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蔚宗

见《乐游应诏诗》作者介绍。

后汉书二十八将传论一首

本文选自《后汉书·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》。文在传末,是叙事之余史家发为议论之词。篇题为萧统所拟。汉光武帝建立东汉政权,复兴大汉,号称“中兴”。二十八将,辅佐光武帝夺取天下的二十八位功臣,又称“中兴二十八将”。范晔因《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》中所叙九将皆二十八将中人,故于传末为此论。徐攀凤《选注规李》谓晋初华峤作《汉后书》九十七卷,曾对二十八将有所议论,范晔因其论而扩充为本文。文中针对世间对汉光武帝不以功臣任职的非议,指出世乱武人群起,世治则需吏能之才,光武帝矫正西汉公侯累世之弊,量才而定功臣之任用与否,拓宽了招贤之路。议论明达晓畅,略具史识。唯于光武帝防闲功臣之深意,似尚未能充分揭著。

论曰:中兴二十八将,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,未之详也。然咸能感会风云,奋其智勇,称为佐命,亦各志能之士也。议者多非光武不以功臣任职,至使英姿茂绩,委而勿用。然原夫深图远筭,固将有以为尔。若乃王道既衰,降及霸德,犹能授受惟庸,勋贤兼序,如管隰之迭升桓世,先赵之同列文朝,可谓兼通矣。降自秦汉,世资战力,至于翼扶王室,皆武人屈起。亦有鬻缯盗狗轻猾之徒,或崇以连城之赏,或任以阿衡之地,故势疑则隙生,力侔则乱起。萧樊且犹缧绁,信越终见菹戮,不其然乎!自兹以降,讫于孝武,宰辅五世,莫非公侯。遂使缙绅道塞,贤能蔽壅,朝有世及之私,下多抱关之怨。其怀道无闻,委身草莽者,亦何可胜言?故光武鉴前事之违,存矫枉之志,虽寇邓之高勋,耿贾之鸿烈,分土不过大县数四,所加特进朝请而已。观其治平临政,课职责咎,将所谓“导之以法,齐之以刑”者乎!若格之功臣,其伤已甚。何者?直绳则亏丧恩旧,挠情则违废禁典,选德则功不必厚,举劳则人或未贤,参任则群心难塞,并列则其弊未远。不得不校其胜否,即事相权。故高秩厚礼,允答元功;峻文深宪,责成吏职。建武之世,侯者百数,若夫数公者,则与参国议,分均休咎,其余并优以宽科,完其封禄,莫不终以功名,延庆于后。昔留侯以为高祖悉用萧曹故人,郭伋亦议南阳多显,郑兴又戒功臣专任。夫崇恩偏授,易启私溺之失,至公均被,必广招贤之路,意者不其然乎!
论说:辅佐光武帝复兴大汉的二十八将,晋人认为上应天上二十八宿,这种说法的根据不得而知。不过他们都能身逢时运奋臂而起,发挥各自的智慧和勇力,称为辅佐帝王承天受命之臣,也都是志气宏大勇力过人的人。评论当时政治的人多数批评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要职,导致英俊豪壮功绩卓著的人,遭到冷落不被任用。其实探究光武帝的深远谋划,本来是有其缘故的。当王道已经衰微,下至霸道盛行的春秋时代,尚能做到擢拔人才看其是否适用,功臣与贤才都依次引进,比如管仲与隰朋先后在齐桓公时期得到重用,先轸与赵衰同在晋文公之朝做上高官,可以说是功臣与贤士都显达了。此后到了秦汉时期,大家都看重战争与武力,至于辅佐帝王开国创业,都靠武夫崛起来打江山。也就有那些轻佻狡猾的商贩屠夫,有的得到相连数城的封地而威势赫赫,有的当上执政大臣而权倾朝野,因而威势与君王类似就会引起猜隙,力量与君王相当就会导致祸乱。萧何与樊哙尚且一度被抓,韩信与彭越最终都被杀戮,难道不是这样的吗!从此以后,直到汉武帝时,五代的辅政大臣,没有不是公和侯的。于是使得仕进的道路遭到堵塞,贤能举用的途径被隔绝,父子相继的官僚充斥朝廷,才高位卑者...
