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安仁

潘岳(247—300),字安仁,荥阳中牟(今属河南)人。晋代文学家。少以辩惠才颖,号为“奇童”,故早辟于司空太尉府。举秀才后,因“才名冠世,为众所疾,遂栖迟十年”,其后出任河阳令等职。杨骏辅政,引为太傅主簿。骏为贾后所诛,岳被除名。后又干谒权臣贾谧为其“二十四友”之首。贾失势伏诛,赵王伦辅政,孙秀为中书令,为报早年挞辱之仇,遂诬潘岳谋反,被诛。潘岳一生“性轻躁,趋世利”,虽负其才,却不得志。“自弱冠涉于知命之年”,曾“八徙官而一进阶,再免,一除名,一不拜职,迁者三”。

在文学上,潘岳工于诗赋,与陆机齐名。有《悼亡诗》三首,情意真挚笃厚,是其代表之作。赋多名篇:状物写情,细致入微的有《射雉》《笙》;写志抒情,恬淡安适的有《闲居》《秋兴》;记述见《西征赋》。潘岳的作品,皆以辞藻华丽、才思妍巧名世。

藉田赋一首

藉田,谓古代天子躬秉耒耜,耕于千亩王田。自汉文帝开始,乃于孟春之月丁亥日,率其百官,藉于公田,举行开耕仪式。其目的一是通过自己之力,以奉宗庙粢盛;二是劝率天下,使务农耕。西晋泰始四年(268)正月,晋武帝遵昭古礼,亲率命臣,车驾浩荡,风尘仆仆,前往王田,隆重举行耕藉典礼。作者乃为斯赋。在赋中,潘岳以儒家的政治观点看待武帝的治国方略,肯定他藉田是“固尧汤之用心,而存救之要术也”,既能“展三时之弘务,致仓廪于盈溢”“以足百姓”“以固本也”,又使“庙祧有事”“以供粢盛”“所以致孝也”。晋虽初建,即“能本而孝,盛德大业至矣哉!”赋中虽多溢美之词,但能明确告诫统治者,必须注意“高以下为基,民以食为天”的治国之道,表现了鲜明的民本思想。

