嵇叔夜

见《琴赋》作者介绍。

与山巨源绝交书一首

本文是嵇康写给山涛的绝交信。山涛,字巨源,“竹林七贤”之一。曾与阮籍、嵇康为友,后投靠司马昭。为选曹郎,又调升为散骑常侍,想推荐嵇康来代任自己的原职。但由于嵇康是反对司马昭的,所以嵇康回信严词拒绝,并与山涛绝交。信中以“七不堪”“甚不可二”,对当时的黑暗社会与封建礼法进行了尖锐的抨击,特别是“非汤、武而薄周、孔”的离经叛道论,对司马昭篡位夺权的野心有所嘲讽和非议,因而招致司马昭的忌恨,成为他以后被杀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
本文是嵇康的散文代表作,也是魏晋时期一篇很有特色的散文名篇。刘勰《文心雕龙·书记》说:“嵇康《绝交》,实志高而文伟。”李贽《焚书》云:“此书实峻绝可畏,千载之下,犹可想见其人。”本文的特色、价值及其影响由此可见。

吾昔读书,得并介之人,或谓无之,今乃信其真有耳。性有所不堪,真不可强。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,外不殊俗,而内不失正,与一世同其波流,而悔吝不生耳。老子、庄周,吾之师也,亲居贱职;柳下惠、东方朔,达人也,安乎卑位。吾岂敢短之哉!又仲尼兼爱,不羞执鞭;子文无欲卿相,而三登令尹。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。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,穷则自得而无闷。以此观之,故尧、舜之君世,许由之岩栖,子房之佐汉,接舆之行歌,其揆一也。仰瞻数君,可谓能遂其志者也。故君子百行,殊涂而同致,循性而动,各附所安。故有处朝廷而不出,入山林而不反之论。且延陵高子臧之风,长卿慕相如之节,志气所托,不可夺也。
我过去读书,得知有一种性格偏于耿介孤直的人,那时我认为或许没有这样的人,现在才相信真有其人。因为生性对某些事情不能忍受,确实不能勉强他去改变本性。现在空说共知有这样一种通达的人,这种人什么都能忍受,他外表上与世俗没有差异,而内心却没有失去正道,他可以与世俗随波逐流,而不产生忧虞之心。老子、庄周是我的老师,他们都亲自担任过卑下的职位;柳下惠、东方朔是通达的人,他们都安心处于低下的职位。我哪敢非议他们啊!又如孔子为了实现其博爱的理想,即使执鞭赶车也不感到羞愧;子文不想当宰相,却多次高登令尹的宝座。这是君子有拯世救民的心意。这些君子诚然像常言所说的那样,官位显达的时候能造福天下而始终不改变他的心志,穷愁潦倒的时候能悠然自得而不忧闷。由此看来,尧、舜之所以统治天下,许由之所以栖居岩穴,张良之所以辅助刘邦建立汉朝,接舆之所以边行边歌劝孔子归隐,他们的原则是一致的。仰望这几位君子,可以说他们都能够实现其各自的志向。所以君子虽有各种不同的行为,但他们都是通过不同的道路而走向同一个目标,他们都是遵循自己的本性而行动,各得其安。所以也就有居住朝廷而不出,进入山林而不返的...
