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休文

见《应诏乐游苑饯吕僧珍诗》作者介绍。

宋书谢灵运传论一首

本文选自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,为传末议论之词。南朝有宋一代,文章以谢灵运为冠,故沈约于此传末就文学上一些重要问题发表了意见。沈约为齐梁之际文坛领袖,又是声律论的主要倡言者,故沈约为此论,重在讨论文学上的重要问题,而不在品评谢灵运的诗文特色。文中历述先秦至南朝宋之重要作家及其体气风格,文字不多,而文学发展演变的轨迹清晰可见。文中首先提出情文互用的论点,主张“以情纬文,以文被质”,而偏重于文藻形式,即要求胸中“咸蓄盛藻”,诗多“遒丽之辞”。最后提出声律论,主张诗歌要“宫羽相变,低昂舛节”,认为只有“妙达此旨,始可言文”。沈约强调声律在诗歌中的功能,在本文中对于前代作家,也基本贯彻了以声律为中心的批评,在今天看来,自然难免有不公之处。但讲究声律在齐梁时期蔚然成风,并非纯由个人提倡,而是诗歌在脱离外在音乐形式之后,把生命寄寓在文字本身的音乐性上的结果。因此,沈约的上述主张,既是古代诗歌技巧成熟的需要,也是品评诗人的新的尺度。把握此点,才算懂得了本文的精义。

周室既衰,风流弥著。屈平、宋玉导清源于前,贾谊、相如振芳尘于后,英辞润金石,高义薄云天,自兹以降,情志愈广。王褒、刘向、扬、班、崔、蔡之徒,异轨同奔,递相师祖。虽清辞丽曲,时发乎篇;而芜音累气,固亦多矣。若夫平子艳发,文以情变,绝唱高踪,久无嗣响。至于建安,曹氏基命,三祖陈王,咸蓄盛藻,甫乃以情纬文,以文被质。自汉至魏,四百余年,辞人才子,文体三变。相如工为形似之言,二班长于情理之说,子建、仲宣以气质为体,并摽能擅美,独映当时。是以一世之士,各相慕习。原其飙流所始,莫不同祖风骚,徒以赏好异情,故意制相诡。
周室既已衰微,风尚愈加显著。屈原、宋玉开创了楚辞的优良传统,贾谊、司马相如留下了芬芳的文章,他们华美的辞章浸润了金石,他们崇高的情志迫近了云天,从此以后,抒情言志的创作道路愈加宽广。王褒、刘向、扬雄、班固、崔骃、蔡邕这些作家,擅长不同却都奔走在这样的创作大道上,前前后后互相效法。虽然清新的文辞华丽的诗句,间或出现于字里行间;但是芜杂的音调涩讷的文气,确实也是随处可见。唯有张衡文采焕发,文辞随着感情而变化,意旨高远独美一时,很久没有人能赶得上他。到了建安时期,曹操奠定了大业,太祖、高祖、烈祖和陈王,都是满怀才思文采,开始用感情来组织文辞,用文辞来润饰内容。从汉初到魏末,经历四百多年,辞赋之家文章之士,创作特色历经三变。司马相如擅长描摹事物情状,班彪、班固善于把抒情与说理巧妙融合,曹植、王粲的作品风格个性突出,都能标著才能发挥长处,所以各自照映当时。因此当时一代的文人,都仰慕效法他们。追溯这种风尚的开端,都是效法《诗经》《楚辞》的,只是由于欣赏爱好各有不同,所以精心构思出来的作品各有变化。
降及元康,潘陆特秀,律异班贾,体变曹王,缛旨星稠,繁文绮合,缀平台之逸响,采南皮之高韵。遗风余烈,事极江右。在晋中兴,玄风独扇,为学穷于柱下,博物止乎七篇,驰骋文辞,义殚乎此。自建武暨于义熙,历载将百,虽比响联辞,波属云委,莫不寄言上德,托意玄珠,遒丽之辞,无闻焉尔。仲文始革孙许之风,叔源大变太元之气。爰逮宋氏,颜谢腾声,灵运之兴会摽举,延年之体裁明密,并方轨前秀,垂范后昆。
