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士衡

见《叹逝赋》作者介绍。

五等论一首

本文《陆机集》题作《五等诸侯论》。《晋书·陆机传》:“机又以圣王经国,义在封建,因采其远旨,著《五等论》。”李善题解:“五等,公侯伯子男也。言古者圣王立五等以治天下,至汉封树,不依古制,乃作此论。”陆机鉴于秦、魏覆灭的教训,认为应当封建诸侯,以固根基,同时认为封建时也不应“过正”,使诸侯“境土逾溢”,造成尾大不掉的局面。封建诸侯的观点,此前曹冏、司马朗等人已曾言及,晋武帝司马炎更将封建变成了现实,在他即位之初,即大封同姓诸侯,仅泰始元年(265)一次就封了二十七王,其中安平王孚的食邑达四万户,此后仍大封不止,成都王颖的食邑高达十万户。因此陆机所言,不过是对现行政策的阿附,并无多少新鲜见《辩亡论》同为传诵人口之作。张溥评云:“《辩亡》怀宗国之忧,《五等》陈建侯之利,北海以后,一人而已。”(《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》)

夫先王知帝业至重,天下至旷。旷不可以偏制,重不可以独任;任重必于借力,制旷终乎因人。故设官分职,所以轻其任也;并建五长,所以弘其制也。于是乎立其封疆之典,财其亲疏之宜,使万国相维,以成盘石之固;宗庶杂居,而定维城之业。又有以见绥世之长御,识人情之大方,知其为人不如厚己,利物不如图身;安上在于悦下,为己在乎利人。故《易》曰“说以使民,民忘其劳”,孙卿曰“不利而利之,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”。是以分天下以厚乐,而己得与之同忧;飨天下以丰利,而我得与之共害。利博则恩笃,乐远则忧深,故诸侯享食土之实,万国受世及之祚矣。夫然,则南面之君,各务其治,九服之民,知有定主,上之子爱,于是乎生,下之体信,于是乎结,世治足以敦风,道衰足以御暴。故强毅之国不能擅一时之势,雄俊之士无所寄霸王之志。然后国安由万邦之思治,主尊赖群后之图身,譬犹众目营方,则天网自昶;四体辞难,而心膂获乂。三代所以直道,四王所以垂业也。
先王知道帝业的极端重要,天下的极端广大。广大不可以单独治理,重要不可以独自承担责任;责任重大必须借助他人的力量,治理广大的疆土终究要依靠别人。因此设置官位使各掌其职,目的在于减轻他的负担;同时建立五等的分封制度,目的在于扩散其治国的权力。于是乎建立了划分疆界的分封制度,裁定了有关亲疏的事宜,使万国互相连结,以形成磐石般的坚固;同姓诸侯与异姓诸侯杂居,而形成了如城墙般稳固的基业。又有的因看见安定之世的长治之法,了解人之常情所遵循的大法,知道人们往往认为为别人不如厚待自己,加利于物不如为自身打算;因而明白了要安居上位在于使下民高兴,为自己在乎有利于人。所以《周易》说“以悦民之道驱使民众,民众就会忘记他们的劳累”,孙卿说“在人无利的情况下使之得利,不如在人有利的情况下再使之得利为有利”。所以将天下分给诸侯以增加他们的快乐,而自己就可以同他们共同承担忧患;赏赐天下以增加诸侯的利益,而我就可以同他们共同对付祸害。利益广布则恩宠深厚,快乐远播则忧虑深沉,所以诸侯能够享受封土的财富,万国能够享受世袭的福分。这样,南面之君就可以各自管理政务,天下的民众就知道有了固定的...
夫盛衰隆弊,理所固有,教之废兴,系乎其人,愿法期于必凉,明道有时而 。故世及之制,弊于强御,厚下之典,漏于末折,侵弱之舋,遘自三季,陵夷之祸,终于七雄。昔者成汤亲照夏后之鉴,公旦目涉商人之戒,文质相济,损益有物。故五等之礼,不革于时,封畛之制,有隆焉尔者,岂玩二王之祸而 经世之筭乎?固知百世非可悬御,善制不能无弊,而侵弱之辱,愈于殄祀,土崩之困,痛于陵夷也。是以经始权其多福,虑终取其少祸,非谓侯伯无可乱之符,郡县非致治之具也。故国忧赖其释位,主弱凭其翼戴。及承微积弊,王室遂卑,犹保名位,祚垂后嗣,皇统幽而不辍,神器否而必存者,岂非置势使之然与!