《易》曰:“天垂象,圣人则之。”宦者四星,在皇位之侧,故《周礼》置官,亦备其数。阍者守中门之禁,寺人掌女宫之戒,又云“王之正内者五人”。《月令》:“仲冬,阉尹审门闾,谨房室。”《诗》之《小雅》,亦有《巷伯》刺谗之篇。然宦人之在王朝者,其来旧矣。将以其体非全气,情志专良,通关中人,易以役养乎?然而后世因之,才任稍广。其能者,则勃貂、管苏有功于楚晋,景监、缪贤著庸于秦赵。及其弊也,竖刁乱齐,伊戾祸宋。汉兴,仍袭秦制,置中常侍官。然亦引用士人,以参其选,皆银珰左貂,给事殿省。及高后称制,乃以张卿为大谒者,出入卧内,受宣诏令。文帝时,有赵谈、北宫伯子,颇见亲幸。至于孝武,亦爱李延年。帝数宴后庭,或潜游离馆,故请奏机事,多以宦人主之。元帝之世,史游为黄门令,勤心纳忠,有所补益。其后弘恭、石显以佞险自进,卒有萧周之祸,损秽帝德焉。
《易》说:“上天垂布万象,圣人取法其中。”象征宦官的四星,就在帝星的旁边,所以《周礼》设置职官,也具备相应的员额。阍人掌守宫内各门的安全,寺人监管宫中女奴,又说“王后的路寝有近侍五名”。《月令》说:“农历十一月,阉尹审察门户,慎视房屋。”《诗经》中《小雅》,也有《巷伯》那种讽刺谗人的篇章。可见宦官在王朝任职,由来已经很久了。大概因为他们身体气质已经不全,心思专一驯良,往来接触后妃宫女,役使厮养十分方便吧!然而后代因仍此制,渐视宦官的才能多加任用。其中确有才能的,如勃鞮、管苏分别为晋国、楚国建树功勋,景监、缪贤各自给赵国、秦国立下功劳。至于起用宦官的弊端,则有竖刁搞乱了齐国,伊戾给宋国造成祸殃。大汉兴起,因袭秦制,设置中常侍这种职官。不过也引用朝官,让他们参加中常待的选用,都戴上银的冠饰,左边还插上貂尾,供职于殿中省中。到高后临朝称制,竟以张释为大谒者,出入于高后的卧室,亲受诏令宣示圣旨。文帝时,有赵谈、北宫伯子,很得天子的亲昵宠幸。到武帝之时,又宠爱李延年。武帝常在后庭饮宴,有时秘密出游离宫别馆,所以朝臣请示奏报机密事宜,经常由宦官主持。元帝的时代,史...
中兴之初,宦官悉用阉人,不复杂调他士。至永平中,始置员数,中常待四人,小黄门十人。和帝即祚幼弱,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,内外臣僚,莫由亲接,所与居者,惟阉官而已。故郑众得专谋禁中,终除大憝,遂享分土之封,超登宫卿之位。于是中官始盛焉。自明帝以后,迄乎延平,委用渐大,而其资稍增,中常侍至有十人,小黄门亦二十人。改以金珰右貂,兼领卿署之职。邓后以女主临政,而万机殷远。朝臣图议,无由参断帷幄;称制下令,不出房闱之间。不得不委用刑人,寄之国命。手握王爵,口含天宪,非复掖庭永巷之职,闺牖房闱之任也。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,曹腾参建桓之策,续以五侯合谋,梁冀受钺,迹因公正,恩固主心,故中外服从,上下屏气。或称伊霍之勋,无谢于往载;或谓良平之画,复兴于当今。虽时有忠公,而竞见排斥。举动回山海,呼吸变霜露。阿旨曲求,则宠光三族;直情忤意,则参夷五宗。汉之纲纪大乱矣!
