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孝标

见《重答刘秣陵沼书》作者介绍。

辩命论一首 并序

《梁书·刘峻传》:“高祖(梁武帝)招文学之士,有高才者,多被引进,擢以不次。峻率性而动,不能随众沉浮,高祖颇嫌之,故不任用。峻乃著《辨命论》以寄其怀。”李善题解:“孝标植根淄右,流寓魏庭,冒履艰危,仅至江左,负材矜地,自谓坐致云霄,岂周逡巡十稔,而荣惭一命,因兹著论,辞多愤激,虽义越典谟,而足杜浮竞也。”又引刘璠《梁典》云:“峻字孝标,《辩命论》盖以自喻云。”文章名为“谨述天旨”,实为借题发挥;表面上说穷通得失“咸得之于自然,不假道于才智”,表示应“明其无可奈何,识其不由智力。逝而不召,来而不距,生而不喜,死而不戚”,实则深寓着对不平现实的不满。反复申论,文采斐然,风骨遒劲,为古今传诵的名篇。《梁书》本传引录作者《自序》,其文有云:“余自比冯敬通,而有同之者三,异之者四。何则?敬通雄才冠世,志刚金石;余虽不及之,而节亮慷慨,此一同也。敬通值中兴明君,而终不试用;余逢命世英主,亦摈斥当年,此二同也……”为直陈感慨之作,可与本文参读。

尝试言之曰:夫通生万物,则谓之道;生而无主,谓之自然。自然者,物见其然,不知所以然;同焉皆得,不知所以得。鼓动陶铸而不为功,庶类混成而非其力。生之无亭毒之心,死之岂虔刘之志。坠之渊泉非其怒,升之霄汉非其悦。荡乎大乎,万宝以之化;确乎纯乎,一化而不易。化而不易,则谓之命。命也者,自天之命也。定于冥兆,终然不变。鬼神莫能预,圣哲不能谋。触山之力无以抗,倒日之诚弗能感。短则不可缓之于寸阴,长则不可急之于箭漏。至德未能逾,上智所不免。是以放勋之世,浩浩襄陵;天乙之时,焦金流石。文公疐其尾,宣尼绝其粮。颜回败其丛兰,冉耕歌其《芣苢》。夷、叔毙淑媛之言,子舆困臧仓之诉。圣贤且犹若此,而况庸庸者乎!至乃伍员浮尸于江流;三闾沉骸于湘渚;贾大夫沮志于长沙;冯都尉皓发于郎署;君山鸿渐,铩羽仪于高云;敬通凤起,摧迅翮于风穴;此岂才不足而行有遗哉!
让我试着说说这个问题:畅通无阻地生长万物,这就叫做道;任其生长而无所主宰,这就叫做自然。所谓自然,就是看见万物长成了这个样子,但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;同样都不知不觉地有所得,却不知它们为什么会有所得。推动造就了万物却没有下功夫,使众多的物类混然生成却没有花力气。使万物生长并没有养育之心,使万物死亡哪又有伤害之意。使之坠入深渊不是因为生气,使之升上高空不是因为高兴。浩渺啊广大啊,万物因此而化生;坚固啊纯厚啊,一经化生就不再变易。化生而不变易,这就叫做命。所谓命,就是来自天神的意旨。定于冥昧开始之时,最终也不会发生变化。鬼神不能加以干预,圣哲不能有所营求。碰山的力量不能与之对抗,倒拨太阳的诚意不能有所感化。命短不能延长短暂的光阴,命长不能着急箭漏太慢。道德高尚的人不能超越,智力超群的人无法幸免。因此放勋之时,浩浩荡荡的洪水漫上了丘陵;天乙之时,金属被晒焦石头熔成了流动的液体。文公进退发生了困难,宣尼途中断绝了食粮。颜回像丛生的兰花早谢,冉耕忧恨恶疾而唱起了《芣苢》。伯夷、叔齐因妇人之言而死亡,子舆因臧仓的谗毁而受困。圣贤尚且像这样,何况平庸的人们...
