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子骏

刘歆(约前53—23),字子骏,沛(今江苏沛县)人。西汉后期著名学者刘向之子。他少年时代即博通《诗经》《尚书》,并善于撰文,被汉成帝召为黄门郎。其后,受诏命与其父刘向领校秘书,讲解六艺,传记、诸子、诗赋、数术、方技,无所不究。刘向死后,刘歆继承父职为中垒校尉。汉哀帝即位,因大司马王莽的推荐,经累次升迁为奉车光禄大夫,并继续完成其父的事业。王莽篡位后,刘歆为国师,多从事政事活动。刘歆是这一时期的著名学者,以编撰《七略》《三统历篇》及推崇古文经学著称于世,并对后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。

移书让太常博士一首 并序

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争,是汉代学术界的一件大事。西汉时期,今文经学明显占据了上风,今文《尚书》与齐、鲁、韩三家《诗》被立为学官,得到官方的支持,而古文《尚书》《毛诗》则处于从属的地位。同样,在西汉时期,《春秋》三传中,《穀梁传》广泛流行,《公羊传》次之,而《左传》却鲜为人知。到了西汉后期,由于政界要人王莽爱好古文经学,也由于古文经学有注重训诂、考订制度名物的优势,因而古文经学派的声势有所壮大,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刘歆写出了这篇文章。这篇文章可以说是古文经学派与今文经学派的宣战书。此后,经杜林、贾逵、马融、郑玄等著名学者的相继努力,在东汉后期,古文经学终于占据了主导的地位。