到了元康年间,潘岳、陆机独美一时,韵律与班固、贾谊有所不同,风格较曹植、王粲多有变化,意旨繁密像星罗棋布,文辞富丽如彩绮交织,承续了西汉赋家的风格,采撷了建安诗歌的情韵。留下一代诗风,影响整个西晋。当晋室中兴江东,唯有老庄之学盛行,治学局限于老子之学,求知仅限于《庄子·内篇》,诗文中的文辞,不出老庄的范围。从建武元年到义熙末年,历经的年代将近一百,虽然诗歌创作接连不断,如波相连如云相积,篇篇寄言于老庄思想,托意于玄远之道,遒劲华美的诗句,从来没听说过。殷仲文开始改变孙绰、许询的诗风,谢混大大改变了东晋的诗风。于是到了刘宋时期,颜延之、谢灵运诗名大振,谢灵运情兴所会意境高远,颜延之结构紧密音节晓畅,都能与前代杰出作家并驾齐驱,留下法则给后世诗人。
若夫敷衽论心,商榷前藻,工拙之数,如有可言。夫五色相宣,八音协畅,由乎玄黄律吕,各适物宜。欲使宫羽相变,低昂舛节,若前有浮声,则后须切响。一简之内,音韵尽殊;两句之中,轻重悉异。妙达此旨,始可言文。至于先士茂制,讽高历赏,子建函京之作,仲宣灞岸之篇,子荆零雨之章,正长朔风之句,并直举胸情,非傍诗史,正以音律调韵,取高前式。自灵均以来,多历年代,虽文体稍精,而此秘未睹。至于高言妙句,音韵天成,皆暗与理合,匪由思至。张、蔡、曹、王,曾无先觉;潘、陆、颜、谢,去之弥远。世之知音者,有以得之,此言非谬。如曰不然,请待来哲。
请让我们对坐谈心,商讨品评前人创作,工巧拙劣的道理,似乎是可以探讨的。各种颜色互相照映,各种声音协调流畅,因为颜色以及音律,各随物性有所适宜。想让平仄交相变化,低音高音互相调节,前面假若已有清音,后面便须安排浊音。五言诗歌一句之中,音韵应该各不相同;五言诗歌两句之内,轻音重音不能一律。妙解声律合此标准,始能真正懂得作诗。至于前代诗人佳作,反复讽诵历代传赏,曹植有《赠丁仪王粲》,王粲《七哀》令人感叹,孙楚秋来咏出名篇,王赞迎风吟出佳句,都是直抒胸中情愫,没有依傍旧语史实,只是凭着音律韵调,取则高于前人法式。自从屈原出现以来,已经经历许多年代,虽然文体渐趋精密,但这个秘密无人发现。前人虽有高言妙句,音韵协调出于自然,都不过是暗合音理,不是自觉思考而来。张衡、蔡邕、曹植、王粲,都未事先悟出此理;潘岳、陆机、延之、灵运,距离此理更加遥远。当世若有知音之人,遇上机会得闻此理,定知吾言绝非谬误。如果认为并非如此,请待后世高明之人。
夫君子小人,类物之通称。蹈道则为君子,违之则为小人。屠钓,卑事也,板筑,贱役也,太公起为周师,傅说去为殷相。非论公侯之世,鼎食之资,明扬幽仄,唯才是与。逮于二汉,兹道未革。胡广累世农夫,伯始致位公相;黄宪牛医之子,叔度名动京师。且任子居朝,咸有职业,虽七叶珥貂,见崇西汉,而侍中身奉奏事,又分掌御服,东方朔为黄门侍郎,执戟殿下。郡县掾史,并出豪家,负戈宿卫,皆由势族,非若晚代,分为二涂者也。
那君子和小人,是区分人物的通称。履行正道就是君子,违背正道就是小人。宰牛钓鱼是卑微的事情,抡杵筑墙是低贱的活计,吕尚由此当上周文王的军师,傅说由此成为殷高宗的贤相。不论是否为公侯子孙,是否为列鼎而食的富豪,举用那些毫无名位的贤才,只要有才能就能选拔。到了汉朝的时候,这种用人之道没有改变。匡衡父祖数代都是农夫,却能位居丞相爵登公侯;黄宪本来是牛医的儿子,却能名列清流蜚声京城。承父祖官荫在朝廷担任郎官者,都有不同职务,纵然数代冠插貂尾,在西汉受人尊崇,但身为侍中须往来奔忙,还得分掌皇帝服用之物,东方朔曾经作为侍郎,手执长戟警卫殿下。郡县分曹治事的属吏,往往出自豪门大家,负戈宿卫宫省的武官,大都来自世家大族,并非如同后代一样,士庶各有仕进之路。
