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平叔

何晏(?—249),字平叔,南阳宛(今河南南阳)人。魏晋时期的哲学家、文学家。他是东汉末年大将军何进之孙,何进遇害后,曹操纳何晏之母尹氏为夫人,何晏于是随母成长于曹府。七八岁时,便“慧心天悟,形貌绝美”,深为操所钟爱。后娶金乡公主为妻,与魏关系更为密切。唯因狂放奢侈,为曹丕所忌,终文帝之世未受重用。曹芳正始年间,何晏曲意迎合专擅朝政的大将曹爽,为爽心腹,被任为散骑常侍、吏部尚书,又因尚公主故,得赐爵为列侯。司马懿专权后,曹爽以骄奢僭越被族灭,何晏也牵连遇害。

何晏是当时著名学者,好老庄之学,与夏侯玄等以清谈为高雅,士大夫争相仿效,形成一时风尚。所著《道德经论》《论语集解》《无为论》等哲学著作,为当世所重;赋文流传者数十篇,代表作为《景福殿赋》。

景福殿赋一首

据《三国志·魏书·明帝纪》及《典略》载,魏明帝太和六年(232)三月,明帝曹叡欲东巡,将去许昌,恐炎夏暑热,命先于许昌修建宫殿,殿成名曰“景福”,诏臣僚赋之,何晏乃有此作。同时写此题材的有韦诞的《景福殿赋》、缪袭的《许昌宫赋》、夏侯惠的《景福殿赋》。其他诸篇影响不大,唯何晏此作为萧统收入《文选》而长期流传。

何晏写此赋时参考了《鲁灵光殿赋》,在结构与内容上颇有相似之处。但何赋不仅语言明净,状物细致,且在铺叙中参以议论,融叙述、描写、议论、抒情于一炉,使文势跌宕俊逸,在大赋中尚属少见《鲁灵光殿赋》相提并论。且系奉命颂圣,有些地方虚夸失实,赞语成为谀词,亦为白璧之瑕。清人孙月峰评此赋道:“虽是赋而文势俊逸,亦是不易及。苍劲稍逊《灵光》,然净细过之。”评论殊属公允。

