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元首

曹冏,生卒年不详,字元首,沛国谯(今安徽亳州)人。三国魏政论家。魏齐王芳族祖,中常侍腾兄叔兴之后。官至弘农太守。齐王年少时,由曹爽与司马懿辅政,然实权全归司马氏父子之手。冏乃于正始四年(243)撰《六代论》,以夏、殷、周、秦、汉、魏六代兴亡事,感悟曹爽,爽不能纳。事见《三国志·魏书·武文世王公传》注及《文选》李善注引《魏氏春秋》。

六代论一首

本文主旨在于针对魏室外姓擅政,王权衰落,主张分封宗室子弟及贤臣,授以军政大权,抑制异姓突起,维护曹魏统治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武文世王公传》注引《魏氏春秋》曰:“宗室曹冏上书曰:臣闻古之王者,必建同姓以明亲亲,必树异姓以明贤贤……先圣知其然也,故博求亲疏,而并用之。”因之,《六代论》历述夏、殷、周、秦、汉、魏各代封建之得失,论述分封体制对维护王权统治的重要性。始言周封建之得,次言秦废封建之失,再言汉之祸乱乃封建逾制并非封建之制不善,又论武帝之后封建之衰,遂有王莽篡逆,以及后汉不重封建及魏之封建虚设造成之失,最后提出救危之计。文章有事实,有引鉴,有比喻,层层深入,议论充分,言辞激切,一气呵成。何焯曰:“其才不减《过秦》。”高步瀛曰:“此当与陆士衡《五等论》、柳子厚《封建论》参看。”(《魏晋文举要》)

昔夏、殷、周之历世数十,而秦二世而亡。何则?三代之君,与天下共其民,故天下同其忧;秦王独制其民,故倾危而莫救。夫与人共其乐者,人必忧其忧;与人同其安者,人必拯其危。先王知独治之不能久也,故与人共治之;知独守之不能固也,故与人共守之。兼亲疏而两用,参同异而并进。是以轻重足以相镇,亲疏足以相卫,并兼路塞,逆节不生。及其衰也,桓、文帅礼。苞茅不贡,齐师伐楚;宋不城周,晋戮其宰。王纲弛而复张,诸侯傲而复肃。二霸之后,寖以陵迟。吴、楚凭江,负固方城,虽心希九鼎,而畏迫宗姬,奸情散于胸怀,逆谋消于唇吻。斯岂非信重亲戚,任用贤能,枝叶硕茂,本根赖之与?
从前夏、商、周三代都经历过数十代帝王,而秦只经过两代帝王就灭亡了。什么原因呢?因为夏、商、周三代的君王,封建诸侯,与诸侯共同管理百姓,所以天下有难,则诸侯共同烦忧;秦朝的君王独自管理天下百姓,所以天下有难,没有人前来帮助拯救。与别人共同分享快乐者,别人必然分担他的烦忧;与别人共享安逸的,别人必然拯救他的危难。古代贤王都知道一个人治理天下不能长久,所以与别人共同治理天下;知道独自守卫国家不能使国家坚固,所以与别人共同守卫国家。他们亲疏相兼皆封诸侯而任用,同姓异姓掺合一起行进。这样,大小诸侯国就可以互相镇服,亲疏异姓也可以互相防卫,彼此侵犯吞并的路子被阻塞,违抗王命之事就不会发生。到周室衰微之时,就有齐桓公、晋文公率礼义之师以伐不义之国。楚不向周王贡献苞茅,齐桓公率师讨伐楚国;宋国不奉王命修筑周城,晋文公就将宋国宰相仲几杀戮。自此周王朝纲纪由松弛而又加强,诸侯由傲慢而恢复敬重。齐桓公、晋文公二伯以后,周室才逐渐衰落。吴国、楚国凭借大江之险,依仗方城山之牢固,虽然欲得九鼎,怀有篡夺周室之心,而惧怕并迫于周室同姓诸侯的威力,邪恶之念只得从心里消散,篡逆谋画的言...
