枚叔

见《七发》作者介绍。

上书谏吴王一首

枚乘字叔,当时投靠吴王濞,任郎中之职。由于吴王濞的太子被皇太子所杀(详情参见《上书吴王》“题解”),吴王因而有谋反之意。枚乘知情上书,规劝吴王不要“背义弃理,不知其恶”,否则将导致自取灭亡。该文善以比喻说理,联想丰富,辞意畅达,颇有战国时期纵横家的风格,是西汉前期的散文名篇之一。

夫以一缕之任,系千钧之重,上悬之无极之高,下垂之不测之渊,虽甚愚之人,犹知哀其将绝也。马方骇,鼓而惊之;系方绝,又重镇之。系绝于天不可复结,坠入深渊难以复出。其出不出,间不容发。能听忠臣之言,百举必脱。必若所欲为,危于累卵,难于上天。变所欲为,易于反掌,安于泰山。今欲极天命之上寿,弊无穷之极乐,究万乘之势,不出反掌之易,居泰山之安,而欲乘累卵之危,走上天之难,此愚臣之所大惑也。
一根绳索的承受力,系上三万斤的重物,其顶端悬挂在没有终极的高空,其尾端下垂至不可探测的深渊,即使是很愚笨的人,也知道为绳索的即将断绝而哀叹。马刚刚受惊,又击鼓而使马受惊,一定会使马奔车覆;与之同理,所系之绳快要断,又增加绳索承受的重量,一定会立即断绝。所系之绳在高空断绝不能再次联结,所系重物坠入深渊也难以再出。其避祸取福之计出与不出,必须当机立断,其间不容一根头发的差错。如能听取忠臣的谏言,举办百事必能尽免灾祸。如果一定要按自己的意愿去做,那就比把蛋重叠起来的情势更危险,比登上青天还困难。反之,改变原本想做的事,比反转手掌还容易,而且地位如泰山般安定。现在大王想断绝上天赐予的高寿,弃绝无穷的极乐,终结君王的权势,不采取容易的方法,不居泰山之安,而想登上危如累卵的险峰,走难如上天的道路,这就是愚臣为大王感到困惑的原因。
福生有基,祸生有胎;纳其基,绝其胎,祸何自来?太山之溜穿石,殚极之 断干。水非石之钻,索非木之锯,渐靡使之然也。夫铢铢而称之,至石必差;寸寸而度之,至丈必过。石称丈量,径而寡失。夫十围之木,始生而蘖,足可搔而绝,手可擢而抓,据其未生,先其未形。磨 砥砺,不见其损,有时而尽;种树畜养,不见其益,有时而大;积德累行,不知其善,有时而用;弃义背理,不知其恶,有时而亡。臣愿大王熟计而身行之,此百世不易之道也!
福生有其根基,祸生有其始因;接受福生的根基,断绝祸生的始因,祸患从什么地方来临?泰山的滴水穿透顽石,败坏而又不断更新的井绳磨断了井上的横木。滴水不是石头的钻具,绳索不是木头的锯子,是逐渐的损耗使木、石形成这样的结果。一铢一铢地过秤,积累到一石必有差错;一寸一寸地计量,积累到一丈必有误差。以石过秤,以丈计量,直截了当而且很少失误。十围的树木,开始生长之时只如嫩芽一般,可以用脚侵扰使之断绝,也可以用手抽引连根拔起,这就是在其未生、未成形之时抢先占取。刀刃在磨石上磨动,不见刀刃的损耗,但到一定的时候就会消尽;种植培养树木,不见树木增长,但到一定的时候就会长大;积累德行,不知道积累德行是善事,但到一定的时候就会有用;背弃义理,不知道背弃义理是恶事,但到一定的时候就会灭亡。臣下希望大王仔细思考之后再亲自去做,这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道理啊!
夫举吴兵以訾于汉,譬犹蝇蚋之附群牛,腐肉之齿利剑,锋接必无事矣。天下闻吴率失职诸侯,愿责先帝之遗约,今汉亲诛其三公,以谢前过。是大王威加于天下,而功越于汤、武也。夫吴有诸侯之位,而富实于天子;有隐匿之名,而居过于中国。夫汉并二十四郡,十七诸侯,方输错出,军行数千里,不绝于郊,其珍怪不如山东之府;转粟西乡,陆行不绝,水行满河,不如海陵之仓;修治上林,杂以离宫,积聚玩好,圈守禽兽,不如长洲之苑;游曲台,临上路,不如朝夕之池;深壁高垒,副以关城,不如江、淮之险。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。
试举兵力而言,吴国与汉朝相比较,就好比是蝇蚋依附在群牛身上,又好比是用腐肉来阻挡利剑,腐肉与剑锋一旦接触,就必然无成于事。天下听说吴国率领被削弱的诸侯起事,并愿意为维护先帝的遗约而提出责问,如今汉王亲自诛杀三公晁错,借以对前段削弱诸侯的过失表示歉意。这是大王的威望施及天下,而且功劳超越了商汤王、周武王。吴国虽居诸侯之位,但富厚殷实超过天子;吴国虽有偏僻之名,但积蓄储备超过中原。汉王朝共有二十四郡,十七个诸侯之国,四方运输,交错贡奉,运行数千里,车队在大道上络绎不绝,但汉王的珍宝异物比不上中国的府库山东;汉王朝由崤山以东辗转运粮调向西方,陆地粮车络绎不绝,水路粮船布满河道,但粮食之多比不上吴国海陵的粮仓;汉王整修上林苑,临时居住的行宫错杂其间,积聚玩好之物,圈围猎取禽兽,但比不上吴国的长洲之苑;汉王游览曲台,临驾上路,但比不上吴国以海水朝夕为池;汉王深壁垒,辅以雄关坚城,但比不上吴国长江、淮河的天险。这就是臣下为大王高兴的原因。
今大王还兵疾归,尚得十半。不然,汉知吴有吞天下之心,赫然加怒,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,袭大王之都;鲁东海绝吴之饷道;梁王饰车骑,习战射,积粟固守,以逼荥阳,待吴之饥。大王虽欲反都,亦不得已。夫三淮南之计,不负其约,齐王杀身以灭其迹,四国不得出兵其郡,赵囚邯郸,此不可掩,亦已明矣。今大王已去千里之国,而制于十里之内矣。张、韩将北地,弓高宿左右,兵不得下壁,军不得太息。臣窃哀之,愿大王熟察焉。
而今大王如能还兵速归,十分之中尚可希望得五分的安全。不然的话,汉王知道吴国有并吞天下的野心,勃然加怒,派遣熟悉水战的羽林黄头郎沿长江而下,袭击大王的国都;又派遣鲁王的军队进入东海郡截断吴国的粮道;梁王整治车骑,熟悉车战远射,积粟坚守,以此逼迫荥阳,等待吴军的断粮挨饥。到时候大王即使想返回国都,也不可行了。淮南王三子的援吴之计因不敢违背汉约而废弃,齐王自杀以消除叛汉的踪迹,四国不得从其郡出兵,赵王被囚禁在邯郸,这些事实不可掩匿,也业已彰著天下了。大王已经失去了千里的诸侯之国,而将被控制在十里的范围之内。张羽、韩安国一定会率兵控制吴军北面的地盘,弓高一定会屯兵在吴军的左右,以致吴军不能走下营垒,不敢大声叹息。臣下暗自为这样的结局而哀伤,希望大王能精审地明察这些情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