嵇叔夜

见《琴赋》作者介绍。

养生论一首

《养生论》从道家立场出发,辨析有关养生的道理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嵇康传》裴松之注:“喜(按,嵇喜为嵇康之兄)为康传曰……长而好老、庄之业,恬静无欲。性好服食,尝采御上药。善属文论,弹琴咏诗,自足于怀抱之中。以为神仙者,禀之自然,非积学所致。至于导养得理,以尽性命,若安期、彭祖之伦,可以善求而得也;著《养生篇》。知自厚者所以丧其所生,其求益者必失其性,超然独达,遂放世事,纵意于尘埃之表。”又《晋书·阮种传》:“弱冠有殊操,为嵇康所重。康著《养生论》,所称阮生,即种也。”按本文并未言及阮生,因此何焯疑嵇康所著《养生论》“殆不止一篇”(《义门读书记》)。本文在正面论养生可致长寿的同时,批判了怀着“躁竞之心”的“养生”之道,针砭了士族中人“声色是耽”的纵欲生活。在流露消极避世思想的同时,表达了对于世事的不满情绪。“形恃神以立,神须形以存”,阐述精神与物质的关系,闪烁着朴素唯物论的思想光彩,也颇值得重视。文章析理绵密,笔锋犀利,有着强烈的论辩色彩,颇能代表嵇康论辩散文的特色。杨慎评曰:“微言旨论,展析隽永,其局致尤为独操”(《汉魏别解》引)。刘师培说:“嵇文长于辨难,文如剥茧,无不尽之意”(《中国中古文学史》)。所言均有见地。