自此之后,转相攻伐。吴并于越,晋分为三,鲁灭于楚,郑兼于韩。暨乎战国,诸姬微矣,唯燕、卫独存。然皆弱小,西迫强秦,南畏齐、楚,救于灭亡,匪遑相恤。至于王赧,降为庶人,犹枝干相持,得居虚位。海内无主,四十余年。秦据势胜之地,骋谲诈之术,征伐关东,蚕食九国。至于始皇,乃定天位。旷日若彼,用力若此,岂非深根固蒂,不拔之道乎?《易》曰:“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。”周德其可谓当之矣。
从此之后,各国转为相互攻伐。吴被越吞并,晋为韩、魏、赵三国瓜分,鲁国被楚国消灭,郑国被韩国兼并。到了战国时期,一些周室同姓国家衰微了,只有燕、卫独自存在。可是都很弱小,西面受强大秦国的逼迫,南面惧怕齐国和楚国等大国,忙于自救以免灭亡,来不及相互关照接济。直到周赧王被降为一般平民,这段时期周室还有赖于枝叶的相互依持,得以居其虚设的王位。天下没有君主,已有四十多年。秦国占据优越的地理条件,施展欺诈的手段,征伐函谷关以东的国家,逐渐将九国吞并。到秦始皇时,才统一天下,确定皇帝大位。像周朝历代帝王积德时间之长,像秦取代周朝统一天下用力之大,岂不是因为周室根深蒂固不容易被拔除这个道理吗?《周易·否》卦上说:“将要灭亡,将要灭亡,就可以像系结于丛生的桑树一样久长。”以此比喻周室积德之深远,可以说是很恰当的。
秦观周之弊,将以为以弱见夺。于是废五等之爵,立郡县之官,弃礼乐之教,任苛刻之政。子弟无尺寸之封,功臣无立锥之土。内无宗子以自毗辅,外无诸侯以为蕃卫。仁心不加于亲戚,惠泽不流于枝叶。譬犹芟刈股肱,独任胸腹;浮舟江海,捐弃楫棹。观者为之寒心,而始皇晏然。自以为关中之固,金城千里,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。岂不悖哉?是时淳于越谏曰:“臣闻殷、周之王,封子弟功臣,千有余岁。今陛下君有海内,而子弟为匹夫。卒有田常、六卿之臣,而无辅弼,何以相救?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,非所闻也。”始皇听李斯偏说,而绌其义。至身死之日,无所寄付,委天下之重于凡夫之手,托废立之命于奸臣之口。至令赵高之徒,诛锄宗室。胡亥少习克薄之教,长遵凶父之业,不能改制易法,宠任兄弟,而乃师谟申、商,谘谋赵高,自幽深宫,委政谗贼,身残望夷,求为黔首,岂可得哉!遂乃郡国离心,众庶溃叛。胜、广唱之于前,刘、项毙之于后。向使始皇纳淳于之策,抑李斯之论,割裂州国,分王子弟,封三代之后,报功臣之劳。土有常君,民有定主,枝叶相扶,首尾为用,虽使子孙有失道之行,时人无汤、武之贤,奸谋未发,而身已屠戮。何区区之陈、项,而复得措其手足哉!
秦朝看到周室衰败,就以为周是因为自身势力削弱,而被诸侯夺其国。于是废除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五等侯爵,设置郡县官吏,废除礼乐教化,实行苛刻严酷的政治。宗室子弟没有尺寸土地分封,有功大臣也无立锥之地。内无皇族子弟自相辅佐,外无诸侯作为屏障进行保卫。皇帝没有仁爱之心给予亲戚,恩惠德泽也不施于诸侯和子弟。就像一个人被砍去四肢,只留下一个胸腹;也像航船飘浮在江海,失去了船桨无所凭依。看到这种情形的人都为之痛心,而秦始皇却安然不知醒悟,自以为关中地区的险固,像有千里长的铜打城墙防护着,是子子孙孙称帝称王的万世基业,这岂不是大错特错吗?当时淳于越规劝秦始皇说:“我听说殷、周他们治理天下,分封子弟和功臣有一千多年。如今陛下统治全国领土,而子弟却是一无所有的平民。要是突然有春秋时齐国田常、晋国六卿那般作乱的臣子,没有诸侯屏藩辅助,怎么能拯救败乱呢?治理国家不效法古人而能保持长久的,是从来没听见过的。”秦始皇听从李斯的片面之词,不采纳淳于越的意见。以至于临死亡的时候,没有可信赖的人托付后事。把天下大事委托给宦官之手,将废立太子的遗命托付给奸臣口授,以致使得赵高这种坏人,杀戮...