兴盛衰微隆盛残破,从道理上说本来都是会发生的,教化的废弃兴盛,决定于居上位的人,谨慎的法令最终肯定有不义的时候出现,清明的政治也会有黑暗的时候。所以世袭的制度,其弊病在于强暴的诸侯难于控制;厚遇诸侯的制度,其疏失在于末大而本折;王室因衰弱而被侵害的嫌隙,在夏、商、西周三代末年形成,颓毁的灾祸最终在战国七雄时发生。以前成汤亲自照了夏桀灭亡这面镜子,周公旦亲眼看到了商纣灭亡这一警戒,文采和质朴互相配合,减损与增益均有具体事物。所以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五等之礼,当时没有加以更改,分封疆土的制度,还有比夏、商更兴盛的地方,这难道是喜欢夏桀、商纣的灾祸而不明于治国之计吗?原来是知道百世之后的事情不可能早早地预为治理,善于治理不可能一点弊病都不出现,而因衰弱被侵害的耻辱,不及宗祀完全断绝厉害,土崩的困危,却比颓毁更令人悲痛。所以分封之初权衡的是如何获得多福,从长远考虑是将来如何少祸,不是说侯伯就没有兴乱的可能,郡县就不是达到太平的工具。所以国家忧患时要靠诸侯去位给予分忧解难,主上衰弱要靠诸侯辅佐拥戴。等到承袭衰微累积弊端,王室于是衰微下来,但还能保住名号地位,福祚还...
降及亡秦,弃道任术,惩周之失,自矜其得。寻斧始于所庇,制国昧于弱下,国庆独飨其利,主忧莫与共害。虽速亡趋乱,不必一道,颠沛之衅,实由孤立。是盖思五等之小怨,忘万国之大德,知陵夷之可患, 土崩之为痛也。周之不竞,有自来矣。国乏令主,十有余世。然片言勤王,诸侯必应,一朝振矜,远国先叛,故强晋收其请隧之图,暴楚顿其观鼎之志,岂刘、项之能窥关,胜、广之敢号泽哉!借使秦人因循周制,虽则无道,有与共弊,覆灭之祸,岂在曩日!
到了很快灭亡的秦朝,放弃分封五等的治国之道而任用强国之术,警戒周朝分封的过失,自傲自己得到了天下。使用斧子先从赖以遮蔽的树荫开始,治理国家不明白使下面弱小的害处,国家有吉庆独享其好处,主上有忧患无人与之共除祸害。虽然急速灭亡很快动乱,不一定由一种途径造成,而国家倾覆的灾祸,却实在是由王室孤立造成的。这就是想到了分封五等的小毛病,忘记了万国拱卫的大功德,知道国家颓毁值得忧虑,不明白国家崩溃所造成的痛苦。周朝不强盛,有多年的历史了。国家缺乏好的君主,一共有十多代。然而只要有一句为天子效劳的话,诸侯必定起来响应,一朝有诸侯国傲然自大,远处的诸侯国首先会起来反对他,所以强大的晋国收起了他请求死后用隧道埋葬的意图,横暴的楚国止息了他观鼎的志向,哪里是刘邦、项羽能够窥视关中,陈胜、吴广敢于号令野泽的呢!假使秦人沿袭遵循周朝的制度,虽然那样无道,有诸侯与之共同对付残破局面,国家覆灭的灾祸,哪里会在昔日发生呢!
汉矫秦枉,大启侯王,境土逾溢,不遵旧典,故贾生忧其危,朝错痛其乱。是以诸侯阻其国家之富,凭其士民之力,势足者反疾,土狭者逆迟,六臣犯其弱纲,七子衢其漏网,皇祖夷于黥徒,西京病于东帝。是盖过正之灾,而非建侯之累也。然吕氏之难,朝士外顾;宋昌策汉,必称诸侯。逮至中叶,忌其失节,割削宗子,有名无实,天下旷然,复袭亡秦之轨矣。是以五侯作威,不忌万邦;新都袭汉,易于拾遗也。光武中兴,纂隆皇统,而犹遵覆车之遗辙,养丧家之宿疾,仅及数世,奸轨充斥。卒有强臣专朝,则天下风靡,一夫纵衡,则城池自夷,岂不危哉!