夫神仙虽不目见,然记籍所载,前史所传,较而论之,其有必矣。似特受异气,禀之自然,非积学所能致也。至于导养得理,以尽性命,上获千余岁,下可数百年,可有之耳。而世皆不精,故莫能得之。何以言之?夫服药求汗,或有弗获;而愧情一集,涣然流离。终朝未餐,则嚣然思食;而曾子衔哀,七日不饥。夜分而坐,则低迷思寝;内怀殷忧,则达旦不瞑。劲刷理鬓,醇醴发颜,仅乃得之;壮士之怒,赫然殊观,植发冲冠。由此言之,精神之于形骸,犹国之有君也。神躁于中,而形丧于外,犹君昏于上,国乱于下也。
神仙虽不曾亲眼见过,但从书籍中所记载的和前代史籍中所留传的情形看来,可以明白地说,神仙是肯定存在的。可能是特别得到了天地间奇异之气的滋养,受之自然,不是人为的不断学习所能达到目的的。至于导引摄养合理,以尽量延长寿命,最长的活到一千多岁,少的可活到几百岁,这种情形是可以出现的。而世人都不精于此道,所以没有一个能得到这样的长寿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服药求汗,有人达不到目的;而羞愧之情一旦聚集在心中,汗却一股脑儿涌了出来。一个早上没有进食,就像饿得不得了似的想要进食;而曾子在居丧期间心怀悲痛,七天汤水不进也不觉得饥饿。坐到半夜时分,就低下头来迷迷糊糊地想要睡觉;而内心怀着深切的忧虑,却可以直到天亮也不闭眼。用硬梳梳理鬓发使之劲挺上坚,喝酒使脸色发红,不过能稍微达到一点目的;壮士发怒的时候,脸色完全不同于常人,鬓发上竖可以把帽子顶起来。这样说来,精神对于形体说来,就像一个国家有君主一样。精神急躁于胸中,形体就会失色于外表,就像国君昏暗于上,国家就会混乱于下一样。
夫田种者,一田十斛,谓之良田,此天下之通称也。不知区种,可百余斛。田种一也,至于树养不同,则功收相悬。谓商无十倍之价,农无百斛之望,此守常而不变者也。且豆令人重,榆令人瞑,合欢蠲忿,萱草忘忧,愚智所共知也。薰辛害目,豚鱼不养,常世所识也。虱处头而黑,麝食柏而香,颈处险而瘿,齿居晋而黄。推此而言,凡所食之气,蒸性染身,莫不相应,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,害之使暗而无使明,薰之使黄而无使坚,芬之使香而无使延哉!
种田的人,一亩能收十斛,就说它是良田,天下的人一般都是这么说的。不知采用分区耕种的办法,一亩可以收获百多斛。同样是种田,至于种植的方法不同,那彼此的收成就有了很悬殊的差别。认为商人不会得到十倍的价钱,农民不会有收获百斛的希望,这是恪守常规而不知道变通的人。再说大豆吃多了让人体重增加,吃了榆叶榆果使人老想睡觉,合欢让人消除怨恨,萱草让人忘掉忧愁,这是愚笨的和聪明的人都知道的。有气味的辛辣蔬菜吃多了损害眼睛,猪肉鱼腥吃多了不养人,这也是世上一般人都知道的。虱子在头上就变成黑色,麝常吃柏叶就有了香气,人居山险脖子容易长瘤,人居晋地牙齿容易变黄。根据这些情况推广来说,凡所进的食物之气,影响性命熏染身心,没有不产生相应的变化的,岂止是对人产生影响,使身体变重而不使身体变轻,损害眼睛使之变暗而不使之变明,薰之使牙齿变黄而不使之变得坚固,薰之使麝变香而不使人延年呢?
其自用甚者,饮食不节,以生百病;好色不倦,以致乏绝。风寒所灾,百毒所伤,中道夭于众难。世皆知笑悼,谓之不善持生也。至于措身失理,亡之于微,积微成损,积损成衰,从衰得白,从白得老,从老得终,闷若无端。中智以下,谓之自然。纵少觉悟,咸叹恨于所遇之初,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。是由桓侯抱将死之疾,而怒扁鹊之先见,以觉痛之日,为受病之始也。害成于微,而救之于著,故有无功之治。
那些自用其性厉害的人,饮食不加节制,以致生出百病;好色不知厌倦,以致形神之气乏绝。风寒所造成的灾祸,百毒所造成的伤害,最终使人在众多灾难的袭击下中途丧命。世人都知道讥笑和哀悼,认为这样的人是不善于养生的。至于养身失去道理的人,总是失之于细微之间,细微的事情积累起来就造成了损害,损害积累起来就造成了衰弱,从衰弱发展到长出白发,从长出白发发展到老迈,从老迈最终走向死亡,却稀里糊涂地好像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开头的。中等才智以下的人,认为这样逐渐地老死是自然的。纵然有稍稍明白养生之事的人,也都只是叹恨最初遇到众多的危险时不够谨慎,而不知在众多的危险还没有露出迹象时就采取慎重的态度。这就像蔡桓侯已经患上致死的疾病,却因扁鹊早早地发现了疾病而生气,等到病重感觉到了疼痛时,才认为是刚刚得了疾病一样。损害形成于细微的时候,等到已经明显了才来抢救,所以有治病治不好的时候。
驰骋常人之域,故有一切之寿,仰观俯察,莫不皆然。以多自证,以同自慰,谓天地之理,尽此而已矣。纵闻养生之事,则断以所见,谓之不然。其次狐疑,虽少庶几,莫知所由。其次自力服药,半年一年,劳而未验,志以厌衰,中路复废。或益之以畎浍,而泄之以尾闾,欲坐望显报者。或抑情忍欲,割弃荣愿,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,所希在数十年之后,又恐两失,内怀犹豫,心战于内,物诱于外,交赊相倾,如此复败者。夫至物微妙,可以理知,难以目识,譬犹豫章生七年,然后可觉耳。今以躁竞之心,涉希静之途,意速而事迟,望近而应远,故莫能相终。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,而求者以不专丧业;偏恃者以不兼无功,追术者以小道自溺。凡若此类,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。
遍观一般人中间,之所以都只能有短暂的寿命,上下观察,没有一个不是这样的。于是大家都以情况与我相同的人很多为由而自我验证,自我慰藉,以为天地之间的理数,全都如此罢了。即使知道一些养生事理的人,也以自己所见到的一些情况妄下断言,认为养生的道理不应该是这样的。其次还有心怀狐疑的人,虽然多少知道一些养生之理,但完全不了解它的来由。其次也还有自己勉力服药,过了半年一年,费了功夫而得不到效验,意志因产生厌倦而逐渐衰退,于是又半途停止服药的。还有从服药得到的好处就像从水沟中流进的细流,而身心的消耗却像从尾闾中排泄的海水,却还在那里妄想取得明显效验的人。还有抑制隐忍情欲,割舍抛弃安乐,而声色美味等嗜好却常在耳目之前,所希望达到的长生的效验又要在数十年之后才能看到,既害怕失去眼前的嗜好,又害怕失去长远的效验,内心怀着犹豫,矛盾相争于心内,嗜好之物引诱于心外,两种考虑互相倾覆,就这样养生之事终归失败的。不同寻常的事物是十分微妙的,其道理可以弄明白,却难以亲眼看到,就像豫章树要长到七年之后,然后才能加以分辨一样。现在以浮躁争进、急于求成的心理,步入虚静无为之途,心中想快点而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