汉鉴秦之失,封植子弟。及诸吕擅权,图危刘氏,而天下所以不能倾动,百姓所以不易心者,徒以诸侯强大,盘石胶固,东牟、朱虚授命于内,齐、代、吴、楚作卫于外故也。向使高祖踵亡秦之法,忽先王之制,则天下已传,非刘氏有也。然高祖封建,地过古制,大者跨州兼域,小者连城数十,上下无别,权侔京室,故有吴、楚七国之患。贾谊曰:“诸侯强盛,长乱起奸。夫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,令海内之势,若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。则下无背叛之心,上无诛伐之事。”文帝不从。至于孝景,猥用朝错之计,削黜诸侯。亲者怨恨,疏者震恐,吴、楚唱谋,五国从风。兆发高祖,衅成文、景,由宽之过制,急之不渐故也。所谓末大必折,尾大难掉。尾同于体,犹或不从,况乎非体之尾,其可掉哉!
汉朝鉴于秦朝的失败,分封树立宗室子弟。到众吕氏专权、篡位的阴谋危及刘氏政权,天下所以没有倾覆动摇,老百姓所以没有变心,就是因为诸侯势力强大,刘氏宗室如盘石般坚固,东牟侯、朱虚侯接受诛杀诸吕的命令于宫廷之内,齐王、代王、吴王、楚王防卫在外的缘故。先前假使汉高祖继承已亡秦国的办法,忽视古代贤王的分封制度,这时天下就已经传于他人,不再归刘氏所有了。然而,汉高祖封建诸侯,封地超过古代贤王的体制,大国跨州兼郡,小国数十处城池相连,形成诸侯与天子没有差别,诸侯权势等同于天子的局面,因此发生吴、楚七国叛乱的祸患。贾谊上书说:“诸侯势力强盛,容易滋长叛乱萌发不轨之心,要想使天下长治久安,不如多立诸侯少封其地,减少其力量。使天子与诸侯的局势,像身体支使手臂,手臂支使手指那样主次分明。这样,下面诸侯不生叛逆之心,上面朝廷也无诛杀征伐的事情。”文帝没有听从贾谊的意见。到汉景帝的时候,采用晁错的计策,削弱诸侯的权力,结果同姓诸侯怨恨,异姓诸侯恐惧。吴王、楚王首先发难,胶西、胶东、济南、菑川、赵等国也跟着起兵反叛。诸侯反叛的萌兆生发在高祖时,在文帝、景帝之际就暴发了这场祸乱。这...
至于成帝,王氏擅朝,刘向谏曰:“臣闻公族者,国之枝叶,枝叶落,则本根无所庇荫。方今同姓疏远,母党专政,排摈宗室,孤弱公族,非所以保守社稷,安固国嗣也。”其言深切,多所称引。成帝虽悲伤叹息,而不能用。至乎哀、平,异姓秉权,假周公之事,而为田常之乱,高拱而窃天位,一朝而臣四海。汉宗室王侯,解印释绶,贡奉社稷,犹惧不得为臣妾,或乃为之符命,颂莽恩德,岂不哀哉!由斯言之,非宗子独忠孝于惠、文之间,而叛逆于哀、平之际也,徒以权轻势弱,不能有定耳。
到汉成帝的时候,王凤执政专权,光禄大夫刘向上书规劝成帝说:“臣闻宗族兄弟是国家这棵大树上的枝叶,枝叶衰落了,树干和树根没有荫覆保护的了。现在同姓亲属都被搁置在一边,母方的亲戚把持朝政,排斥宗族兄弟,宗族子弟势单力薄,这不是保住国家、使帝统安全牢固地接替下去的长策。”他的话深刻痛切,多方面引证事例。汉成帝听了以后,虽然悲伤叹息,可是不能采用他的意见。到哀帝和平帝的时候,异姓之人掌握大权,假借效法周公摄政的事例,实际上施行春秋时齐国田常杀死简公的阴谋篡夺,结果拱手窃取皇帝宝座,一个早上而四海称臣。汉室宗族一些王公侯伯,主动交出印绶,解除官职,他们想把整个国家奉献给王莽,还恐怕做奴隶而不可得。有的甚至于进献叙述祥瑞征兆,歌颂王莽篡汉的恩德。这岂不是很悲哀吗!就这件事情来说,不是宗室子弟唯独在惠帝、文帝时才忠孝,而在哀帝、平帝时就背叛了,只是因为权轻势弱,没有平定篡逆的力量啊。
