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令升

干宝,生卒年不详,字令升,新蔡(今属河南)人。东晋时期史学家、文学家。干宝少勤学,博览群书,以才器召为佐著作郎。后来参加镇压杜弢起义有功,赐爵关内侯。晋元帝建国江东,王导推荐干宝领修国史,著《晋纪》二十卷奏行。历官山阴令、始安太守、司徒右长史、散骑常侍。生平著述较多,有《搜神记》《春秋左氏义外传》《周易注》《周官注》及文集《干子》等行于世。今唯存《搜神记》二十卷,但已非原本,乃明胡应麟自类书缀辑,多有附益。《搜神记》为六朝志怪小说之佼佼者,其中有些段目情节完整丰富,开始突破志怪小说“丛残小语”的格局,叙事简洁而又曲尽其情,语言朴素而又雅致清峻。

晋纪论晋武帝革命一首

本文选自《晋纪》。干宝《晋纪》为编年体史书,叙司马昭进为晋王至西晋灭亡五十三年间事。李善注引何法盛《晋书》谓始于宣帝司马懿。宣帝当为文帝之讹,若作宣帝,司马懿专魏政至西晋为六十八年,与五十三年之数不合。或者《晋纪》编年始于晋王时,又向上追溯司马懿、司马师之事,故有始于宣帝之说。自唐修《晋书》出,旧本各家晋史不为人所重,先后亡佚,《晋纪》亦在其中。本文及后面《晋纪总论》,赖《文选》及部分类书得以保存。晋武帝司马炎为晋开国皇帝,在位二十六年(265—290)。“革命”一词,出自《周易·革》之彖辞,谓改革朝代以应天命。晋武帝革命,即指司马炎代魏称帝。本文乃干宝记毕司马炎称帝事后所发议论,论之主旨在赞司马炎称帝乃敬天受命之举,颇多陈词,缺乏新意。仅就文气而论,则如行云流水。

史臣曰: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硕量,应运而仕,值魏太祖创基之初,筹画军国,嘉谋屡中,遂服舆轸,驱驰三世。性深阻有如城府,而能宽绰以容纳;行任数以御物,而知人善采拔。故贤愚咸怀,小大毕力。尔乃取邓艾于农琐,引州泰于行役,委以文武,各善其事。故能西禽孟达,东举公孙渊,内夷曹爽,外袭王陵。神略独断,征伐四克,维御群后,大权在己。屡拒诸葛亮节制之兵,而东支吴人辅车之势。世宗承基,太祖继业,军旅屡动,边鄙无亏,于是百姓与能,大象始构矣。
史臣说:当初高祖宣皇帝凭他的雄才鸿量,顺应时运走上仕途,正碰上曹操在创建基业,他为曹操筹划军政国政,高明的谋略屡得采纳,于是乘坐上肩舆华车,奔走效力于曹魏三代。他心性深沉坚毅就像城池府第,但能宽和优容接纳意见;他办事喜用权术驾驭僚属,但善于识别人才录用提拔。所以聪明的愚笨的都感恩图报,官大的官小的都尽心尽力。于是把邓艾从典农小吏中提拔起来,供人驱遣的州泰也得到提升,把文武要职交给他们,各自都把事情办得很好。所以能向西抓住孟达,向东取得公孙渊的首级,在内铲平曹爽一党,在外袭击谋反的王淩。明智如神独立决断,南征北伐四方奏捷,挟制统率文武百官,大权紧握一人之手。多次击退诸葛亮号令严整的军队,又向东狙击与蜀汉互为声援的吴军。景帝承袭高祖的基业,文帝接替专擅魏政,军事行动接连不断,边地没有一点亏损,于是百姓助成其能,大晋的基业得以奠定。
玄丰乱内,钦诞寇外。潜谋虽密,而在几必兆;淮浦再扰,而许洛不震。咸黜异图,用融前烈。然后推毂锺邓,长驱庸蜀,三关电扫,刘禅入臣,天符人事,于是信矣。始当非常之礼,终受备物之锡,名器崇于周公,权制严于伊尹。至于世祖,遂享皇极。正位居体,重言慎法,仁以厚下,俭以足用,和而不弛,宽而能断。故民咏惟新,四海悦劝矣。聿修祖宗之志,思辑战国之苦,腹心不同,公卿异议,而独纳羊祜之策,以从善为众。故至于咸宁之末,遂排群议而杖王、杜之决。泛舟三峡,介马桂阳,役不二时,江湘来同。夷吴蜀之垒垣,通二方之险塞,掩唐虞之旧域,班正朔于八荒。太康之中,天下书同文,车同轨,牛马被野,余粮栖亩,行旅草舍,外闾不闭。民相遇者如亲,其匮乏者,取资于道路,故于时有“天下无穷人”之谚。虽太平未洽,亦足以明吏奉其法,民乐其生,百代之一时矣。