东汉初年,宦官尽用阉人,不再参杂选用朝臣。到永平年间,开始确定宦官人数,中常侍四人,小黄门十人。和帝即位时尚年少,于是窦宪兄弟专擅大权总揽朝政,朝廷内外的大臣僚属,没有机会接近和帝,与和帝最接近的,只有宦官罢了。所以郑众能够在宫中独定密谋,最终清除了元凶大恶,于是得到封地位为列侯,越级升任宫卿之职。从此宦官的权势开始膨胀。自明帝以后,到延平年间,宦官的权势逐渐扩大,宦官的员额颇有增长,中常侍已有十人,小黄门也有二十人。改成金的冠饰,貂尾插在右边,有的还兼任九卿的职官。邓太后以女主的姿态亲临朝政,但是国家政务纷繁众多。朝中大臣议论国事,不可能到后宫去参议决断;后宫太后称制下令,不可能走出后宫一步。不能不委任受过宫刑的宦官,把国家命运寄托在他们身上。他们手中握有授官之权,口中声称天子的诏令,不再只是供职于掖庭永巷,负责后妃们的衣食起居。以后孙程确立了迎立顺帝的功勋,曹腾参加拟定立桓帝的计划,接着又有五侯合谋,梁冀自杀满门抄斩,五侯的行迹合于公正,又得到桓帝格外厚爱,所以朝廷内外莫不俯首帖耳,上上下下人人战战兢兢。有的称颂他们建树伊尹、霍光那样的奇勋,比起前...
若夫高冠长剑,纡朱怀金者,布满宫闼;苴茅分虎,南面臣民者,盖以十数。府署第馆,棋列于都鄙;子弟支附,过半于州国。南金、和宝、冰纨、雾縠之积,盈仞珍藏;嫱媛、侍儿、歌童、舞女之玩,充备绮室。狗马饰雕文,土木被缇绣。皆剥割萌黎,竞恣奢欲。构害明贤,专树党类。其有更相援引,希附权强者,皆腐身薰子,以自衒达。同弊相济,故其徒有繁,败国蠹政之事,不可殚书。所以海内嗟毒,志士穷栖,寇剧缘间,摇乱区夏。虽忠良怀愤,时或奋发,而言出祸从,旋见孥戮。因复大考钩党,转相诬染。凡称善士,莫不罹被灾毒。窦武、何进,位崇戚近,乘九服之嚣怨,协群英之势力,而以疑留不断,至于殄败。斯亦运之极乎!虽袁绍龚行,芟夷无余,然以暴易乱,亦何云及!自曹腾说梁冀,竟立昏弱,魏武因之,遂迁龟鼎。所谓“君以此始,必以此终”,信乎其然矣!
那华冠高高宝剑长长,佩戴朱绂怀揣金印的大宦官,遍布皇宫之中;赐土封地握有虎符,位为列侯称霸一方的暴发户,大概有十多位。官宅公署私第楼馆,像棋子般密布于大小封邑;子侄兄弟中外亲戚,加官晋爵者超过全国官员的半数。南金、和宝、冰纨、雾縠堆积如山,珍藏充满库房;宫女、侍儿、歌童、舞女供其玩乐,屈指难数充满华屋。狗与马也穿上华美的服装,房屋都用橘红的绣品装饰。都是巧取豪夺于黎民百姓,竞相恣肆奢侈无度。他们罗织罪名迫害贤明之士,沆瀣一气援引狐朋狗党。于是便有互相攀缘引进,希企攀附阉党的人,都对自己或子弟加以阉割,以自我吹嘘求得权要的青睐。他们臭味相投互相援引,同类者越来越多,危害国政的事件,真是罄竹难书。所以天下人无不嗟叹痛恨,有志之士隐居不仕,寇盗剧贼乘机而起,为非作歹于华夏大地。虽然忠良之士满怀忧愤,时时有人奋起抨击时政,但是言一出口便招来灾祸,马上惨遭种种戕害。阉党又因此大行考掠牵连同党,逼迫人们互相诬陷。凡是声誉在外的贤良之士,没有谁不遭受灾难饱尝痛苦。窦武、何进,地位崇高又是天子近戚,乘天下怨语喧哗之时,又得四海英雄的支持,但是因为迟疑不决,最终导致败亡...