汉末丧乱,魏武始基,军中仓卒,权立九品,盖以论人才优劣,非谓世族高卑。因此相沿,遂为成法,自魏至晋,莫之能改。州都郡正,以才品人,而举世人才,升降盖寡,徒以凭籍世资,用相陵驾。都正俗士,斟酌时宜,品目少多,随事俯仰,刘毅所云“下品无高门,上品无贱族”者也。岁月迁讹,斯风渐笃,凡厥衣冠,莫非二品,自此以还,遂成卑庶。周汉之道,以智役愚,台隶参差,用成等级;魏晋以来,以贵役贱,士庶之科,较然有辨。
东汉末年天下大乱,曹操从而创建基业,戎马倥偬为政仓促,姑且设立九品之制,意在评品人才优劣,非为世族确定门第。后人因循沿用此制,竟然成为不变之法,自从曹魏直到晋代,没有谁能改变它。州都及其大小中正,根据才地品定人物,虽说天下人才济济,真正按才能高低而升降的为数很少,只是凭借家世资品,耀武扬威陵驾他人。州都中正多数凡庸,斟酌品级随时所宜,品级名目是少是多,全随门第加以升降,刘毅说的“下品无高门,上品无贱族”真是不差。岁月迁移变化,此风愈加盛行,凡是那些世家大族,没有不在上中二品,在此以下都属下品,始终都是寒门庶族。周代汉代的用人之道,起用贤能役使愚者,台隶能力各不相同,据此构成各种等级;曹魏两晋以来,世家大族役使贱民,士族与庶族的品第,二者区别十分明显。
夫人君南面,九重奥绝,陪奉朝夕,义隔卿士,阶闼之任,宜有司存。既而恩以狎生,信由恩固,无可惮之姿,有易亲之色。孝建、泰始,主威独运,空置百司,权不外假,而刑政纠杂,理难遍通,耳目所寄,事归近习。赏罚之要,是谓国权,出纳王命,由其掌握,于是方涂结轨,辐凑同奔。人主谓其身卑位薄,以为权不得重,曾不知鼠凭社贵,狐借虎威,外无逼主之嫌,内有专用之功。势倾天下,未之或悟;挟朋树党,政以贿成。 钺疮痏,构于床笫之曲;服冕乘轩,出于言笑之下。南金北毳,来悉方艚;素缣丹魄,至皆兼两。西京许史,盖不足云;晋朝王石,未或能比。及太宗晚运,虑经盛衰,权幸之徒,慑惮宗戚,欲使幼主孤立,永窃国权,构造同异,兴树祸隙,帝弟宗王,相继屠剿。民忘宋德,虽非一涂,宝祚夙倾,实由于此。呜呼!《汉书》有《恩泽侯表》,又有《佞幸传》,今采其名,列以为《恩幸篇》云。
帝王南面君临天下,宫门重重多么深远,朝朝夕夕悉心侍奉,公卿朝士不得承担,宫禁诸般大事小事,应由近臣全力承办。于是恩宠渐由亲近而生,宠信渐由皇恩加固,近臣并无威严之姿,却有易得君王亲近的脸色。刘宋孝建、泰始年间,皇帝独握天下大权,政府机构形同虚设,权柄从不授予朝臣,然而刑赏政务纷繁复杂,皇帝一人难以料理,上闻下达把握国情,诸事归于左右亲信。赏罚乃是为政关键,所以称作国家大权,传达圣命汇报臣议,一切概由近臣掌握,于是人们并驾齐驱于仕途之上,大家都去阿附近臣。君王说近臣身份卑贱地位不高,认为他们权不会重,却不知社鼠凭着社木而安处,狐狸能假借老虎的威风,对外没有威逼君王的嫌疑,在宫内却有专擅权力的便利。权势实已倾倒天下,君王始终不能醒悟;挟制群官网罗党徒,朝政全赖贿赂维持。杀戮异己伤害忠良,陷害朝臣于寝宫之中;头戴礼帽乘坐高车,全靠吹牛拍马讨好权臣。南方的铜器、北方的兽皮,长长的船队络绎运来;洁白的细绢、血红的琥珀,大小的车儿不断拖来。西汉的许氏、史氏,也许不足与此并论;晋朝的王恺、石崇,也不能与之相比。到明帝末年,皇帝病重精力日衰,恃恩弄权的左右亲近,畏惧宗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