故曰“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”,其斯之谓矣。然命体周流,变化非一,或先号后笑,或始吉终凶,或不召自来,或因人以济。交错纠纷,回还倚伏,非可以一理征,非可以一途验,而其道密微,寂寥忽慌,无形可以见,无声可以闻。必御物以效灵,亦凭人而成象,譬天王之冕旒,任百官以司职。而或者睹汤、武之龙跃,谓龛乱在神功;闻孔、墨之挺生,谓英睿擅奇响;视彭、韩之豹变,谓鸷猛致人爵;见张、桓之朱绂,谓明经拾青紫。岂知有力者运之而趋乎!故言而非命,有六蔽焉尔。请陈其梗概。
所以说:“死生是命定的,富贵由天安排”,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。然而命运周遍流转,变化不一,有的先哭后笑,有的始吉终凶,有的不经召引而自动到来,有的依赖于人以成其事。交错纠结,回旋倚伏,不能用一种道理去加以证明,不能从一条途径去加以验证,而其道隐秘细微,静寂不明,没有形状可以看见,没有声音可以听到。必定要凭借外物以显示灵验,还须依赖人而成其物象,就像天子头戴冕旒执政,必须任用百官以各司其职一样。而有的人看见商汤、周武如龙腾跃,就说他们平定祸乱在于有神武之功;听说孔子、墨子挺拔而生,就说他们是凭借才智而独擅奇响;看见彭越、韩信地位显贵,就说他们是因勇猛而得到了爵位;看见张禹、桓荣的朱红丝带,就说他们是因通晓儒经而得到了高官。哪里知道是命运这个有力者在运动他们而使他们奔向目标的呢!所以人的困厄显达不是决定于命运的说法,有六个不明白。请让我来陈述一下大概。
夫靡颜腻理,哆 螓㓢,形之异也。朝秀晨终,龟鹄千岁,年之殊也。闻言如响,智昏菽麦,神之辨也。同知三者,定乎造化,荣辱之境,独曰由人,是知二五而未识于十,其蔽一也。龙犀日角,帝王之表;河目龟文,公侯之相。抚镜知其将刑,压纽显其膺录。星虹枢电,昭圣德之符;夜哭聚云,郁兴王之瑞。皆兆发于前期,涣汗于后叶。若谓驱貔虎,奋尺剑,入紫微,升帝道,则未达窅冥之情,未测神明之数,其蔽二也。空桑之里,变成洪川;历阳之都,化为鱼鳖。楚师屠汉卒,睢河鲠其流;秦人坑赵士,沸声若雷震。火炎昆岳,砾石与琬琰俱焚;严霜夜零,萧艾与芝兰共尽。虽游、夏之英才,伊、颜之殆庶,焉能抗之哉?其蔽三也。
容颜如玉肌理细腻,张口不正鼻梁高耸,这是形貌的不同。朝秀太阳一出就死亡,乌龟天鹅活到一千岁,这是寿命的不同。听人说话反应像回声一样快,智力不济分不清大豆小麦,这是精神的不同。人们都知道这三方面的不同,是决定于大自然的创造化育,而荣誉和耻辱的界限,偏偏说是由人来决定的,这是知道两个五而不认识十,这是第一个不明白。额头有龙犀,额角有太阳,这是帝王的外表;眼眶平正而长,足掌有龟背的文理,这是公侯的貌相。举镜照面知道自己将受刑而死,压住璧纽表明接受了帝王符命。大星如虹闪电绕枢,这是显示圣人德行的符命;老妇夜哭云气聚集,这是帝王将兴的祥瑞。都是在前期出现征兆,在后来登上了帝位。如果认为驱使勇士,挥舞短剑,就可以进入紫微,登上帝位,这是没有通达深远幽微之情,没有观测到神明所决定的命运,这是第二个不明白。空桑里邑,变成了大河;历阳城邑,化成了鱼鳖。楚军屠杀汉兵,睢河被堵塞了流水;秦人坑杀赵士,喧腾声如同雷震。大火燃烧昆仑,石头和琬圭琰圭同被焚烧;严霜夜里降落,野蒿与芝兰同归于尽。即使是子游、子夏这样优秀的人才,伊尹、颜回这样差不多可以成为圣人的人,又怎能与之抗衡呢?...