吾每读尚子平、台孝威传,慨然慕之,想其为人。少加孤露,母兄见骄,不涉经学。性复疏懒,筋驽肉缓,头面常一月、十五日不洗,不大闷痒,不能沐也。每常小便而忍不起,令胞中略转乃起耳。又纵逸来久,情意傲散,简与礼相背,懒与慢相成,而为侪类见宽,不攻其过。又读《庄》《老》,重增其放。故使荣进之心日颓,任实之情转笃。此由禽鹿少见驯育,则服从教制;长而见羁,则狂顾顿缨,赴蹈汤火;虽饰以金镳,飨以嘉肴,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。
我每次读尚子平、台孝威的传记,总是非常赞叹地仰慕他们,想见他们做人的清高。加上我从小失去慈父无所荫庇,被母亲、兄长溺爱而骄纵狂放,所以从来就不沾经书的边。再说我本性又很疏懒,以致筋骨迟钝,肌肉松弛,经常一月或半月不洗头、不洗脸,不到非常闷痒,是不会洗澡的。每当小便的时候经常强忍不起,总要左右翻身使尿在膀胱中胀得忍不住了才起身小便。又因我骄纵放逸由来已久,性情孤傲散漫,简略与礼法互相背离,懒散与怠慢相辅相成,但却被同辈的亲朋所宽容,不指责我这些过失。我又爱读《老子》《庄子》,更助长了我放纵的本性。所以我当官求荣的进取心日益衰退,而放纵任性的情意愈益增强。这就像野鹿从小被人驯服教育,就会服从管教制约;如果野鹿长大了而被束缚,那就会疯狂四顾拼命挣断系绳,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;就是给套上金子的马嚼子,用精美的饲料来喂养,它却愈加思念茂密的森林而向往丰美的草地。
阮嗣宗口不论人过,吾每师之,而未能及。至性过人,与物无伤,唯饮酒过差耳。至为礼法之士所绳,疾之如仇,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。吾不如嗣宗之贤,而有慢弛之阙;又不识人情,暗于机宜;无万石之慎,而有好尽之累。久与事接,疵衅日兴,虽欲无患,其可得乎?又人伦有礼,朝廷有法,自惟至熟,有必不堪者七,甚不可者二:卧喜晚起,而当关呼之不置,一不堪也。抱琴行吟,弋钓草野,而吏卒守之,不得妄动,二不堪也。危坐一时,痺不得摇,性复多虱,把搔无已,而当裹以章服,揖拜上官,三不堪也。素不便书,又不喜作书,而人间多事,堆案盈机,不相酬答,则犯教伤义,欲自勉强,则不能久,四不堪也。不喜吊丧,而人道以此为重,己为未见恕者所怨,至欲见中伤者;虽瞿然自责,然性不可化,欲降心顺俗,则诡故不情,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,如此,五不堪也。不喜俗人,而当与之共事,或宾客盈坐,鸣声聒耳,嚣尘臭处,千变百伎,在人目前,六不堪也。心不耐烦,而官事鞅掌,机务缠其心,世故繁其虑,七不堪也。又每非汤、武而薄周、孔,在人间不止,此事会显,世教所不容,此甚不可一也。刚肠疾恶,轻肆直言,遇事便发,此甚不可二也。以促中小心之性,统此九患,不有外难,当有内病,宁可久处人间邪?又闻道士遗言,饵术黄精,令人久寿,意甚信之。游山泽,观鱼鸟,心甚乐之。一行作吏,此事便废,安能舍其所乐,而从其所惧哉!
阮嗣宗从不议论别人的过失,我常想学习他的这种长处,但始终不能学到。他天性淳厚超过常人,待人接物没有伤害之心,只是有贪酒的缺点罢了。但竟致被维护礼法的人所指控,痛恨嗣宗就像痛恨仇敌一样,幸亏依靠大将军把他保护了下来。我的资质不如嗣宗,而有怠慢懒散的缺点;又不懂得人情世故,不明了随机应变;没有石奋的谨慎,却有尽情直言的累赘。这样长久地接触人事,引起别人怨恨的就会日益增多,虽然想要不遭受危害,难道能够得到幸免吗?再说人伦自有礼制,朝廷自有法纪,因此我深思熟虑地想过当官后的处境,有七个方面是决不能忍受的,有两点是绝对不行的:我睡觉喜欢晚起,但守门的差役要不停地喊我起来,这是不能忍受的第一个方面。我爱抱琴弹奏漫步吟诗,又爱在草地野外射鸟钓鱼,但跟班的吏卒要守着我,使我不能随意行动,这是不能忍受的第二个方面。当官的要长时间端端正正地坐着,腿脚麻木了也不能随便摇动,再加上我身上的虱子又多,要不停地搔痒,但却必须套起官服,向上级长官作揖迎拜,这是不能忍受的第三个方面。我素来不习惯写应酬书信,也不喜爱写应酬书信,但官场事多,公文书信推满案上,不互相应酬,就触犯礼教有伤礼...