《易》称“遁之时义大矣哉”,又曰“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”。是以尧称则天,而不屈颍阳之高;武尽美矣,终全孤竹之絜。自兹以降,风流弥繁。长往之轨未殊,而感致之数匪一。或隐居以求其志,或回避以全其道,或静己以镇其躁,或去危以图其安,或垢俗以动其概,或疵物以激其清。然观其甘心畎亩之中,憔悴江海之上,岂必亲鱼鸟乐林草哉?亦云介性所至而已。故蒙耻之宾,屡黜不去其国;蹈海之节,千乘莫移其情。适使矫易去就,则不能相为矣。彼虽硁硁有类沽名者,然而蝉蜕嚣埃之中,自致寰区之外,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!荀卿有言曰,“志意修则骄富贵,道义重则轻王公”也。
《周易》说“适时而隐意义无比大”,又说“不听命于王侯,行迹自然高尚”。所以尧有拟则于天之称,却不勉强许由损伤其高洁;武王的政治十分完美,最终成全伯夷、叔齐的气节。自从他们以后,遁隐的风气日益盛行。遁世的大道没有什么不同,目的和方式却各有特色。有的隐居以求顺应心意,有的回避政治保全真趣,有的恬淡自处防止躁进,有的逃离危难以求平安,有的鄙视尘俗显示节概,有的非议世事体现清高。不过看他们甘心躬耕于田亩之中,困苦于江海之上,难道只是为了与鱼鸟相亲和沉醉于山林草泽吗?也只是性分如此罢了。所以蒙受耻辱的贤士,屡遭贬斥也不离开国土;甘愿投海全节的高士,高官厚爵不能改变其情操。如果想要他们改变好恶取向,那就不可能做到了。他们虽然行事坚劲好似沽名钓誉之徒,但能从利禄的纠缠中解脱出来,把自我置于名利场之外,与那些掩饰自己的聪明奸巧而追逐浮利的人截然不同啊!荀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,“思想美好就能蔑视富贵,看重道义就能看轻王公”啊。
汉室中微,王莽篡位,士之蕴藉义愤甚矣,是时裂冠毁冕,相携持而去之者,盖不可胜数。扬雄曰:“鸿飞冥冥,弋人何篡焉?”言其违患之远也。光武侧席幽人,求之若不及,旌帛蒲车之所征贲,相望于岩中矣。若薛方、逄萌聘而不肯至,严光、周党、王霸至而不能屈。群方咸遂,志士怀仁,斯固所谓“举逸人则天下归心”者乎!肃宗亦礼郑均而征高凤,以成其节。自后帝德稍衰,邪孽当朝,处子耿介,羞与卿相等列,至乃抗愤而不顾,多失其中行焉。盖录其绝尘不及,同夫作者,列之此篇。
汉室中道衰微,王莽篡夺帝位,士人无不义愤填膺,这时撕破官帽毁掉礼帽,相互携手扶持离开官场的人,真是无法数清。扬雄说:“鸿雁飞向远空,射者怎能猎取?”就是说他们远离了祸患。光武帝不正坐以恭候隐居的贤人,访求贤良唯恐不及,束帛蒲车以礼征聘贤才,使者络绎不绝相望于岩穴之中。比如薛方、逄萌虽受征聘却不出山,严光、周党、王霸虽然进京却不称臣。那时四方贤才得遂心愿,有志之士感怀仁政,这就是所谓“举用逸民就能使天下归心”的道理啊!章帝也曾礼敬郑均而征聘高凤,以此成全他们的节操。从此以后帝德渐衰,奸邪妖孽把持朝政,处士守志而不趋时,羞与卿相并列于朝,乃至高亢激愤蔑视礼教,往往违背中庸之道。大致选录那些超绝尘俗不顾世事的人,事迹合于隐逸之道的人,序列于这篇列传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