或曰:明月之珠,不能无颣;夏后之璜,不能无考。故亭伯死于县长,相如卒于园令。才非不杰也,主非不明也,而碎结绿之鸿辉,残悬黎之夜色,抑尺之量有短哉?若然者,主父偃、公孙弘对策不升第,历说而不入,牧豕淄原,见弃州部,设令忽如过隙,溘死霜露,其为诟耻,岂崔、马之流乎?及至开东 ,列五鼎,电照风行,声驰海外,宁前愚而后智,先非而终是?将荣悴有定数,天命有至极?而谬生妍蚩,其蔽四也。
有人说:明月之珠,不可能没有毛病;夏后之璜,不可能没有斑点。所以崔亭伯死在县长的职位上,司马相如死在园令的职位上。才能不是不杰出,主上不是不英明,但却像结绿破灭了灿烂的光辉,像悬黎消逝了美妙的夜光,这难道是用尺来衡量也有所短吗?如果是这样,主父偃、公孙弘对策以后不被录用,逐个游说而不能踏入仕途,在淄原牧猪,被州郡抛弃,假使他们的寿命像白驹过隙一样迅疾,像霜露瞬间消逝那样突然死去,这对他们造成的耻辱,难道不是同崔亭伯、司马相如之类的人物一样吗?等到他们打开东阁门接待贤人,排列五鼎进食,照耀似电疾行如风,名声远播海外,难道是他们开始愚笨而后来聪明,开始不对而后来正确了不成?还是兴盛衰败有一定命运,天神意旨是至高无上的呢?而却错误地搬弄美丑,这是第四个不明白。
夫虎啸风驰,龙兴云属,故重华立而元、凯升,辛受生而飞廉进。然则天下善人少,恶人多; 主众,明君寡。而薰莸不同器,枭鸾不接翼。是使浑敦、梼杌,踵武于云台之上;仲容、庭坚,耕耘于岩石之下。横谓废兴在我,无系于天,其蔽五也。彼戎狄者,人面兽心,宴安鸩毒,以诛杀为道德,以蒸报为仁义。虽大风立于青丘,凿齿奋于华野,比于狼戾,曾何足喻。自金行不竞,天地板荡,左带沸唇,乘间电发。遂覆瀍、洛,倾五都。居先王之桑梓,窃名号于中县。与三皇竞其萌黎,五帝角其区宇。种落繁炽,充仞神州。呜呼!福善祸淫,徒虚言耳。岂非否泰相倾,盈缩递运,而汩之以人?其蔽六也。
老虎咆哮大风奔驰,蛟龙飞升云彩跟随。所以重华登基而八元、八凯地位上升,辛受即位而飞廉得到进用,那么天下善人少,恶人多;昏聩的君主多,英明的君主少。而薰莸不放在一起,枭鸾翅膀不相接。这使浑敦、梼杌,相继登到云台之上;仲容、庭坚,在山野岩石之下耕耘。硬说废弃兴盛决定于我,同天没有关系,这是第五个不明白。那些戎狄,人的面孔兽的心肠,安逸等于毒药,以杀人为道德,以与母辈晚辈亲属淫乱为仁义。即使是大风立在青丘之上,凿齿肆虐于畴华之野,比起戎狄豺狼般的贪暴凶残来,又哪里值得用来比喻。自从晋朝衰微以后,天地动荡不安,衣襟向左边开的戎狄,乘机闪电般地发兵。于是颠覆了瀍水、洛水流域,覆灭了五大都市。居住在先王所在的故土上,在中国窃取了帝号。与三皇争夺民众,同五帝角逐疆土。部族繁衍滋盛,充满神州大地。唉唉!行善得福作恶受祸,只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。难道不是恶运好运互相对立,有余不足交替运行,却人为地把它们搅乱了?这是第六个不明白。
然所谓命者,死生焉,贵贱焉,贫富焉,治乱焉,祸福焉,此十者天之所赋也。愚智善恶,此四者,人之所行也。夫神非舜、禹,心异朱、均,才 中庸,在于所习。是以素丝无恒,玄黄代起;鲍鱼芳兰,入而自变。故季路学于仲尼,厉风霜之节;楚穆谋于潘崇,成杀逆之祸。而商臣之恶,盛业光于后嗣;仲由之善,不能息其结缨。斯则邪正由于人,吉凶在乎命。或以鬼神害盈,皇天辅德。故宋公一言,法星三徙;殷帝自翦,千里来云。若使善恶无征,未洽斯义。且于公高门以待封,严母扫墓以望丧。此君子所以自强不息也。如使仁而无报,奚为修善立名乎?斯径廷之辞也。
