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彦昇

见《出郡传舍哭范仆射》作者介绍。

为齐明帝让宣城郡公第一表一首

齐明帝,名鸾,太祖时封西昌侯。郁林王继武帝位不久,即为太后所废,而由鸾之弟海陵王继位。海陵王以鸾录尚书事,并封宣城郡公,鸾固让不受。此即任彦昇为鸾固让宣城郡公事而写的奏表。

表中一方面陈述“王室不造,职臣之由”,从个人有负武皇帝重托,申说辞让所封的理由;另一方面又说封任之职,责任重大,承担不起,如不辞让,有污朝廷,从而进一步表明辞让所封,其意难夺。文章论说辞让所封的理由,总是从萧氏荣辱,社稷安危着笔,而撇开了个人得失,写得十分得体,很有说服力。论说中引用故实,为其所用,更见《南史·任昉传》)。

虽然鸾于表中“固让不受”所封,但于此不久,他还是“废帝自立”了。见张铣注。

臣鸾言:被台司召,以臣为侍中中书监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扬州刺史、录尚书事,封宣城郡开国公,食邑三千户,加兵五千人。臣本庸才,智力浅短。太祖高皇帝笃犹子之爱,降家人之慈;世祖武帝情等布衣,寄深同气。武皇大渐,实奉话言。虽自见之明,庸近所蔽,愚夫一至,偶识量己,实不忍自固于缀衣之辰,拒违于玉几之侧,遂荷顾托,导扬末命。虽嗣君弃常,获罪宣德,王室不造,职臣之由。何者?亲则东牟,任惟博陆,徒怀子孟社稷之对,何救昌邑争臣之讥?四海之议于何逃责?且陵土未干,训誓在耳,家国之事一至于斯,非臣之尤谁任其咎?将何以肃拜高寝,虔奉武园?悼心失图,泣血待旦,宁容复徼荣于家耻,宴安于国危!
臣鸾奏言:臣受朝廷召见,任用臣为侍中中书监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扬州刺史、录尚书事,封宣城郡开国公,食邑三千户,加兵五千人。臣本是才能平庸、智力浅薄的人,太祖高帝因臣为犹子而深加厚爱,屈尊待臣如家人般慈祥;世祖武帝像平民一样与臣相处,似兄弟般与臣相亲,在他病危时曾将后事嘱托给臣。虽然臣有自知之明,深知庸人相近会蒙蔽君王大事,愚臣又见识偏狭,不能正确掂量自己,但的确不忍心坚持在武帝将崩之时,在玉几之侧违拒受托之言,于是负起了临终所托的重任,并宣示武帝临终的遗命。虽然嗣君废常道,而得罪于宣德太后,但辅佐王室不成功,主要是臣的责任。为什么呢?相亲有如当年东牟侯,受重任唯有博陆侯可比,但臣犹似霍光一样,空怀有为社稷的一番对话,又怎能洗刷昌邑王指责霍光不能为诤臣的讥诮呢?天下人对此议论纷纷,臣如何能够逃脱罪责?何况陵土未干,临终时的训誓在耳,而家国之事弄成了这个样子,不是臣的罪责,谁又来承担这个罪责呢?臣将用什么去敬拜高祖寝庙,敬奉武帝陵园?伤痛不已,失去了主张,只有泣不成声,夜以待旦。岂能容忍在家耻之时再求取个人的福荣,当国危之秋而图个人安逸!