夫人之相知,贵识其天性,因而济之。禹不逼伯成子高,全其节也;仲尼不假盖于子夏,护其短也;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,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。此可谓能相终始,真相知者也。足下见直木必不可以为轮,曲者不可以为桷,盖不欲以枉其天才,令得其所也。故四民有业,各以得志为乐,唯达者为能通之,此足下度内耳。不可自见好章甫,强越人以文冕也;己嗜臭腐,养鸳雏以死鼠也。吾顷学养生之术,方外荣华,去滋味,游心于寂寞,以无为为贵。纵无九患,尚不顾足下所好者。又有心闷疾,顷转增笃,私意自试,不能堪其所不乐。自卜已审,若道尽涂穷则已耳,足下无事冤之,令转于沟壑也。
人们互相了解,贵在认识彼此的天性,因而成全对方。禹不逼迫伯成子高从政,是为了成全他的节操;孔子不向子夏借用伞盖,是为了掩护他的短处;诸葛亮不强逼徐庶归入刘备一方,华歆不勉强管宁当宰相。这些人可以说是能相处始终,是真正的相知。您知道直木是一定不能做车轮,曲木一定不能当椽子的,这是因为人们不想委屈这些天生的材料,而使它们各得其所。所以士、农、工、商各有自己的职业,他们都各以达到自己的志愿为乐事,这个道理只有知识通达的人才能懂得,这是您识度之内能明白的事。不能像那个愚蠢的宋国商人一样,因为自己爱好殷代的礼帽,就把有花纹的礼帽强制性地推销给越人;也不能像那只猫头鹰,因为自己爱好腐烂发臭的食物,就拿死鼠去喂养鹓。我不久以前学了养生之术,正在看轻荣华,摒弃美味,心意已进入了清静恬淡的境界,以顺从自然无所作为为贵。即使没有当官的九个祸患,我尚且不屑一顾您所爱好的爵禄。我又有心闷的毛病,...
吾新失母兄之欢,意常凄切。女年十三,男年八岁,未及成人,况复多病,顾此悢悢,如何可言!今但愿守陋巷,教养子孙;时与亲旧叙阔,陈说平生;浊酒一杯,弹琴一曲,志愿毕矣。足下若嬲之不置,不过欲为官得人,以益时用耳。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,不切事情,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。若以俗人皆喜荣华,独能离之,以此为快,此最近之,可得言耳。然使长才广度,无所不淹,而能不营,乃可贵耳。若吾多病困,欲离事自全,以保余年,此真所乏耳,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!若趣欲共登王涂,期于相致,时为欢益,一旦迫之,必发其狂疾。自非重怨,不至于此也。
我刚死了母亲和兄长,内心常常感到凄凉悲切。女孩十三岁,男孩八岁,都没有成人,况且又多病,顾及这些情况心头悲怆欲绝,满腔愁怀不知从何说起!如今只愿穷守陋巷,教养子孙;时时与亲朋故旧叙谈阔别之情,陈说平生的经历;劣酒一杯,弹琴一曲,就满足我的志愿了。您如果老是纠缠我不放,那也不过是想替官方争得人才,对时世有所补益罢了。但您素来知道我是一个潦倒不堪、粗浅疏漫的人,不切合事理世情,我自己也认为我各方面都不如今天在朝的贤士能人。如果认为世俗的人都喜爱荣华富贵,而我独能摒弃荣华富贵,并且以此为快意的事,这话最接近我的本意,我认可这种说法。但假使那本是一个才能出众,气度博大、无所不通的人,而能不谋求仕途,那才是真正的可贵。至于像我这样多病多累的人,只是想躲避政事顾全自己,以此保全今后残余的岁月,这是真正缺乏当官的才能气度,怎么能见到太监而称颂他们的贞洁呢!如果您急于要我共同登上仕途,希望把我招去,时时与您相见而得到欢乐与补益,那么只要您一旦来逼迫我,我就一定会发疯的。如果不是有深仇大怨,想来是不至于这样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