伊晋之四年,正月丁未,皇帝亲率群后,藉于千亩之甸,礼也。于是乃使甸帅清畿,野庐扫路,封人 宫,掌舍设枑。青坛蔚其岳立兮,翠幕黕以云布。结崇基之灵趾兮,启四涂之广阼。沃野坟腴,膏壤平砥。清洛浊渠,引流激水。遐阡绳直,迩陌如矢。 犗服于缥轭兮,绀辕缀于黛耜。俨储驾于廛左兮,俟万乘之躬履。百僚先置,位以职分。自上下下,具惟命臣。袭春服之萋萋兮,接游车之辚辚。微风生于轻 ,纤埃起于朱轮。森奉璋以阶列,望皇轩而肃震。若湛露之晞朝阳,似众星之拱北辰也。
西晋建国四年,正月丁亥之日,武帝亲率诸侯,前往东郊王田开耕,这是符合古礼的仪式。于是即派管理藉田的甸师清理郊区,使管理交通的官员扫净道路,命守护社坛的官员筑起宫,让掌管皇室馆舍的官员设置路障禁人出入。青郁郁的祭坛如五岳之挺立,翠油油的帷幕像乌云密布。落成了神灵降临的高高坛基,启用面向四方的宽阔登坛石阶。藉田是一片利于灌溉的沃野,土质肥美,地势平坦。洛水清澈,引河黄浊,流急盈渠,自由浇灌。阡陌纵横,或近或远,条条舒展,如矢直绳牵。青青的犗牛驾着缥色的轭具呵,青而显红的辕把连结在黑色的犁上。备好的耕牛农具俨然立于藉田之左呵,等待着皇上亲临现场。百官早已到齐恭候,按职任定位置以夺下上。由高而下,都是天子赐爵赏物之良臣。他们尽着春服春意浓盛,属车不绝辚辚之声不停。轻薄的车幔荡起微风,朱红的车轮扬起纤尘。百官们手捧圭璧排列阶前,凝望着皇上车驾肃然震惊。其敬畏之情犹如晶莹清露晞于朝阳...
于是前驱鱼丽,属车鳞萃,阊阖洞启,参涂方驷,常伯陪乘,太仆秉辔,后妃献穜稑之种,司农撰播殖之器。挈壶掌升降之节,宫正设门闾之跸。天子乃御玉辇,荫华盖,冲牙铮枪,绡纨 㖫。金根照耀以炯晃兮,龙骥腾骧而沛艾。表朱玄于离坎,飞青缟于震兑。中黄晔以发挥,方彩纷其繁会。五辂鸣銮,九旗扬旆,琼钑入蕊,云罕晻蔼。箫管嘲哳以啾嘈兮,鼓鞞硡隐以砰礚。筍簴嶷以轩翥兮,洪钟越乎区外。震震填填,尘骛连天,以幸乎藉田。蝉冕颎以灼灼兮,碧色肃其千千。似夜光之剖荆璞兮,若茂松之依山巅也。
于是,皇上的大驾前以鱼丽军阵为导引,其后从车似鱼群相随,宫城正门洞然开启,三条大道上车马并驱,侍中陪乘护卫,太仆把缰为御,后妃们进献谷物良种,管农大臣备好了播种器具。计时之官掌握着铜壶盛漏的节度,护宫之官为禁人出入门闾设置警跸。天子便乘着玉饰舆辇,上有华盖遮阴蔽雨,博带玉佩铿锵作响,薄纱细绢相摩有声。金根之车闪闪灼亮,骏马腾越首尾低昂。以红黑之色为标志的仪仗列于南北,青色白色的仪仗伫立东西之方。中央金黄而灿烂生辉,四面缤纷而奇彩多样。五种辂车銮铃共鸣,九图旌旗旒旆并扬,玉饰矛戟密如丛林,仪仗之盛如云布张。长箫短笛啾啾嘈嘈而相和呵,大鼓小鼓隐隐砰砰声洪亮。钟架高耸而飞举,洪大的钟声响彻九霄之上。车马起动震震填填,尘土高扬遮日蔽天,皇上莅临藉田而躬耕。侍中们头戴金蝉之冠光亮而灼目,手执碧玉之版貌甚庄严。显出光辉似荆璞中剖出的良玉,又如成林的茂松倚贴在山巅。
有邑老田父,或进而称曰:“盖损益随时,理有常然。高以下为基,民以食为天。正其末者端其本,善其后者慎其先。夫九土之宜弗任,四人之务不壹,野有菜蔬之色,朝靡代耕之秩。无储稸以虞灾,徒望岁以自必。三季之衰,皆此物也。今圣上昧旦丕显,夕惕若栗。图匮于丰,防俭于逸。钦哉钦哉,惟谷之恤。展三时之弘务,致仓廪于盈溢。固尧汤之用心,而存救之要术也。”若乃庙祧有事,祝宗诹日。簠簋普淖,则此之自实。缩鬯萧茅,又于是乎出。黍稷馨香,旨酒嘉栗,宜其民和年登,而神降之吉也。古人有言曰:“圣人之德,无以加于孝乎!”
于是城乡父老之中,有人进言称颂说:“或耕或否,顺乎农时,这个道理长久不变。正如高必以下为基础,人必以粮食为生存条件。注意摆正工商末事,而农桑这一根本就可正当发展。要使货殖丰盛美善,就必须慎重对待粮食生产。如果九州之内不能因地制宜进行耕种,士农工商四民所务多不专一,那么乡野百姓就会饿得面黄肌瘦,朝廷官员便没有薪俸之资。国家无储备之粮度过灾荒,只得空望着秋后岁功以继食。夏桀、商纣与周幽三个末代皇帝的衰灭,都是属于上述一类之事。当今圣明天子起早贪黑,戒慎忧惧,形若战栗。在丰年之岁便想到匮乏,处奢逸之时即提防枯竭。慎之又慎,唯粮是恤。开展春夏秋三季之农务大事,致力于大小仓廪满装充溢。这很像唐尧、商汤治世那样的用心,也是抚慰和救助百姓的重要之计。”至于有宗庙祭祀之事,巫祝与宗人择定吉日,祭器中所供的黍稷,也由此重农之举而自然得到充实。奠沃香蒿白茅的美酒,亦由此而出自地利。馨香的黍稷,敬献的酒醴,宜致百姓和顺,年成丰登,神降大吉。古人有言说:“圣人的美德,没有一样可以超过孝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