夏侯玄、李丰作乱于内,文钦、诸葛诞起兵于外。前者阴谋虽然诡秘,刚露端倪就能察觉;后者一再扰乱淮河南岸,京都丝毫不受震动。图谋不轨者全部清除,发扬光大先辈功业。然后把在外制军大权交给锺会、邓艾,他们率军长驱庸、蜀之地,像闪电扫过蜀汉三关,后主刘禅向我称臣,天降大运人行天命,此时可谓昭彰显著。太祖开始接受非凡的礼仪,最终得到魏主两加九锡,爵号车服比周公崇高,秉权制治比伊尹严整。最后到了世祖武皇,终于登上皇帝大位。他凭正道为帝严守礼仪,谨重言语慎行法令,仁德厚慈以待臣民,厉行节俭财用充足,待人和蔼而不任其放纵,为政宽松却能明断是非。所以人民歌咏气象一新,天下人都欢欣鼓舞。于是修美祖宗的理想,一心缓和长期战乱的疾苦,谋臣们意见各自不同,三公九卿各持己见,唯独采纳羊祜的策略,以采用良策为尊重众议。因此到了咸宁末年,终于排除众议依仗王濬、杜预而决意伐吴。舟师飘忽穿过三峡,战马披甲直驰桂阳,平吴之役不足半年,东吴全境归我版图。荡平吴蜀的营垒城堡,开通两地的雄关险隘,掩盖唐虞旧有的疆域,颁行新历于八方边疆。太康年间,全国文字实现统一,车辆道路都有定制,牛群马群覆盖原野...
武皇既崩,山陵未干,杨骏被诛,母后废黜,朝士旧臣夷灭者数十族。寻以二公、楚王之变,宗子无维城之助,而阏伯、实沈之郤岁构;师尹无具瞻之贵,而颠坠戮辱之祸日有。至乃易天子以太上之号,而有免官之谣。民不见德,唯乱是闻。朝为伊、周,夕为桀、跖。善恶陷于成败,毁誉胁于势利。于是轻薄干纪之士,役奸智以投之,如夜虫之赴火。内外混淆,庶官失才,名实反错,天网解纽。国政迭移于乱人,禁兵外散于四方。方岳无钧石之镇,关门无结草之固。李辰、石冰倾之于荆扬,刘渊、王弥挠之于青冀。二十余年,而河洛为墟,戎羯称制,二帝失尊,山陵无所。何哉?树立失权,托付非才,四维不张,而苟且之政多也。
晋武皇帝大行西去,墓上泥土尚未全干,杨骏竟遭满门抄斩,太后也被废为庶人,朝中大臣举家被害的有数十族。接着发生司马亮、卫瓘和楚王司马玮先后被杀的事变,惠帝得不到嫡亲兄弟的帮助,皇室兄弟间的争斗年年发生;权臣没有万民仰望的威重,遭打倒杀害之祸的天天都有。甚至逼惠帝禅位称作太上皇,出现免官天子的歌谣。民众看不见当权者有何德行,只听说朝廷里动乱不已。当政者早上俨然是伊尹、周公,晚上就变成了夏桀、盗跖。谁好谁坏取决于胜或败,贬谁褒谁胁从于官大的。于是轻浮放荡违法乱纪之流,使奸弄巧迎合权贵,就像蠓虫飞蛾扑灯投火。汉人与少数民族互相混淆,官吏纷纷由庸才充任,名实相反一派混乱,国家大法失去根本。国家大政一再落入制造动乱者之手,禁卫士兵流散到四面八方。州郡长官丝毫不能安定地方,关塞门墙不如蓬门牢固。李辰、石冰在荆州、扬州颠覆我基业,刘渊、王弥在青州、冀州扰乱我晋室。二十多年间,黄河洛水两岸化为废墟,戎羯之人居然称帝,怀、愍二帝做了俘虏,死后坟墓不知何在。为什么这样呢?武帝立嗣有失权衡,托付辅弼人非其才,礼义廉耻不得伸张,偷安懈怠的政事层出不穷啊。
夫天下,大器也;群生,重畜也。爱恶相攻,利害相夺,其势常也。若积水于防,燎火于原,未尝暂静也。器大者,不可以小道治;势动者,不可以争竞扰。古先哲王知其然也,是以扞其大患而不有其功,御其大灾而不尸其利。百姓皆知上德之生己,而不谓浚己以生也。是以感而应之,悦而归之,如晨风之郁北林,龙鱼之趣渊泽也。顺乎天而享其运,应乎人而和其义,然后设礼文以治之,断刑罚以威之,谨好恶以示之,审祸福以喻之,求明察以官之,笃慈爱以固之。故众知向方,皆乐其生而哀其死,悦其教而安其俗,君子勤礼,小人尽力,廉耻笃于家闾,邪僻销于胸怀。故其民有见危以授命,而不求生以害义,又况可奋臂大呼,聚之以干纪作乱之事乎!基广则难倾,根深则难拔,理节则不乱,胶结则不迁。是以昔之有天下者,所以长久也。夫岂无僻主?赖道德典刑以维持之也。故延陵季子听乐,以知诸侯存亡之数、短长之期者,盖民情风教,国家安危之本也。
