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士衡

见《叹逝赋》作者介绍。

吊魏武帝文一首 并序

魏武帝,即曹操。曹操生前只称魏王,曹丕称帝后,追尊为太祖武皇帝。建安二十五年(220)春正月,曹操病逝于洛阳(今属河南),享年六十六岁。临终前留下遗令,主要对如何安排他的后事作了具体安排。元康八年(298),陆机在秘阁看到了这篇遗令,有感而作了这篇吊文。吊文肯定了曹操的统一功绩和豪情壮志,对曹操的病逝备极同情,抑塞悲怨,溢于言表,其中也可能寄托着作者个人的身世之感。吊文认为曹操临终前的所作所为与其平生叱咤风云的雄姿极不相称,并叙写了曹操死后对其遗令的执行情况,流露出讽刺意味和惋惜之情。陆机之后,罗隐、司马光、苏轼等人也都对曹操临终留情于“分香卖履”之事持贬抑态度。其实,曹操临终不忘情于儿女私情,正体现了他往往率性而为并不矫情自饰的个性特征,是其人之常性的自然流露,并不值得大惊小怪。序文叙写有致,虽长而耐读,吊文却不免有繁杂之累。《文心雕龙·哀吊》评此文说:“陆机之吊魏武,序巧而文繁。”颇中肯綮。

