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长卿

见《子虚赋》作者介绍。

封禅文一首

“符命”是古代认为天赐祥瑞与人君,以为受命的凭证。《文选》将“符命”列为一种体例,凡叙述祥瑞征兆、为帝王歌功颂德的文章都收入此类。《文选》共收司马相如《封禅文》、扬雄《剧秦美新》、班固《典引》三篇。

封禅是古代帝王祭天地的典礼。在泰山上筑土为坛祭天,报天之功,称封;在梁父山上辟场祭地,报地之德,称禅。相传古时封泰山、禅梁父者七十二家。秦汉以后,历代帝王都把封禅作为国家大典。本文颂扬大汉种种祥瑞及武帝丰功伟绩,认为可以举行封泰山、禅梁父的典礼。据《史记》本传记载,司马相如病重,汉武帝派人前往叫他写文章。使者到时,司马相如已经死了。他的妻子对使者说,司马相如还没有死的时候,写了一卷文章,并说,如有使者来求文章,就把文章交给他。司马相如的遗著,就是这篇《封禅文》。本文由两部分组成:前一部分写为什么要举行封禅大典,以议论为主;后一部分是对“大汉之德”的歌颂,是一篇韵文。

伊上古之初肇,自昊穹兮生民,历选列辟,以迄于秦。率迩者踵武,逖听者风声。纷纶威蕤,湮灭而不称者,不可胜数。继韶夏,崇号谥,略可道者,七十有二君。罔若淑而不昌,畴逆失而能存?轩辕之前,遐哉邈乎,其详不可得闻已。五三《六经》,载籍之传,维风可观也。《书》曰:“元首明哉,股肱良哉!”因斯以谈,君莫盛于唐尧,臣莫贤于后稷。后稷创业于唐尧,公刘发迹于西戎,文王改制,爰周郅隆,大行越成。而后陵迟衰微,千载亡声,岂不善始善终哉?然无异端,慎所由于前,谨遗教于后耳。故轨迹夷易,易遵也;湛恩厖鸿,易丰也;宪度著明,易则也;垂统理顺,易继也。是以业隆于 ,而崇冠于二后。揆厥所元,终都攸卒,未有殊尤绝迹,可考于今者也。然犹蹑梁父、登泰山,建显号、施尊名。
从远古开始,上天创造人类以来,经历了无数代帝王,才到达秦朝。离这些帝王近的,还可以遵循他们的足迹;离这些帝王远的,也能听到关于他们的遗风嘉声。众多的王朝与国君,埋没无闻的,已数不胜数。能够继承光明正大德行,崇其谥号,大略可以说出的,只有七十二位国君。有哪一个国君和顺美善的不昌盛,倒行逆施的能够永存呢?黄帝以前,太遥远太渺茫了,那时的详情不可能听得到。《六经》上记载的五帝三王的事迹,他们的遗风嘉声是可以知道的。《尚书》说:“君王英明,大臣贤良!”根据这话来说,君王中没有比唐尧更英明的,大臣里也没有比后稷更贤良的。后稷在唐尧之世创业,公刘在西戎得志通显,周文王更改了体制,于是周朝日益昌盛,形成了太平大道。以后周朝虽然逐渐衰落,近千年的周王朝并没有恶劣名声,这难道不算善始善终吗?像这样没有不合正统的事,周朝的先王们在创立体制和将事业传下去时,对待前人的东西和教诲后代都十分谨慎。所以周朝的制度平易,容易遵奉;恩泽宏大,易为厚重;法度明显,容易效法;传统贯通,容易继承。因此周朝的事业在周成王年幼时就开始兴隆发展,周公的功德终于超过了文王和武王。揣度周王朝从始到终...
大汉之德,逢涌原泉,沕潏曼羡,旁魄四塞,云布雾散,上畅九垓,下溯八埏。怀生之类,沾濡浸润,协气横流,武节猋逝,迩狭游原,遐阔泳沫。首恶郁没,晻昧昭晣,昆虫闿泽,回首面内。然后囿驺虞之珍群,徼麋鹿之怪兽;导一茎六穗于庖,牺双觡共柢之兽;获周余珍,放龟于岐,招翠黄乘龙于沼。鬼神接灵圉,宾于闲馆。奇物谲诡,俶傥穷变,钦哉!符瑞臻兹,犹以为德薄,不敢道封禅。盖周跃鱼陨航,休之以燎,微夫此之为符也,以登介丘,不亦恧乎!进让之道,何其爽欤!