天下,是最大的器具;民众,是最贵重的物品。由于爱憎不同而互相攻击,由于利害关系而你争我夺,这种情势也是常理。就像把水蓄积在堤内,把火燃烧在原野,没有瞬间的平静。天下这个大器,不能用小道来治理;形势易于动荡,不能用争斗去搅乱。古代的圣贤明君懂得这个道理,因此消除了大的祸患,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,抵御了大的灾难,却不专有它的利益。民众都懂得是明君的仁德养育了自己,不会说统治者榨取我们才得以生存。因此感恩戴德服从他,欢欣鼓舞归附他,就像鹯鸟聚集到北林,龙鱼都游到深渊。顺应天命享受帝运,顺应人心协合大义,然后设置礼仪来治理万民,决断刑罚来威慑不轨,谨别善恶来垂示百姓,明察祸福来晓谕民众,访求能者给他们官做,厚行慈爱来稳定民心。所以民众能遵循正确道路,都热爱生活害怕死亡,热爱教化安于习俗,君子勤于修习礼乐,庶民全力投入工作,廉耻之风盛行家家户户,歪门邪道消除于每人心中。所以民众能遇见危难不惜献出生命,而不贪生怕死损害大义,又怎能振臂大声呼叫,聚集他们去干犯法造反的事呢!基础广大就难以倾覆,树根深固就难以拔除,治理有节度就不会动乱,胶相粘结就不会分开。这就是古代统治...
昔周之兴也,后稷生于姜嫄,而天命昭显,文武之功,起于后稷。故其诗曰:“思文后稷,克配彼天。”又曰:“立我蒸民,莫匪尔极。”又曰:“实颖实栗,即有邰家室。”至于公刘,遭狄人之乱,去邰之豳,身服厥劳。故其诗曰:“乃裹糇粮,于橐于囊。”“陟则在 ,复降在原。”以处其民。以至于太王,为戎翟所逼,而不忍百姓之命,杖策而去之。故其诗曰:“来朝走马,帅西水浒,至于岐下。”周民从而思之,曰:“仁人不可失也!”故从之如归市。居之一年成邑,二年成都,三年五倍其初。每劳来而安集之。故其诗曰:“乃慰乃止,乃左乃右,乃疆乃理,乃宣乃亩。”以至于王季,能貊其德音。故其诗曰:“克明克类,克长克君”,“载锡之光”。至于文王,备修旧德,而惟新其命。故其诗曰:“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怀多福。”由此观之,周家世积忠厚,仁及草木,内睦九族,外尊事黄耇,养老乞言,以成其福禄者也。而其妃后,躬行四教,尊敬师傅,服浣濯之衣,修烦辱之事,化天下以妇道。故其诗曰:“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”是以汉滨之女,守絜白之志;中林之士,有纯一之德。故曰文武自《天保》以上治内,《采薇》以下治外,始于忧勤,终于逸乐。于是天下三分有二,犹以服事殷;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,犹曰天命未至。以三圣之智,伐独夫之纣,犹正其名教,曰逆取顺守;保大定功,安民和众,犹著《大武》之容,曰未尽善也。
