧为此而招致后世的人们对我的讥笑。
今往仆少小所著辞赋一通相与。夫街谈巷说,必有可采;击辕之歌,有应《风》《雅》;匹夫之思,未易轻弃也。辞赋小道,固未足以揄扬大义,彰示来世也。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,犹称壮夫不为也。吾虽德薄,位为蕃侯,犹庶几勠力上国,流惠下民,建永世之业,留金石之功,岂徒以翰墨为勋绩,辞赋为君子哉?若吾志未果,吾道不行,则将采庶官之实录,辩时俗之得失,定仁义之衷,成一家之言,虽未能藏之于名山,将以传之于同好。非要之皓首,岂今日之论乎?其言之不惭,恃惠子之知我也。明早相迎,书不尽怀。植白。
现在送去我少年时候所著的辞赋一卷,特此相赠。流传于街头巷尾的民间传说,一定有可采之处;拍击车辕即兴所唱的民歌,有的能应合《风》诗与《雅》诗;凡夫俗子所流露的情思,也不能简单地轻易丢弃。辞赋这小玩意,本来就不足以显扬大义,对后世不会有明显的影响。过去辞赋家扬子云不过是先朝执戟的低级官吏罢了,他还自称大丈夫不写作辞赋。我虽然品德浅薄,地位只是蕃侯,还希望尽力报效上国,对下民传布君王的恩惠,建立永世不灭的功业,流传金铭石刻的丰功伟绩,难道仅仅以写文章作为功业,以写辞赋成为君子吗?如果我的志向不能实现,我的道德理想不能实行,那么我将采选史官的实录,辨别时代风俗的得失,确定仁义的准则,写成自成一家的著作,虽然不能藏在名山,也将在志同道合的人们之间流传。不是与您约定做白首到老的挚友,哪会有今天的一番议论?书信之所以畅所欲言不自感惭愧,是倚仗您像惠子深知庄子哪样地了解我。明天一早恭候相迎,书信不能尽诉胸中之意。曹植禀白。
植白:季重足下,前日虽因常调,得为密坐,虽燕饮弥日,其于别远会稀,犹不尽其劳积也。若夫觞酌凌波于前,箫笳发音于后,足下鹰扬其体,凤叹虎视,谓萧、曹不足俦,卫、霍不足侔也。左顾右盼,谓若无人,岂非吾子壮志哉!过屠门而大嚼,虽不得肉,贵且快意。当斯之时,愿举太山以为肉,倾东海以为酒,伐云梦之竹以为笛,斩泗滨之梓以为筝;食若填巨壑,饮若灌漏卮。其乐固难量,岂非大丈夫之乐哉?
曹植禀白:季重先生,前些日子虽因常规迁选,得以成为近坐,虽然一起终日宴饮,但对你我别久会少的情况而言,还不能完全解除我积久思念的心结。至于在前有曲池流觞,后有箫笳奏乐之际,先生神气昂扬,一如雄鹰飞举,双目炯炯顾盼有神,一如凤观虎视,可谓萧何、曹参不足以匹配,卫青、霍去病不足以等同。您当时左顾右盼,旁若无人,这难道不是先生宏伟志向的体现么?这一切使我在精神上得到极大的满足,就好像是经过屠户之门而大口咀嚼,虽然不得肉食,但贵在深感快意。当此之时,我但愿高举泰山以为肉,倾倒东海以为酒,砍伐云梦之泽的竹子来做笛,斩伐泗水之滨的梓木来做筝;食肉好像填入广阔的海洋,饮酒犹如灌注无底的酒器。那样的快乐本是难以估量,这难道不是大丈夫的快乐吗?
得所来讯,文采委曲,晔若春荣,浏若清风,申咏反覆,旷若复面。其诸贤所著文章,想还所治,复申咏之也,可令憙事小吏讽而诵之。夫文章之难,非独今也;古之君子,犹亦病诸。家有千里,骥而不珍焉;人怀盈尺,和氏无贵矣。夫君子而不知音乐,古之达论谓之通而蔽。墨翟不好伎,何为过朝歌而回车乎?足下好伎,值墨翟回车之县,想足下助我张目也。又闻足下在彼,自有佳政。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,未有不求而得者也。且改辙易行,非良、乐之御;易民而治,非楚、郑之政,愿足下勉之而已矣。
得到您寄来的书信,文章辞采委婉有致,像春花一样的光润,像清风一样清爽,反复诵读,分明像再次见面一样。那诸位贤士所写的文章,想必您在返回治地朝歌之后,将再次吟咏,可叫喜爱文章的小吏背诵朗读这些文章。写作文章的艰难,不是唯独今人深有感受,就是古代的君子,对此也感到头痛。可是时下文人的风气却是:家家自以为有千里之马,而对著名的良马不加珍惜;人人自以为有盈尺之璧,而对和氏的宝璧不加贵重。作为君子而不懂得音乐,古代通常认为那样的人虽然通达事理但仍有所蒙蔽。墨子自己不爱好伎乐,为什么要在路过朝歌的时候叫车子回头呢?您爱好伎乐,又正在使墨子回车的朝歌县任职,想来您一定会帮助我宣扬我的观点的。又听说您在朝歌,很有政绩。想追求而得不到的情况是有的,但不追求而自然得到的情况是没有的。况且想改变轨迹而奔驰,不是王良、伯乐驭马的方法;想改变人民而治理,不是楚国、郑国的治理方针。希望您勉力从事治理朝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