汉氏奉天,禅位大魏。大魏之兴,于今二十有四年矣。观五代之存亡,而不用其长策;睹前车之倾覆,而不改其辙迹。子弟王空虚之地,君有不使之民;宗室窜于闾阎,不闻邦国之政。权均匹夫,势齐凡庶。内无深根不拔之固,外无盘石宗盟之助。非所以安社稷,为万代之业也。且今之州牧郡守,古之方伯诸侯,皆跨有千里之土,兼军武之任。或比国数人,或兄弟并据。而宗室子弟,曾无一人间厕其间,与相维持,非所以强干弱枝,备万一之虑也。今之用贤,或超为名都之主,或为偏师之帅。而宗室有文者,必限以小县之宰;有武者,必置于百人之上。使夫廉高之士,毕志于衡轭之内;才能之人,耻与非类为伍。非所以劝进贤能,褒异宗族之礼也。
汉献帝奉行天命,将帝位禅让给大魏皇帝。大魏王朝的建立,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了。可是观察到夏、商、周、秦、汉这五代的存亡得失,而不采用他们那些好的政策;看到前车倾覆的教训,而不改变行车轨迹。子弟封王不封领地,国君有不使其管理百姓的王侯;宗室子弟埋没在民间,不闻不问国家政治,权力等同于平民,势力与平凡百姓一样。朝廷没有大树般根深蒂固不可动摇的力量,外面也没有坚如盘石般诸侯联盟的辅助。这局面不是能够使国家安定,成为千秋万代帝王的基业。再说如今的州牧郡守等地方长官,相当于古代一方诸侯之长,都是跨有千里的领土,兼理军队武装的任务,有的邻近国家几个人管理,有的兄弟共同据守一地。而宗室子弟没有一个人参杂其间,与他们相互维持连接。这不是能够使大树强干弱枝,防备万一危难之时以相荫庇的考虑。如今任用贤才,有的官职高到大州刺史,有的提拔为辅佐大军的将帅,可是宗室子弟有文才的,必限定在小县邑当县官;有武略的,必安置为百夫之长。即使那些清廉高洁之士,也被限制在有如驾车的小范围之内;宗室有才能之人,耻与那些不同族类的异姓之人在一起。这不是用来劝贤进能、嘉奖器重宗族子弟的大礼啊。
夫泉竭则流涸,根朽则叶枯。枝繁者荫根,条落者本孤。故语曰:“百足之虫,至死不僵,扶之者众也。”此言虽小,可以譬大。且墉基不可仓卒而成,威名不可一朝而立。皆为之有渐,建之有素。譬之种树,久则深固其根本,茂盛其枝叶。若造次徙于山林之中,植于宫阙之下,虽壅之以黑坟,暖之以春日,犹不救于枯槁,何暇繁育哉?夫树犹亲戚,土犹士民,建置不久,则轻下慢上,平居犹惧其离叛,危急将如之何?是圣王安而不逸,以虑危也;存而设备,以惧亡也。故疾风卒至,而无摧拔之忧;天下有变,而无倾危之患矣。
源泉枯竭水流就会干涸,树根腐烂树叶就会枯落。枝繁叶茂才能覆盖荫庇树根,枝条断落树干就会孤立。所以俗话说:“百足之虫,至死不会僵硬,因为扶持身子的足很多。”这话说的虽是小事,但可以比喻大事。而且城墙地基不是仓促之间一下子就建成的,一个人的威望名声也不会在一个早上就树立起来。皆因打基础要一步步进行,建立威望要靠平时积累。譬如种树,种植时间长久,树根就会深入坚固,枝叶就会繁茂。要是随便将它从山林中移植出来,栽到宫殿的下面,虽然培上充足的肥料,有春日的阳光温暖着它,还是要枯死无法成活,哪里还有机会繁育成长呢?树好比亲戚,土好比士民,对亲戚扶助培植时间不久,他们就会对下轻视对上傲慢,平常尚担心其离心背叛,危难紧急之时将怎么办呢?所以英明的君主,身居安乐而不敢耽于安逸,这是因为虑及可能发生的危险;身居安泰而设置防备的措施,这是因为警惧亡国的灾难。这样,风暴突然袭来,就没有被摧折拔除的忧虑;天下一旦发生变乱,也无倾覆危险的祸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