从前周族的兴起,后稷由姜嫄所生育,天命多么明白显著,文王、武王的功业,就从后稷开始。所以歌咏后稷的诗说:“那文德斐然的后稷,能配享崇高的天帝。”又说:“繁衍我周族众民,全凭您无上美德。”又说:“禾穗下垂粒粒饱满,周族在邰定居建业。”到了公刘的时代,遭受夏人侵害,告别邰地向豳迁徙,亲身经受征途劳苦。所以歌咏公刘的诗说:“包裹好我们的干粮,装在大袋小袋。”“登高啊登上小山,又下降到一马平川。”就在那儿定居下来。到了太王的时候,狄人攻伐不已,不忍心让百姓丧生,便策马扬鞭告别故园。所以歌咏太王的诗说:“清晨打马赶路,顺漆水之滨西行,来到了岐山脚下。”周族民众追随着太王考虑着行止,说:“仁人不能错过!”于是追随太王的人多得像赶集一样。住在岐山脚下一年成了小镇,两年成了大城,三年人户比当初增加五倍。随时慰劳归附民众使他们安居乐业。所以歌咏太王的诗说:“安慰民众留住民众,或住左边或住右边,画定疆界因地制宜,安排劳力耕治田亩。”到了王季的时候,美德声名能得到上帝的默认。所以歌咏他的诗说:“能明辨是非分别善恶,能为人师长威慑群下”,“才赐给他无上荣光”。到了文王的时代,...
宣景遭多难之时,务伐英雄、诛庶桀以便事,不及修公刘、太王之仁也。受遗辅政,屡遇废置。故齐王不明,不获思庸于亳;高贵冲人,不得复子明辟。二祖逼禅代之期,不暇待叁分八百之会也。是其创基立本,异于先代者也。又加之以朝寡纯德之士,乡乏不二之老,风俗淫僻,耻尚失所。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,谈者以虚薄为辩而贱名检,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,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,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。是以目三公以萧杌之称,标上议以虚谈之名。刘颂屡言治道,傅咸每纠邪正,皆谓之俗吏;其倚杖虚旷,依阿无心者,皆名重海内。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,仲山甫夙夜匪懈者,盖共嗤点,以为灰尘而相诟病矣。由是毁誉乱于善恶之实,情慝奔于货欲之涂。选者为人择官,官者为身择利,而秉钧当轴之士,身兼官以十数。大极其尊,小录其要,机事之失,十恒八九。而世族贵戚之子弟,陵迈超越,不拘资次。悠悠风尘,皆奔竞之士;列官千百,无让贤之举。子真著《崇让》,而莫之省;子雅制九班,而不得用;长虞数直笔,而不能纠。其妇女庄栉织纴,皆取成于婢仆,未尝知女工丝枲之业、中馈酒食之事也。先时而婚,任情而动,故皆不耻淫逸之过,不拘妒忌之恶。有逆于舅姑,有反易刚柔,有杀戮妾媵,有黩乱上下,父兄弗之罪也,天下莫之非也。又况责之闻四教于古,修贞顺于今,以辅佐君子者哉!
宣帝、景帝身逢多难之时,必须诛伐天下英雄豪杰方能成就大事,顾不上建树公刘、太王的仁政。接受遗诏辅佐幼主,多次不得不废黜旧主另立新君。所以齐王曹芳不明君道,没有悔过复位之机;高贵乡公年少懵懂,至死不得掌握君权。景帝、文帝逼近易代之际,没有时间等待周武王时那种天下归心的优势。所以他们创建基业树立根本,与前代颇有不同。再加上朝中缺少道德纯粹的君子,乡闾罕见忠诚不二的长者,习俗放纵风气邪恶,所羞耻和崇尚的事都不合正道。治学的人崇尚庄子、老子而抛弃六经,清谈之士论辩虚言无据而鄙视名教法度,立身行事把狂放不拘视作通达而小看气节信义,想做官的珍视苟且获得而鄙夷坚守正道,做了官的看重俸高职闲而嘲笑勤恳之人。所以品题三公竟用萧杌的名目,天子的议论竟被称作虚谈。刘颂屡次进言治世良策,傅咸经常纠弹歪风邪气,都被称作俗气官吏;那些倚仗虚语大言,随声附和不吐心声的人,都名声赫赫誉满天下。像那周文王那样太阳偏西仍顾不上吃饭,仲山甫那样日夜工作毫不懈怠,恐怕大家都会讥笑指摘,把他们看得微不足道而加以羞辱。于是夸谁骂谁标准混乱而不符合善恶的实际,大家心怀邪恶奔逐在贪图财利的路上。管选...