骠骑上将之元勋,神州仪刑之列岳,尚书古称司会,中书实管王言。且虚饰宠章,委成御侮,臣知不惬,物谁谓宜?但命轻鸿毛,责重山岳,存没同归,毁誉一贯。辞一官不减身累,增一职已黩朝经,便当自同体国,不为饰让。至于功均一匡,赏同千室,光宅近甸,奄有全邦,殒越为期,不敢闻命。亦愿曲留降鉴,即垂顺许,钜平之恳诚必固,永昌之丹慊获申,乃知君臣之道绰有余裕。苟曰易昭,敢守难夺。故可庶心弘议,酌己亲物者矣。不胜荷惧屏营之诚,谨附某官某甲,奉表以闻。臣讳诚惶诚恐。
骠骑大将军是将军当中有特殊功劳的人,扬州刺史的礼仪法度等同诸侯,今之尚书就是古时主天下大计的司会,中书令实际上是主管皇帝言路的重臣。况且虚佩显荣的侯印,委命为御侮的骠骑大将军,臣自知不当,看谁会认为恰当呢?但是,个人的命运轻如鸿毛,而责任却重似山岳。所以,对臣来说生与死,诽谤与称誉都是一回事。辞去一官并不减轻自己的烦劳,增加一个职位却已玷污了朝廷的法则,就应当将个人视同国家的股肱,不为假饰而求取辞让之名。至于将臣的功劳视同一匡天下的管仲,封赏与千户侯一样,所封之地比邻都城,大有全国,即使坠没而死,也不敢接受此命。愿陛下降旨将臣曲意留下,如果陛下马上答应臣的请求,臣像羊祜一样的恳诚之心必定更加坚定,像庾亮一样的赤诚之志也会获得舒展,这才明白君臣之道绰绰有余裕的道理。如果说臣的心情容易昭察,那就是匹夫之志是固守难夺的。因此可以在众人大发议论之时,认真审度自己接近物议的地方!臣不胜担惊惶恐之至,特让某官某甲呈表奉闻陛下。臣顾虑重重,诚惶诚恐。
臣素门凡流,轮翮无取,进谢中庸,退惭狂狷。固尝钻厉求学,而一经不治;篆刻为文,而三冬靡就。负书燕魏,宽殚菽粟;蹑 齐楚,徒失贫贱。既而分虎出守,以囊被见嗤;持斧作牧,以薏苡兴谤。赭衣为虏,见狱吏之尊;除名为民,知井臼之逸。百年上寿,既曰徒然,如其诚说,亦以过半。乱离斯瘼,欲以安归,闭门荒郊,再离寒暑;兼以东皋数亩,控带朝夕,关外一区,怅望钟阜;虽室无赵女,而门多好事;禄微赐金,而欢同娱老,折芰燔枯,此焉自足。陛下应期万世,接统千祀,三千景附,八百不谋。臣衅等离心,功惭同德。泥首在颜,舆棺未毁,缔构草昧,敢叨天功,狱讼讴歌,示民同志。而隆器大名,一朝总集,顾己反躬,何以臻此?正当以接闬白水,列宅旧丰,忘舍讲之尤,存诸公之费,俯拾青紫,岂待明经!臣云顿首顿首,死罪死罪。
臣是平常门第的凡庸之辈,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,进取不及普通的人,退隐不及守节的人。因此曾经努力求学而不能精治一经,篆刻为文而又三年无成。像苏秦一样负书奔劳于燕魏,菽粟尽绝;蹑远行于齐楚,徒然脱去了贫贱的境遇。后来又持铜虎符出为郡守,像王阳那样因嫌疑而遭人嗤笑;受赐斧钺为一州之长,像马援那样因嫌疑而被毁谤。有罪之人下狱,方知狱吏的尊贵;去掉官爵为平民,才知道汲水舂臼的乐趣。百岁高龄,也是徒然。如果相信这种说法,臣也已过半百了。乱离的现实使人忧伤,打算弃官离去,隐居荒郊,再次经历冬冷夏暑的生活;加之那里有东皋数亩之地,可引湖水浇灌,住在关外,还可怅望钟山;虽然家里没有歌舞佐欢,却多有知己相访;尽管俸禄只有微薄的赐金,然而同乡人欢娱与疏广相同。折菱叶作垫坐,烤干鱼而食,过这样的生活也很满足了。陛下是应万世之期的大圣,是接千祀之统的明君。众臣如武王之臣三千一心紧密相从,众侯如武王之...