三事九司,宏儒硕生,感乎溽暑之伊郁,而虑性命之所平,惟岷越之不静,寤征行之未宁。乃昌言曰:昔在萧公,暨于孙卿,皆先识博览,明允笃诚。莫不以为不壮不丽,不足以一民而重威灵;不饬不美,不足以训后而永厥成。故当时享其功利,后世赖其英声。且许昌者,乃大运之攸戾,图谶之所旌,苟德义其如斯,夫何宫室之勿营?帝曰:“俞哉!”玄辂既驾,轻裘斯御,乃命有司,礼仪是具。审量日力,详度费务,鸠经始之黎民,辑农功之暇豫。因东师之献捷,就海孽之贿赂。立景福之秘殿,备皇居之制度。
此时三公九卿,以及学者儒生,感到溽暑湿气郁塞,将影响身心的安宁。加上吴、蜀尚未平定,深知仍然会有战争。于是发出倡议道:往昔的萧何、荀卿,都有先见之明,而且博览群经,聪明诚信,都认为帝王宫殿不雄伟壮丽,不能使人民万众一心,不足以提高君王的威信;对宫殿不进行装饰美化,不足以把帝王的成功垂训后人。所以宫殿建成,当时既可享受宫殿的功利,到后世也可依赖宫殿传扬英声。况且许昌城是天命之所归止,在图谶上也曾经予以昭示,积累的道义如此深厚,为何不在此营建宫室?皇帝说:“对啊!”于是皇上命驾黑车,穿上轻裘,命令有关人员,准备礼品祭天。对人工和时间进行估计,将经费和财物予以预算,聚集工匠积极兴建。农民出工于农闲时间,凭借东征所获的战利品,利用东吴土地的物产,建立“景福”这神圣宫殿,具备帝王皇宫的规范。
徙增错,转县成郛。茄蔤倒植,吐被芙蕖。缭以藻井,编以 疏。红葩 ,丹绮离娄。菡萏赩翕,纤缛纷敷。繁饰累巧,不可胜书。于是兰栭积重,窭数矩设,櫼栌各落以相承,栾栱夭 而交结。金楹齐列,玉舄承跋。青琐银铺,是为闺闼。双枚既修,重桴乃饰,㮰梠缘边,周流四极。侯卫之班,藩服之职,温房承其东序,凉室处其西偏。开建阳则朱炎艳;启金光则清风臻。故冬不凄寒,夏无炎 。钧调中适,可以永年。
殿顶天花板上的花纹,好像蜗牛迁徙留下的回旋曲线,各成城郭或方或圆。彩绘的荷花根上茎下,吐蕊绽花颜色鲜艳;鲜艳的芙蓉环绕藻井,依次还刻镂彩色的画槛。画槛旁边繁花盛开,雕镂的花纹泛丹流彩。更有红色的花苞丛聚一起,精致华美,密集纷繁。复杂的精巧雕饰,真正是美不胜言!木兰梁上的短柱重重攒聚,攒聚的众木合乎规矩。斗拱倾侧以相衬托,曲木屈伸互相交错。殿堂的金色楹柱排列整饬,垫于柱脚的是玉制的础石。窗棂的花纹是青色的连琐,门环的底座为晶亮的银质。这儿就是宫殿的内室,内室的重檐直达屋外,重栎修长,浓彩繁饰。檐板在屋檐下面延伸铺开,一直到屋檐四角普遍设施。像诸侯守卫中央的班次,像藩王在尽屏障的天职。温室接于东边,凉室连于西边。开建阳门则阳光灿烂,开金光门则清风拂面。夏不酷热,冬无严寒。温度适中,居此可以益寿延年。
墉垣砀基,其光昭昭。周制白盛,今也惟缥。落带金 ,此焉二等,明珠翠羽,往往而在。钦先王之允塞,悦重华之无为。命共工使作缋,明五采之彰施。图象古昔,以当箴规。椒房之列,是准是仪。观虞姬之容止,知治国之佞臣。见姜后之解佩,寤前世之所遵。贤锺离之谠言,懿楚樊之退身。嘉班妾之辞辇,伟孟母之择邻。故将广智,必先多闻。多闻多杂,多杂眩真。不眩焉在,在乎择人。故将立德,必先近仁。欲此礼之不愆,是以尽乎行道之先民。朝观夕览,何与书绅。
宫殿的墙基用纹石做成,纹石映日熠熠光明。周代的基石盛行白色,如今则尚浅碧缥青。墙上有壁带金,分为上下两层。明珠翠羽,处处辉映。敬佩先王的诚信四海充盈,欢喜虞舜无为而治、政局清明。命令共工绘画,画像五彩分明。绘出古代的圣贤,作为当今的规箴。陈列椒房之中,这是为人的标准。观看虞姬的仪容举止,便会鉴别妨害治国的奸臣;看到姜后解佩的行动,就理解前代贤后之所遵循;以锺离春的善言作为忠良的典型,以楚樊姬斥退庸臣作为懿行的标准;嘉许班婕妤为尊重君王而辞辇,赞叹孟轲母为教育儿子而择邻。若要增广才智,必先博学多闻,多闻可能庞杂,庞杂将会惑真。如何能不惑真?关键在于择人。所以将要立德,必先接近贤仁。要不违背上下之礼,应当致力王道以民为本。对着这些图像朝观夕览,何需在衣带上书写规箴!
屯坊列署,三十有二。星居宿陈,绮错鳞比。辛壬癸甲,为之名秩。房室齐均,堂庭如一。出此入彼,欲反忘术。惟工匠之多端,固万变之不穷。物无难而不知,乃与造化乎比隆。仇天地以开基,并列宿而作制。制无细而不协于规景,作无微而不违于水臬。故其增构如积,植木如林。区连域绝,叶比枝分。离背别趣,骈田胥附。纵横逾延,各有攸注。公输荒其规矩,匠石不知其所斫,既穷巧于规摹,何彩章之未殚!尔乃文以朱绿,饰以碧丹。点以银黄,烁以琅玕。光明熠爚,文彩璘班。清风萃而成响,朝日曜而增鲜。虽昆仑之灵宫,将何以乎侈旃?
殿周围的别屋、官署,一共有三十二处。它们陈列有如星辰,它们排比好像龙鳞。以天干甲、辛、壬、癸等称谓,来给它们命名。房屋整齐匀称,都是同样的堂庭。由此屋出、从彼屋进,归来时常会迷失路径。各种工匠都算得是才绝艺精,建筑形式千变万化愈出愈新。没有什么难造的屋宇他们不知晓,简直可以和天地造化较能比胜。正殿上下体法天圆地方之形而开土奠基,整个建筑依照星辰之位而确定体制。兴修时没有一个细节不合乎规影,没有一小块地面不符合水平。所以殿阁层层有如云积,栽种树木已成丛林。宫院相连、宫墙相隔,有如树叶相比、树枝相分。宫院相离相背各具情趣,连绵罗列而互相依存。它们纵横交错、超越延伸,它们前仰后合、勾连难分。公输见此将舍弃规尺,匠石见此将难运斧斤。规模既然已穷尽巧妙,彩绘为何不极美极精?于是勾花纹以红绿,饰彩色以丹青,点染以银黄,铺饰以琅玕。真正是晶亮光明,五彩缤纷。清风吹而成乐,朝阳照而增新。即使昆仑山上的灵宫,也比不上它壮丽动人。
规矩既应乎天地,举措又顺乎四时。是以六合元亨,九有雍熙。家怀克让之风,人咏《康哉》之诗。莫不优游以自得,故淡泊而无所思。历列辟而论功,无今日之至治。彼吴蜀之湮灭,固可翘足而待之。然而圣上犹孜孜靡忒,求天下之所以自悟。招忠正之士,开公直之路。想周公之昔戒,慕咎繇之典谟。除无用之官,省生事之故。绝流遁之繁礼,反民情于太素。故能翔岐阳之鸣凤,纳虞氏之白环。苍龙觌于陂塘,龟书出于河源,醴泉涌于池圃,灵芝生于丘园。总神灵之贶祐,集华夏之至欢。方四三皇而六五帝,曾何周、夏之足言。
法度准则既已经顺应天地,施政措施又已经合乎四时,因此天下都充满善美之人事,九州都洋溢和乐的情志。家家都有谦让之风,人人都唱《康哉》之诗。没有谁人不优游而自得,淡泊而无邪思。历观各代功德昭著的君王,没有谁达到今天的善政至治。吴、蜀两国之灭亡,当然可以翘足而俟。然而君王仍然勤于政事毫不懈怠,寻求能够启发自己的贤才。招纳忠诚正直之士,把进谏的言路广开。长想周公勤劳为政的告诫,永慕皋陶善于治国的良策。裁汰无用的闲官,杜绝生事的根源。除去积习相传的繁礼缛仪,使民风归于淳朴节俭。所以能使鸣凤翔舞于岐山,接纳王母献与虞舜的玉环。青龙出现于陂塘,神龟负书于河源。醴泉涌出于池圃,灵芝生长于丘园。蒙受神灵的降福,集合华夏的至欢。可以和三皇五帝相并肩,至于周成王与夏禹帝,如何还值得一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