然而所谓命运,说的是死生、贵贱、贫富、治乱、祸福,这十样东西是老天所给予的。愚、智、善、恶,这四样东西,是人自己所实行的。精神跟虞舜、夏禹不同,心与丹朱、商均有异,才能被局限在中等水平,情性皆在于所习而成。因此素丝无常,黑色黄色交替出现;鲍鱼和芳香的兰草,一走到它们旁边就自然跟着发生变化。所以季路跟仲尼学习,磨炼出了风霜般高洁的节操;楚穆王向潘崇请教,酿成了杀父的逆伦之祸。而商臣罪恶,大业却光耀于后代子孙;仲由美善,不能避免结好帽带而死的惨祸。这就说明邪正决定于人,吉凶决定于命。有人认为鬼神侵害盈满的,皇天辅佑有德行的。所以宋公一句话,法星移动了三舍;殷帝剪掉自己的头发求雨,千里之外飘来云团。假使善恶没有证验,是不符合这一旨义的。而且于公修高闾门以等待封侯,严母祭扫坟墓以望着儿子身死。这就是君子之所以要自强不息的原因。假使实行仁义而没有回报,那还修善行树美名干什么呢?这是一种差得很远的言论。
夫圣人之言,显而晦,微而婉,幽远而难闻,河汉而不测。或立教以进庸怠,或言命以穷性灵。积善余庆,立教也,凤鸟不至,言命也。今以其片言,辩其要趣,何异乎夕死之类而论春秋之变哉?且荆昭德音,丹云不卷;周宣祈雨,珪璧斯罄。于叟种德,不逮勋、华之高;延年残犷,未甚东陵之酷。为善一,为恶均,而祸福异其流,废兴殊其迹。荡荡上帝,岂如是乎?《诗》云: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”故善人为善,焉有息哉?
圣人的话,语意显豁又幽深,言辞不多而婉转屈曲,幽远而难以听到,就像河汉一样不可测量。或制定规范施行教育以使平庸懒惰的人奋进,或讲说命运以穷尽人的性灵。积善必有不尽的福泽,这就是立教;凤凰没有飞来,这就是言命。现在以一方面的言辞,谈论命运的主要意义,何异于朝生夕死之虫却来谈论春秋的变化呢?而且楚昭王说了有德的话,红云并不飞卷而去;周宣王求雨,珪、璧用尽了雨却不来。于公建树的道德,不及放勋、重华的崇高;严延年残暴凶横,没有超过盗跖的残酷。为善是一样的,作恶是等同的,而灾祸福分的流布却不一样,废弃兴盛的表现却不相同。宽广无边的上帝,难道会是这样的吗?《诗经》上说:“风雨交加天地昏暗,雄鸡啼鸣仍不停息。”所以善人为善,哪有停息的时候呢?
夫食稻粱,进刍豢,衣狐貉,袭冰纨,观窈眇之奇儛,听云和之琴瑟,此生人之所急,非有求而为也。修道德,习仁义,敦孝悌,立忠贞,渐礼乐之腴润,蹈先王之盛则,此君子之所急,非有求而为也。然则君子居正体道,乐天知命。明其无可奈何,识其不由智力。逝而不召,来而不距,生而不喜,死而不戚。瑶台夏屋,不能悦其神;土室编蓬,未足忧其虑。不充诎于富贵,不遑遑于所欲。岂有史公、董相《不遇》之文乎?
吃稻粱之食,进牛羊猪狗之肉,穿狐貉皮衣,着细洁雪白的丝绸衣服,看美妙神奇的舞蹈,听云和的琴瑟弹奏,这是民众本性所急于得到的,不是因为有人要求而去这样做的。修养道德,学习仁义,注重孝悌,建树忠贞,浸染礼乐丰美的流泽,遵循先王盛大的法则,这是君子本性所急于得到的,不是因为有人要求而去这样做的。那么君子要遵循正道体悟大道,安于天命泰然自乐。明白困厄显达对于人来说是无可奈何的,知道它们来去与否不是由人的智谋才能所决定的。离去了而不加以召引,来了而不加以抗拒,活着而不欢喜,死了而不悲戚。住在瑶台大屋之中,不能使其神情欢悦;住在土屋蓬门之内,不足使其产生忧虑。不因富贵而自足满盈失去节制,不匆匆忙忙地去追求所想得到的东西。哪里会有太史公、董国相《不遇》那样的文章出现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