夫铨衡之重关诸隆替,远惟则哲,在帝犹难。汉魏已降,达识继轨,雅俗所归,惟称许郭;拔十得五,尚曰比肩。其余得失未闻,偶察童幼,天机暂发,顾无足算。在魏则毛玠公方,居晋则山涛识量,以臣况之,一何辽落!齐季陵迟,官方淆乱,鸿都不纲,西园成市。金章有盈笥之谈,华貂深不足之叹。草创惟始,义存改作,恭己南面,责成斯在。岂宜妄加宠私,以乏王事;附蝉之饰,空成宠章?求之公私,授受交失。近世侯者,功绪参差。或足食关中,或成军河内,或制胜帷幄,或门人加亲,或与时抑扬,或隐若敌国,或策定禁中,或功成野战,或盛德如卓茂,或师道如桓荣,或四姓侍祠,已无足纪,五侯外戚,且非旧章。而臣之所附,惟在恩泽。既义异畴庸,实荣乖儒者,虽小人贪幸,岂独无心!
掌铨选职位的吏部尚书之重要,关系到国家的兴隆衰废,要有远思知人之智,就是帝尧也很难做到。汉魏以来,号称善于鉴识的人很多,而为风雅之士与流俗之人所归向的只有许劭、郭太二人;选拔十人而得到了五人,尚且可以说是得失相等,其余的人举贤得失多少没有听说,偶尔也会有人发现童幼之中天赋聪明的,那是天机的暂时显露,所以这部分人是不值得算在其中的。在魏朝,尚书毛玠用人公正;在晋朝,吏部尚书山涛亦有见识与度量。拿臣与他们相比,是多么的悬殊啊!齐王朝的末年,国势衰落,朝政极为混乱。学府不遵纲纪,西园成为卖官的地方,因而有官印满箱的说法,有华貂深感不足的慨叹。而今陛下万事开头,义理应保持在新旧更替之中,以严肃的态度约束自己,从而驾驭天下,督责完成任务。难道陛下可以乱加恩于私亲,而荒废王事;臣可以戴上饰以黄金的侍中官帽,徒为朝中贵官?臣无才而受此宠幸,于公于私,授与受都错了。近世封侯的人,其功绩大小参差不齐。有的留守关中,使军民丰足;有的守河内,在军事上取得成功;有的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于千里之外;有的自为皇上所用,门人亦对皇上更加亲近;有的紧随时世变化,进退有法;有的威重若敌国...
臣本自诸生,家承素业,门无富贵,易农而仕。乃祖玄平,道风秀世,爰在中兴,仪刑多士,位裁元凯,任止牧伯。高祖少连,夙秉高尚,所富者义,所乏者时;薄宦东朝,谢病下邑。先志不忘,愚臣是庶。且去岁冬初,国学之老博士耳;今兹首夏,将亚冢司。虽千秋之一日九迁,荀爽之十旬远至,方之微臣,未为速达。臣虽无识,惟利是视;至于亏名损实,为国为身,知其不可,不敢妄冒。陛下不弃菅蒯,爱同丝麻,傥平生之言,犹在听览,宿心素志,无复贰辞。矜臣所乞,特回宠命,则彝章载穆,微物知免。臣今在假,不容诣省,不任荷惧之至,谨奉表以闻。臣云诚惶以下。
臣本是读书人出身,继承清素的家业,没有富贵的门第,以做官代替务农。远祖玄平虽以妙达玄理突出于世,而在东晋中兴之时,可效法的贤良之士甚多的情况下,他的职位低于尚书,所任只及刺史而已。高祖少连,平素秉持高尚的节操,他所富有的是道义,而所缺少的是时机;他只做了东宫的小官,后又因病引退故里。先祖隐逸的志节,愚臣将遮几不忘。再说,去年冬初,臣只是一名老博士而已;可而今值此孟夏之时,将要接近百官之首了。虽然车千秋一月而九次升迁,荀爽十旬而能远至台司,与微臣相比,他们还算不上速达。臣虽然无知识,将利作为行动的出发点;但有损名实的事,无论为国为己,也还知道它不对,不敢非分冒进。陛下不嫌弃臣下如菅蒯之低微,而将它当成丝麻一样赏爱,倘若平生臣说过的话语还在陛下耳目听觉之中,对于臣一向的心志就不会再有异议了。陛下能同情臣的请求,特意收回加恩赐封的任命,则常法和穆,微臣也就得免咎责了。臣现今正在休假之中,不能够亲自到尚书省去,不禁惶恐之至,特以此表奉闻圣上。臣云诚惶以下。