汉朝纠正秦朝的偏差,给侯王大封土地,境土过于宽广,不遵旧制,所以贾生担忧这样做的危险,晁错痛恨将会发生的叛乱。因此诸侯依仗其封国的富有,凭恃其士人民众的力量,势力雄厚的反叛得急速,土地狭窄的叛逆得迟缓,六臣冒犯朝廷柔弱的纲纪,七子冲撞宽疏的法网,皇祖被黥布叛军所伤害,西京被“东帝”所困危。这是境土广大超过制度所造成的灾祸,而不是封建诸侯所造成的危难。因此发生吕氏谋叛的灾难时,朝中大臣都注目于分封在外的代王;宋昌分析汉朝的情况时,必定要称道诸侯。等到了中期,因顾忌失去节制,减少皇族子弟的封地,造成了有王侯之名而无封土之实的局面,天下顿时变得一派空旷,又承袭了亡秦的法度。因此五侯滥用权势,不顾忌众多诸侯的态度;新都侯袭夺汉朝,像捡取东西一样容易。光武帝中兴汉朝,承继尊崇皇位世代相传的系统,但还是沿着已翻覆车的辙印行进,蓄养足以造成丧家之祸的旧病,不过传位数世,为非作歹之人就四处充斥。终于出现了强臣专擅朝政,而天下就顺风倾倒,一人恣意横行,而城池就自然夷平的情况,这哪里能不危险呢?
或以“诸侯世位,不必常全,昏主暴君,有时比迹,故五等所以多乱。今之牧守,皆以官方庸能,虽或失之,其得固多,故郡县易以为治”。夫德之休明,黜陟日用,长率连属,咸述其职,而淫昏之君无所容过,何则其不治哉!故先代有以之兴矣。苟或衰陵,百度自悖,鬻官之吏以货准才,则贪残之萌皆如群后也,安在其不乱哉!故后王有以之废矣。且要而言之,五等之君,为己思治;郡县之长,为利图物。何以征之?盖企及进取,仕子之常志;修己安民,良士之所希及。夫进取之情锐,而安民之誉迟,是故侵百姓以利己者,在位所不惮;损实事以养名者,官长所夙夜也。君无卒岁之图,臣挟一时之志。五等则不然。知国为己土,众皆我民;民安己受其利,国伤家婴其病。故前人欲以垂后,后嗣思其堂构,为上无苟且之心,群下知胶固之义。使其并贤居治,则功有厚薄;两愚处乱,则过有深浅。然则八代之制,几可以一理贯;秦、汉之典,殆可以一言蔽矣。
有人认为“诸侯世代相传的职位,不一定能长久保全,昏庸暴虐的君主,有时一个接着一个,这是分封五等之所以多乱的原因。现在的州牧郡守,都是官府任用的有才能的人,虽然有时会有失误,但所得还是居多,所以郡县容易治理”。德行美善光明,经常采用贬退提升的措施,属长连帅,都陈述其职守,因而放荡昏庸的君主无法隐藏其过失,这哪里会治理不好呢!所以先代帝王有的就因实行郡县制而兴盛起来了。如果一旦衰微了,百事自己就混乱起来,出卖官职的官吏以钱财多少作为衡量才能的标准,这样萌生了贪婪残暴之心的民众就都像众多诸侯一般,这哪里会不发生变乱呢!所以后代帝王就有因实行郡县制而废位亡身的。扼要地说来,五等分封的君主,为了自己想把政事处理好;郡县的长官,为了私利而图谋百姓的钱财。用什么证明呢?企羡进取禄位,这是做官的人常有的志向;修养自己安定民众,贤士也很少思虑及此。进取的心情十分迫切,安定民众的名誉来得迟缓,因此侵掠百姓以利己的,身居其位毫不惧怕;损害实事以养其虚名的,身为官长日夜营求。君主没有过完一年的打算,臣属怀抱只干一时的志向。五等分封就不是这样。知道国家是自己的领土,民众都是我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