昔唐、虞既衰,而三代迭兴,圣帝明王,累起相袭,其道甚著。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,道之难全也如此。是故孔子忧道不行,历国应聘,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《雅》《颂》乃得其所;修《易》序《书》,制作《春秋》,以记帝王之道。及夫子没而微言绝,七十子卒而大义乖。重遭战国,弃笾豆之礼,理军旅之阵,孔氏之道抑,而孙、吴之术兴。陵夷至于暴秦,焚经书,杀儒士,设挟书之法,行是古之罪,道术由此遂灭。汉兴,去圣帝明王遐远,仲尼之道又绝,法度无所因袭。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,天下惟有《易》卜,未有他书。至于孝惠之世,乃除挟书之律,然公卿大臣绛、灌之属咸介胄武夫,莫以为意。至孝文皇帝,始使掌故晁错,从伏生受《尚书》。《尚书》初出于屋壁,朽折散绝,今其书见在,时师传读而已。《诗》始萌芽,天下众书往往颇出,皆诸子传说,犹广立于学官,为置博士。在朝之儒,唯贾生而已。至孝武皇帝,然后邹、鲁、梁、赵颇有《诗》《礼》《春秋》先师,皆出于建元之间。当此之时,一人不能独尽其经,或为《雅》,或为《颂》,相合而成。《泰誓》后得,博士集而赞之,故诏书曰:“礼坏乐崩,书缺简脱,朕甚闵焉。”时汉兴已七八十年,离于全经,固以远矣。
以前唐尧、虞舜的时代既已衰落,夏、商、周三代更迭兴起,圣帝明王一代一代互相沿袭,王道显著。到了周朝衰微的时期,礼乐已经不纯正了,在这样的情况下,王道就难以保全了。因此孔子担忧王道的不能施行,便周游列国寻求聘用,他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后,使乐归正,《雅》诗之乐、《颂》诗之乐才各得其所;又整理《易经》,编排《尚书》,编写《春秋》,以此来总结明王之道。及至孔子逝世而导致精微之言的断绝,孔子七十位高足的死亡而导致经典要义背离正道。接着又遭遇纷乱的战国时代,各国废弃笾豆祭祀的礼仪,热心于军队作战之术,因而孔子推行的王道遭到抑止,而孙子、吴起的兵法蓬勃兴起。王道的衰颓延续到暴虐的秦代,焚烧经书,坑埋儒士,制定惩罚私藏书籍的律法,实施了肯定古代就是犯罪的法令,古代的道术由此而湮灭无闻。汉代兴起,距离圣帝明王的时代已非常遥远,孔子的学说又绝灭无闻,古代的法度失去因袭的依据。当时只有一位叔孙通,大略地制定了一些礼仪制度,普天之下只有《周易》一类的占卜之书,而没有其他的书籍了。到了汉惠帝时,才废除了禁书的律法,但公卿大臣绛侯、灌夫之类都是披甲戴盔的武夫,没有谁把礼乐放在心上。...
及鲁恭王坏孔子宅,欲以为宫,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,《逸礼》有三十九篇,《书》十六篇。天汉之后,孔安国献之,遭巫蛊仓卒之难,未及施行。及《春秋》左氏丘明所修,皆古文旧书,多者二十余通,藏于秘府,伏而未发。孝成皇帝愍学残文缺,稍离其真,乃陈发秘藏,校理旧文,得此三事,以考学官所传经,或脱简,或脱编。博问人间,则有鲁国桓公、赵国贯公、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,抑而未施。此乃有识者之所叹慜,士君子之所嗟痛也。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,苟因陋就寡,分文析字,烦言碎辞,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。信口说而背传记,是末师而非往古,至于国家将有大事,若立辟雍、封禅、巡狩之仪,则幽冥而莫知其原。犹欲保残守缺,挟恐见破之私意,而亡从善服义之公心,或怀疾妒,不考情实,雷同相从,随声是非,抑此三学,以《尚书》为不备,谓左氏不传《春秋》,岂不哀哉!
及至鲁恭王拆毁孔子的旧宅,想以此扩大他的宫室,而在残墙断壁中得到了古代文字书写的书籍,其中有《逸礼》三十九篇,《尚书》十六篇。天汉之后,孔安国进献这些典籍,又碰上巫蛊事件,未能及时立于学官。以及左丘明所编修的《左氏春秋》,都是古文书写的旧书,多达二十余册,藏在皇家的秘府之中,未能在天下流传。汉成帝担心古学残缺、文字不全,渐渐背离古学的本来面目,就宣发秘府所藏的典籍,校正整理旧文,得此《左氏春秋》《逸礼》、古文《尚书》三部著作,以此考察学官所传授的典籍,发现经典中有的竹简脱漏,有的编次错乱。广泛征问民间,就有鲁国桓公、赵国贯公、胶东庸生传下的学说与此相同,只是未能及时传播开来。这些事实乃使有识之士为之叹息怜念,士大夫君子为之嗟叹痛惜。以前那些故步自封的学士不思考因废弃灭绝所造成的缺漏,只苟且于孤陋寡闻,分析文字,考证烦琐,讲析破碎,学者疲惫至老,也不能穷究经典中的一经。相信口说而违背传记,肯定后代的师传而否定以往的古学,至于国家有大事,如建立天子的学宫、到泰山祭祀天地、巡察诸侯所守之地的礼仪,就暗昧昏沉不知这些大事的根据由来。这些学士还想抱残守缺,携持唯...
今圣上德通神明,继统扬业,亦愍此文教错乱,学士若兹,虽深照其情,犹依违谦让,乐与士君子同之。故下明诏,试《左氏》可立不,遣近臣奉旨衔命,将以辅弱扶微,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,冀得废遗。今则不然,深闭固距,而不肯试,猥以不诵绝之,欲以杜塞余道,绝灭微学。夫可与乐成,难与虑始,此乃众庶之所为耳,非所望于士君子也。且此数家之事,皆先帝所亲论,今上所考视,其为古文旧书,皆有征验,内外相应,岂苟而已哉!
当今圣上仁德感通神明,继承传统,发扬鸿业,也对文章学术错乱的情况深加怜念,至于学士故步自封,圣上虽然深明其情,但还是出于谦让而不予专决,乐于与诸位君子共同议论兴立古文经学。因而圣上下达明诏,研讨《左氏》可否兴立,派遣近臣奉圣旨受君命进行辩论,将以此扶植衰微之学,与诸位君子同心协力,希望兴立被废弃的遗学。当今学士却不以为然,紧闭尊口,固执拒绝,而不肯研讨,苟且以不诵习而断绝古文经学,想以此杜绝其他的治学之道,绝灭衰微的遗学。所谓可与共享成功的欢乐,难以一起谋虑事情的起端,这是众多平民百姓的行为罢了,我并不希望诸位君子也是如此这般。况且这几家学术之事,都是先帝亲自议论过的,也是当今圣上所考察的事,那些用古文书写的旧书,都有令人信服的证据,内外相互应验,难道能用苟且拖移的态度就算了事了吗!
夫礼失求之于野,古文不犹愈于野乎?往者博士,《书》有欧阳,《春秋》公羊,《易》则施、孟,然孝宣帝犹复广立《穀梁春秋》《梁丘易》、大小《夏侯尚书》,义虽相反,犹并置之。何则?与其过而废之,宁过而立之。传曰:“文、武之道,未坠于地,在人;贤者志其大者,不贤者志其小者。”今此数家之言,所以兼包大小之义,岂可偏绝哉!若必专己守残,党同门,妒道真,违明诏,失圣意,以陷于文吏之议,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。
礼仪遗失了,就要到边远之地加以寻求,古文写成的典籍难道不比去边远之地寻求更可靠吗?以前的博士,《尚书》有欧阳之学,《春秋》有公羊之学,《易经》有施雠、孟喜之学,但汉宣帝还一再广泛兴立《穀梁春秋》《梁丘易》、大小《夏侯尚书》,这些经学义理虽然相反,还是并立设置学官。为什么这样呢?这是因为与其贻误于废弃经学,宁可贻误于设置经学。传言说:“周代的文王、武王之道,并没有坠地失传,还在于人;见识高的人识其大义,见识低的人识其小义。”而今这几家典籍的言论,其价值就在兼容包纳古代明道的大、小之义,怎能偏废灭绝呢!如果一定要专执自己的偏见,守残抱缺,维护同师之学,嫉妒经道之真,违背明诏,有失圣意,因而陷入被文吏评论是非的处境,这样的结局,我为诸君子着想是很不足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