大汉的功德,就像连绵涌出的泉流,如云似雾,充塞弥漫在天地之间,上可到达九重天界,下可流布大地八方。一切生物都受到恩泽,和美的气氛到处洋溢,高尚的武德传播很远,近处的人感受恩德,就好比在源泉中游泳,远处的人感受恩德,也像在水沫中浮游。世上为首作恶之徒都湮灭无闻,暗昧之辈则得到光明,好像昆虫欢乐喜悦,回首革面,内向皇汉。接着在苑囿中开始出现义兽驺虞之类的珍稀兽群,捕获到麋鹿中最奇异的白麟;可选择一茎六穗的精米送给厨师做祭祀的供品,能用两支角长在一个根上的白麟作牺牲;在岐山旁获得了周王朝放畜的神龟,在沼泽中召唤来了神马翠黄。将能与鬼神交往的女巫,安置在上林苑的宾馆中。这些神奇的事物,真是怪诞非常,卓异不凡,穷极变幻,实在令人钦佩啊!祥瑞的凭证这么多,还认为功德太少,不敢议论封泰山、禅梁父的大事。而周王朝因为一条白鱼跃入船中,就欢喜庆贺地烧烤白鱼祭天,这么细小轻微的事情,还认为是祥瑞的凭证,因而登上泰山举行封禅典礼,不也是令人惭愧的吗!进越与谦让这两种态度,差别多么大啊!
于是大司马进曰:“陛下仁育群生,义征不 ,诸夏乐贡,百蛮执贽。德侔往初,功无与二,休烈浃洽。符瑞众变,期应绍至,不特创见。意泰山、梁甫,设坛场望幸。盖号以况荣,陛下谦让而弗发,挈三神之欢,缺王道之仪,群臣恧焉。或曰,且天为质暗,示珍符,固不可辞。若然辞之,是泰山靡记,而梁甫罔几也。亦各并时而荣,咸济厥世而屈,说者尚何称于后,而云七十二君哉!夫修德以锡符,奉命以行事,不为进越也。故圣王不替,而修礼地祇,谒款天神,勒功中岳,以章至尊。舒盛德,发号荣,受厚福,以浸黎元,皇皇哉!此天下之壮观,王者之卒业,不可贬也!愿陛下全之。而后因杂搢绅先生之略术,使获耀日月之末光绝炎,以展寀错事,犹兼正列其义,祓饰厥文,作春秋一艺。将袭旧六为七,摅之亡穷,俾万世得激清流,扬微波,蜚英声,腾茂实。前圣所以永保鸿名,而常为称首者用此。宜命掌故,悉奏其仪而览焉。”
为此,大司马进言说:“陛下以仁义养育万民,对不顺服的进行正义地征讨,各中原之国都乐于进贡,各少数民族也带着礼物前来朝见。大汉的美德与前代各朝一样,大汉的功绩盖世无双,盛美的事业贯通如一。祥瑞的事物变幻多端,到一定的期限就会接着出现,不会仅仅出现一件。我猜测这正是泰山、梁父设坛场,盼望陛下亲自前往的征兆吧。大凡封禅纪号,是为了表彰荣名,陛下谦让而不肯前往,就使上帝、泰山、梁父之神失去欢乐,也损坏了以仁义治天下的准则,王公大臣们都为此感到惭愧。有人说,天是质朴无言的,它用珍奇的征兆来示意,一定不能辞让。如果要推辞,泰山之上就没有什么表记,梁父坛场也一样了。如果古代的帝王每一位都只有一时的荣耀,他们的荣名随着生命的结束而结束,那么写历史的人又凭什么使他们显称于后世,还谈什么七十二位国君呢!扩大功德而得到上天赐予吉兆,尊奉天命行事,不算苟且求进而越礼。所以古代圣王从不废弃封禅的事,对地神祭祀,对天神祈祷,在中岳嵩山刻石记功,以表彰皇帝。发扬盛大的功德,发布称号以表荣名,享受天赐的大福而恩泽黎民百姓,这多美好啊!这是天下奇伟可观的大事,帝王最终的事业,不可谦退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