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谊

见《 鸟赋》作者介绍。

过秦论一首

《过秦论》旧分上、中、下三篇,《文选》所载属上篇。贾谊的《新书》与班固的《汉书》,均称此文为《过秦》,《三国志·吴书·阚泽传》始称为论,《文选》沿袭而称。此文重在总结秦朝所以灭亡的历史教训,分析秦朝所犯的主要错误,故题名为《过秦》或《过秦论》。贾谊写这篇文章,主要是为西汉前期的汉文帝提供历史借鉴的经验。他认为“仁义不施,而攻守之势异也”,是秦朝覆灭的主要原因;这也就是提醒汉文帝,攻夺天下与统治天下是绝不相同的,攻夺天下可以靠权术与武力,而统治天下则靠施行仁义。《过秦论》开创了我国古代散文中“史论”体裁的先河,由于其文气势豪迈,分析深刻,对后世有很大的影响。但文章中所举的事例也偶与史实有所出入。

孝公既没,惠文、武、昭,蒙故业,因遗策,南取汉中,西举巴蜀,东割膏腴之地,收要害之郡。诸侯恐惧,会盟而谋弱秦,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,以致天下之士,合从缔交,相与为一。当此之时,齐有孟尝,赵有平原,楚有春申,魏有信陵,此四君者,皆明智而忠信,宽厚而爱人,尊贤而重士,约从离横,兼韩、魏、燕、楚、齐、赵、宋、卫、中山之众。于是六国之士,有甯越、徐尚、苏秦、杜赫之属为之谋;齐明、周最、陈轸、召滑、楼缓、翟景、苏厉、乐毅之徒通其意;吴起、孙膑、带佗、兒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颇、赵奢之伦制其兵。尝以十倍之地,百万之众,叩关而攻秦。秦人开关而延敌,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。秦无亡矢遗镞之费,而天下诸侯已困矣。于是从散约解,争割地而赂秦。秦有余力而制其弊,追亡逐北,伏尸百万,流血漂橹;因利乘便,宰割天下,分裂河山,强国请伏,弱国入朝。施及孝文王、庄襄王,享国之日浅,国家无事。
秦孝公死后,惠文王、武王、昭襄王,继承了原有的基业,遵循秦孝公遗留的策略,向南攻取汉中,向西占领巴、蜀,向东割据了肥沃的土地,收取了险要的地区。诸侯各国惊惶恐惧,会集结盟以谋求削弱秦国,各国不惜用珍贵的器具、重要的宝物与富饶的土地,来招纳天下的人才,采用合纵的策略,缔结盟约,互相援助,成为一体。正当这个时候,齐国有孟尝君,赵国有平原君,楚国有春申君,魏国有信陵君,这四位尊贵的人物,都聪慧明达而忠诚信义,对人宽容厚道而爱护备至,尊敬贤人而器重才士,他们以合纵的策略破坏秦国的连横策略,兼有韩、魏、燕、楚、齐、赵、宋、卫、中山的众多力量。于是六国的才士,有甯越、徐尚、苏秦、杜赫这些人为他们出谋划策;有齐明、周最、陈轸、召滑、楼缓、翟景、苏厉、乐毅这些人沟通他们的意见;有吴起、孙膑、带佗、兒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颇、赵奢这些人统率他们的军队。诸侯各国曾凭借比秦国大十倍的土地和百万大军,攻打函谷关而进袭秦国。秦军开关迎敌,九国的军队畏缩退却而不敢前进。秦国没有耗费一点箭镞,但天下诸侯均已陷入了困境。于是合纵的盟约分崩离析,诸侯各国争着割让土地以贿赂秦国。这样秦国就有...
及至始皇,奋六世之余烈,振长策而御宇内,吞二周而亡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,执敲扑以鞭笞天下,威振四海。南取百越之地,以为桂林、象郡;百越之君,俯首系颈,委命下吏。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蕃篱,却匈奴七百余里,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,士不敢弯弓而报怨。于是废先王之道,燔百家之言,以愚黔首。隳名城,杀豪俊,收天下之兵,聚之咸阳,销锋 ,铸以为金人十二,以弱天下之民。然后践华为城,因河为池,据亿丈之城,临不测之溪以为固。良将劲弩,守要害之处;信臣精卒,陈利兵而谁何。天下已定,始皇之心,自以为关中之固,金城千里,子孙帝王万世之业。
到了秦始皇,大大发展了六代祖先遗留下来的功业,挥动长鞭来驾驭天下,吞并了东周和西周,消灭了各国诸侯,登上了天子的宝座,控制着整个天下,用严刑峻法奴役天下的人民,威势震慑四海。向南夺取了百越许多部落的土地,来改设为桂林郡和象郡;百越部落的首领,低着头用绳索套在脖子上表示降服,把性命交给秦朝的下级官吏掌握。秦始皇又派遣蒙恬在北方修筑长城作为防守边疆的屏障,把匈奴驱退了七百多里,致使胡人不敢南下放牧马群,胡兵也不敢张弓搭箭来报仇雪恨。于是秦始皇又废弃了古代明王的治国之道,焚烧了诸子百家的著作,以此使老百姓愚昧无知。毁坏名城,杀戮豪杰,收集天下的兵器,集中到咸阳,熔化刀剑和箭头,铸成十二个巨大的铜人,用来削弱天下人民的反抗力量。然后据守华山作为城墙,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,据守华山这座亿丈之高的城墙,下临黄河这条深不可测的护城河,以此作为守卫帝都的险固。良将手持强劲的机弩,防守要害的地方;忠信的大臣率领精兵,摆列着锋利的武器盘问过往行人。天下已经平定,在秦始皇的心目中,自以为关中的坚固,如千里铜铸的城墙,将是子子孙孙万世称帝的基业。
且夫天下非小弱也,雍州之地、殽函之固,自若也。陈涉之位,非尊于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之君也;锄耰棘矜,非铦于钩戟长铩也;谪戍之众,非抗于九国之师也;深谋远虑,行军用兵之道,非及曩时之士也。然而成败异变,功业相反。试使山东之国,与陈涉度长絜大,比权量力,则不可同年而语矣。然秦以区区之地,致万乘之权,招八州而朝同列,百有余年矣。然后以六合为家,殽函为宫。一夫作难而七庙隳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义不施,而攻守之势异也。
且说那秦朝的一统天下并没有缩小与衰弱,雍州的地形,殽山、函谷关的险固,也依然一如既往。陈涉的地位,并不比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的国君尊贵;锄头铁耙、棘木的矛柄,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;被征发服役的壮丁,并不比九国的军队强盛;深谋远虑、行军用兵的技巧,也不如过去的谋臣与名将。但是,成功与失败却有异常的变化,功业的成就也恰恰相反。如果拿殽山以东的诸侯之国,与陈涉较量一下长短与大小,比较一下权势与力量,那么确实是不能相提并论的。然而,秦国以很小的地盘,终于获得万乘大国的权势,攻占八州的土地而使同列的诸侯来朝拜,已有一百多年了。然后把整个天下合为一家,以殽山与函谷关作为宫室。可是陈涉一人发难而秦国的七代宗庙变成废墟,秦王子婴死在他人手中,被普天下的人们所讥笑,这是为什么呢?这是因为不以仁义施政,攻取天下与守护天下面临的形势是不相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