礼法刑政,于此大坏。如室斯构,而去其凿契;如水斯积,而决其堤防;如火斯畜,而离其薪燎也。国之将亡,本必先颠,其此之谓乎?故观阮籍之行,而觉礼教崩弛之所由;察庾纯、贾充之事,而见师尹之多僻;考平吴之功,知将帅之不让;思郭钦之谋,而悟戎狄之有衅;览傅玄、刘毅之言,而得百官之邪;核傅咸之奏、钱神之论,而睹宠赂之彰。民风国势如此,虽以中庸之才、守文之主治之,辛有必见之于祭祀,季札必得之于声乐,范燮必为之请死,贾谊必为之痛哭,又况我惠帝以荡荡之德临之哉!故贾后肆虐于六宫,韩午助乱于外内,其所由来者渐矣,岂特系一妇人之恶乎!
礼制法度和刑典政务,到此时已是完全败坏。如同房屋刚架起来,就削去了它的榫头;如同水刚积蓄起来,就掘开了拦水堤坝;如同火刚烧旺起来,就抽去了灶中柴火。国家将要灭亡,根本必先颠仆,说的就是这种情势吧?所以看阮籍的行径,就能省悟礼教崩溃废弛的缘由;观庾纯与贾充的纠纷,就能看出权臣大都邪恶;考察平定东吴论功的情形,就会明白将帅互不相让;思索郭钦陈献的良策,就能明白戎狄入据中原早有征兆;读罢傅玄与刘毅的议论,就能看出百官多么腐败;考察傅咸的奏议与鲁褒的《钱神论》,就能看出私宠贿赂公行无忌。民风国势到了这种地步,纵然用道德高尚的贤才、谨守文德的君主来治理,辛有必定预言国家将为戎狄所有,季札必定从音乐中听出亡国之音,范燮必定祈神祝咒自己早死,贾谊必定为国家倾危而痛哭,更何况我们惠帝凭着毁坏法度的德性临朝称帝呢!所以贾后在后宫任意施行暴虐,贾午推波助澜于后宫内外,这样做原因在于社会风气的浸染,哪里只是由于一个妇女的邪恶呢!
怀帝承乱之后得位,羁于强臣;愍帝奔播之后,厕其虚名。天下之政,既已去矣!非命世之雄,不能取之矣!然怀帝初载,嘉禾生于南昌;望气者又云:“豫章有天子气。”及国家多难,宗室迭兴,以愍怀之正、淮南之壮、成都之功、长沙之权,皆卒于倾覆,而怀帝以豫章王登天位。刘向之谶云:“灭亡之后,有少如水名者得之,起事者据秦川,西南乃得其朋。”案愍帝,盖秦王之子也,得位于长安,长安,固秦地也;而西以南阳王为右丞相,东以琅邪王为左丞相;上讳业,故改邺为临漳,漳,水名也。由此推之,亦有征祥,而皇极不建,祸辱及身。岂上帝临我而贰其心?将由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者乎?淳耀之烈未渝,故大命重集于中宗元皇帝。
怀帝在动乱之后得到皇位,处处遭受权臣挟制;愍帝流亡转徙后当上天子,虚列其名于西晋皇帝。西晋天下的大政,已经不可挽救了!不是著名当世的英雄,不能力挽狂澜了!然而怀帝初生之时,南昌生出了嘉禾;望云气的方士又说:“豫章有天子之气。”到了国家内难重重,宗室诸王竞起争雄,凭着愍怀太子的名正言顺、淮南王允的忠勇壮烈、成都王颖的功勋卓著、长沙王乂的权势赫赫,都被颠覆送掉性命,而怀帝以豫章王登上帝座。刘向的预言说:“灭亡之后,有名如水名的少年得到江山,起事的人占据秦川,西南方向得其朋党。”案愍帝,似乎是秦王的儿子,在长安得登君位,长安,本是秦地啊;而西边以南阳王为右丞相,东边以琅邪王为左丞相;愍帝的名讳为业,所以把邺改称临漳,漳,正是水名啊。由此推而论之,也算是有征兆祥瑞,然而皇帝宝座不能坐稳,灾祸凌辱及于自身。难道是上帝降福于怀、愍二帝,突然又改变了主意?还是由于人事能弘扬天道,而不是天道能弘扬人事?正大光明的帝业尚未改变,重兴晋室的天命聚集于中宗元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