臣王言:臣闻求贤暂劳,垂拱永逸。方之疏壤,取类导川。伏惟陛下道隐旒纩,信充符玺;六飞同尘,五让高世。白驹空谷,振鹭在庭,犹惧隐鳞卜祝,藏器屠保,物色关下,委裘河上。非取制于一狐,谅求味于兼采。五声倦响,九工是询;寝议庙堂,借听舆皂。臣位任隆重,义兼家邦,实欲使名实不违,徼倖路绝。势门上品,犹当格以清谈;英俊下僚,不可限以位貌。
臣始安王奏言:臣听说过,求贤之事虽然暂时费力,得贤而用,君王就将垂衣拱手永为逸乐。这与掘地引川的作用相比,颇为类似。臣想陛下道德精深,远避谗邪,信满天下有如符玺;当初,汉文帝超乎世俗而五让天子位,陛下尘迹与之相同。现在虽然贤者走出山林,奔向陛下,有如百鸟齐集王庭,还是担心有严君平那样的君子如龙之隐没卜祝之间,有姜太公、伊尹那样的治国人才被隐藏于屠户、酒保之中,于是去物色像老子那样的路过关下的君子,去访求任用像河上公那样的贤人。制裘非取于一狐之皮,美味必求于兼采众味。因而君王倦于以五声听治,就问事于九官;寝息贵臣的评议,往往借听于贱士的见解。臣位高任重,与国君兼有兄弟之义,的确想使所任之人名与实不相矛盾,使侥幸的门路断绝。权势之门位居上品者,还应该推究其清议的水平;俊杰之士往往职位低微,而不能因其位卑貌丑而限制不用。
故太宰竟陵文宣王臣某,与存与亡,则义刑社稷;严天配帝,则周公其人。体国端朝,出藩入守,进思必告之道,退无苟利之专。五教以伦,百揆时序。若夫一言一行,盛德之风;琴书艺业,述作之茂,道非兼济,事止乐善,亦无得而称焉。人之云亡,忽移岁序,鸱鸮东徙,松槚成行。六府臣僚,三藩士女,人蓄油素,家怀铅笔,瞻彼景山,徒然望慕。昔晋氏初禁立碑,魏舒之亡,亦从班列;而阮略既泯,故首冒严科,为之者竟免刑戮,致之者反蒙嘉叹。至于道被如仁,功参微管,本宜在常均之外,故太宰渊,丞相嶷,亲贤并轨,即为成规。乞依二公前例,赐许刊立。宁容使长想九原,樵苏罔识其禁,驻跸长陵, 轩不知所适!
已故太宰竟陵文宣王臣某,与人主共存亡,则道义成为社稷的典型;尊主敬父,则与周公的为人相同。以教化治理国家以正朝纲,出为刺史,入为司徒,进则考虑着以善道忠言告谏君主,退则无专擅苟且于私利的行为。将五教作为为人的准则,处理百事皆有秩序。至于说到他的一言一行,品德风范,琴书礼乐,著书之多,如果不是大道兼济天下,只是自乐独善,也就不可能为人称道。竟陵文宣王去世后,时光在匆匆推移,当初像鸱鸮东徙那样的遭际,转眼又是很久了。但是,当年六府的臣僚,三藩的士女,人皆积有供书写用的白绢、铅笔,瞻仰那高高的坟墓,思慕为王立碑也只是徒然。从前晋朝开始禁止立碑,魏舒死后,亦按他的位次特赐立碑;齐国的阮略死后,齐人首先冒犯严厉的禁令,特意为他立了碑,而为其立碑的人竟免受刑戮,到朝廷待罪的人反受赞美。至于人的大德所及于管仲的,功业近于管仲的,本来就应该在平常禁令之外,所以太宰褚渊之贤,丞相王嶷同君王之亲与竟陵王情况相同,为他们立碑,即成了现成的规矩了。请求陛下按褚、王二公的前例,诏赐许为竟陵王刊立墓碑,岂容使竟陵王抱恨长想于九原之下,采樵人不知禁令,驻跸长陵而使臣之车竟不知所到是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