元康八年,机始以台郎出补著作,游乎秘阁,而见魏武帝遗令,忾然叹息伤怀者久之。客曰:“夫始终者,万物之大归;死生者,性命之区域。是以临丧殡而后悲,睹陈根而绝哭。今乃伤心百年之际,兴哀无情之地,意者无乃知哀之可有,而未识情之可无乎?”机答之曰:“夫日食由乎交分,山崩起于朽壤,亦云数而已矣。然百姓怪焉者,岂不以资高明之质而不免卑浊之累,居常安之势而终婴倾离之患故乎?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,济世夷难之智而受困魏阙之下。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,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。雄心摧于弱情,壮图终于哀志。长筭屈于短日,远迹顿于促路。呜呼!岂特瞽史之异阙景,黔黎之怪颓岸乎!观其所以顾命冢嗣,贻谋四子,经国之略既远,隆家之训亦弘。又云:‘吾在军中,持法是也。至小忿怒、大过失,不当效也。’善乎,达人之谠言矣。持姬女而指季豹,以示四子曰:‘以累汝。’因泣下。伤哉!曩以天下自任,今以爱子托人。同乎尽者无余,而得乎亡者无存。然而婉娈房闼之内,绸缪家人之务,则几乎密与!又曰:‘吾婕妤妓人,皆著铜爵台。于台堂上施八尺床、 帐,朝晡上脯糒之属。月朝十五,辄向帐作妓。汝等时时登铜爵台,望吾西陵墓田。’又云:‘余香可分与诸夫人。诸舍中无所为,学作履组卖也。吾历官所得绶,皆著藏中。吾余衣裘,可别为一藏,不能者,兄弟可共分之。’既而竟分焉。亡者可以勿求,存者可以勿违,求与违不其两伤乎?悲夫!爱有大而必失,恶有甚而必得。智惠不能去其恶,威力不能全其爱。故前识所不用心,而圣人罕言焉。若乃系情累于外物,留曲念于闺房,亦贤俊之所宜废乎!”于是遂愤懑而献吊云尔。
元康八年,陆机开始以尚书郎的身份出任著作郎,出入秘阁,看到了魏武帝临终前所作的遗令,叹息感伤了很久。有客人说道:“始终,这是万物最后的归宿;死生,这是性命所在的区域。所以到了停柩之处后就会悲伤,看到墓地隔年的枯草就不会再哭泣。现在你在魏武帝死后百年伤心,在这不该产生悲痛的地方悲痛,想来莫非知道悲哀在停柩之处可以具有,而不知道此后感情可以没有吗?”陆机回答说:“日食的发生是由于日月的交会分离,高山崩塌是由于土壤朽坏,这不过是命运罢了。然而老百姓之所以感到惊怪,难道不是因为太阳凭着高明的资质却仍不免于卑浊的牵累,高山巍峨居常安之势最后还是碰上了倾倒分崩灾祸的缘故吗?有着回天倒日的力量却不能在形骸之内振作,有着匡时救世、平定战乱的智慧却在魏阙之下受困。最后功劳巨大通天达地的人藏身于窄窄的棺木之中,光辉普照四方的人被掩埋在小小的坟丘之内。雄心被疾病所摧折,壮志因将死而终结。高超的谋略被短促的寿命所屈,远大的功绩被短促的人生所困。唉!岂止是瞽史对太阳的缺蚀感到惊异,老百姓对高山的崩塌感到奇怪呢!观察魏武帝临终时对长子曹丕的嘱咐,对四个儿子留下的交代,不仅离治理国...
彼人事之大造,夫何往而不臻。将覆篑于浚谷,挤为山乎九天。苟理穷而性尽,岂长筭之所研?悟临川之有悲,固梁木其必颠。当建安之三八,实大命之所艰。虽光昭于曩载,将税驾于此年。惟降神之绵邈,眇千载而远期。信斯武之未丧,膺灵符而在兹。虽龙飞于文昌,非王心之所怡。愤西夏以鞠旅,溯秦川而举旗。逾镐京而不豫,临渭滨而有疑。冀翌日之云瘳,弥四旬而成灾。咏归途以反旆,登崤渑而朅来。次洛汭而大渐,指六军曰念哉!
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建立大功劳,没有什么目的不能达到。倒一筐土进深谷之中,堆土成山一直要堆到九天。假如事物的义理、人的本性都已穷究,死亡岂是高超的谋略所能思虑?明白了在江边看到水不停地流何以会产生悲叹,栋梁之木本来也必然有倾倒的一天。建安二十四年这一年,行使权力和使命发生了困难。虽然人生的光辉夺目于过去的年代,这一年却将把驾车的马解卸到一边。天降神灵的时间非常遥远,出一个圣人要一千年长的时间。诚然这一功业不会消失,在这里接受了上天的符命。虽然龙从文昌殿飞升了起来,但并不是王内心所高兴的事情。愤恨刘备因而誓师出兵,沿渭水溯流而上把战旗高举。越过镐京感到不舒服,来到渭水边产生了疑虑。希望第二天就能够病愈,过了四十天却大病成灾。长声叹息挥师踏上归途,登上崤山径直向东而来。回到洛阳病情转向沉重,指着六军把心中话嘱托安排。
咨宏度之峻邈,壮大业之允昌。思居终而恤始,命临没而肇扬。援贞咎以惎悔,虽在我而不臧。惜内顾之缠绵,恨末命之微详。纡广念于履组,尘清虑于余香。结遗情之婉娈,何命促而意长。陈法服于帷座,陪窈窕于玉房。宣备物于虚器,发哀音于旧倡。矫戚容以赴节,掩零泪而荐觞。物无微而不存,体无惠而不亡。庶圣灵之响像,想幽神之复光。苟形声之翳没,虽音景其必藏。徽清弦而独奏,进脯糒而谁尝。悼 帐之冥漠,怨西陵之茫茫。登爵台而群悲,眝美目其何望。既睎古以遗累,信简礼而薄葬。彼裘绂于何有,贻尘谤于后王。嗟大恋之所存,故虽哲而不忘。览遗籍以慷慨,献兹文而凄伤。
感叹宏大的气度如此高远,惊异伟大的功业确实昌盛。在临终时忧虑即将开始的身后事,在生命将要完结时把身后事加以说明。援引自己的得失成败对孩子进行教育,即使是我也有做得不好的事情。可惜对家事的顾念是那样悱恻缠绵,只恨遗令中的嘱咐是如此细致详明。广博的思念为履组所萦绕,清明的思虑为余香而烦劳。留下的一腔情意是那样殷勤深挚,生命何以这样短促而情意却是那样深长。生前穿过的礼服放在帷座之上,姬妾像过去那样陪侍在旁。虚设着生前用过的诸多日用物品,旧时的歌妓在哀婉地歌唱。带着悲戚的表情按着节拍歌舞,擦着眼泪把酒供上。物品没有哪一件不轻微却都存放在这里,人体都有智慧却没有哪一个不死亡。希望能再现圣灵的声音形貌,企想幽神能重现容光。假如形貌声音都已隐没,音响身影也就必然隐藏。弹奏乐器无人欣赏,供上干肉干饭有谁品尝。哀悼灵帐是那样晦暗不明,怨恨西陵是那样迷迷茫茫。登上铜雀台众人无不悲痛,纵目远望却不知望到何方。既已想慕古人免得留下牵累,确实省简礼仪实行了薄葬。那皮衣绶带能算得了什么,反给后王留下了谤议的对象。可叹对人生家人都存着眷念,所以即使贤哲也不能够淡忘。读着遗令感到慷慨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