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蔚宗

见《乐游应诏诗》作者介绍。

后汉书皇后纪论一首

本文选自《后汉书·皇后纪》。本文虽称“论”,实非前面《公孙弘传赞》题解所述纪传末尾之议论,而是卷首历述诸皇后行事前的序论。故清人孙志祖《文选李注补正》认为当是序体。但本文与记叙诸皇后行事之文字浑然一体,毕竟与《毛诗序》之类不同,故黄侃《文选平点》认为:“或谓当作序,亦泥。”揆情度理,《皇后纪》后尚有一段议论,若本文称“论”,与彼如何区别?如称本文为序论,或者妥帖一些。文中历述西周至汉列朝后妃之制及其利弊得失,尤详于东汉,对后妃弄权、外戚恣肆,特表示不满。该文辞气沛然,音节浏亮。议论已毕,连带说明记叙体例,而气韵未曾稍弱,可谓善于剪裁。

夏殷以上,后妃之制,其文略矣。周礼王者立后,三夫人,九嫔,二十七世妇,八十一女御,以备内职焉。后正位宫闱,同体天王。夫人坐论妇礼,九嫔掌教四德,世妇主知丧、祭、宾客,女御序于王之燕寝。颁官分务,各有典司。女史彤管,记功书过。居有保阿之训,动有环佩之响。进贤才以辅佐君子,哀窈窕而不淫其色。所以能述宣阴化,修成内则,闺房肃雍,险谒不行者也。故康王晚朝,《关雎》作讽;宣后晏起,姜氏请愆。及周室东迁,礼序凋缺,诸侯僭纵,轨制无章。齐桓有如夫人者六人,晋献升戎女为元妃,终于五子作乱,冢嗣遘屯。爰逮战国,风宪愈薄,适情任欲,颠倒衣裳,以至破国亡身,不可胜数。斯固轻礼弛防,先色后德者也。
夏朝和殷朝以上的朝代,后妃的制度,记载的文字太简略了。西周的礼制规定:天子的嫡妻称后,另有夫人三名,嫔九名,世妇二十七名,女御八十一名,以完善内宫的职守。后在内宫居于正统地位,与天子如同一体。夫人负责讨论妇女的礼仪,九嫔专掌教化四德,世妇安排丧纪、祭祀及迎送宾客方面的内部事宜,女御侍奉天子的起居。职官不同任务各异,各典其事各负其责。女史手挥赤管笔,专记后妃功与过。正襟危坐聆听保母和师傅的训导,一举一动都教身上佩玉响声不乱。引进贤淑女子以辅佐天子,爱慕美好的人却不以色惑人。所以能够弘扬女子的教化,树立妇女在家中的言行准则,家中妇女恭敬和睦,不正当的请托无法进行。因而康王晚起耽误了早朝,有人作《关雎》来加以讽谏;宣后与宣王睡过了时候,宣后请求追究她的罪过。到了平王东迁洛邑,礼制等级严重破坏,诸侯纷纷越礼逾分,礼制仪程全无区别。齐桓公有如夫人六位之多,晋献公把骊戎女子升为夫人,最后导致桓公的五位公子相互攻伐,献公的嫡长子遇难自杀。到了战国时代,风纪法度愈加败坏,一举一动任随情欲,嫡庶混乱妻妾不分,以至于国家颠覆自身灭亡,如此之类数不胜数。这诚然是因为轻视礼制...
及光武中兴,斫雕为朴,六宫称号,惟皇后、贵人。金印紫绶,俸不过粟数十斛。又置美人、宫人、采女三等,并无爵秩,岁时赏赐充给而已。汉法常因八月筭民,遣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,于洛阳乡中,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、二十以下,姿色端丽,合法相者,载还后宫,择视可否,乃用登御。所以明慎聘纳,详求淑哲。明帝聿遵先旨,宫教颇修,登建嫔后,必先令德,内无出阃之言,权无私溺之授,可谓矫其弊矣。向使因设外戚之禁,编著《甲令》,改正后妃之制,贻厥方来,岂不休哉!虽御己有度,而防闲未笃,故孝章以下,渐用色授,恩隆好合,遂忘 蠹。
到了光武皇帝重兴汉业,除去雕饰崇尚简朴,六宫称号去繁就简,唯有皇后及贵人。黄金印章紫色绶带,俸禄不过数十斛粟。随即设置美人、宫人、采女三等,全都没有爵位俸禄,逢年过节赏些物品,衣食充足就足够了。汉家法令每当八月征收人丁税,同时派遣中大夫、掖庭丞和宫中相人,到洛阳城外乡间,察看良家少女年龄在十三岁以上、二十岁以下的,姿容色貌端庄秀丽,合于朝廷的选美标准,请上小车载回后宫,重新认真挑选观察是否可以,再把她们献给天子。通过这种方式来明白慎重地聘妻纳妾,认真访求淑女慧女。明帝遵循先帝意旨,认真修美后宫教化,进用妃嫔确立皇后,必定先看德行之美,后妃言论不出宫闱,也不把政权交给私相溺爱的人,可以说真正矫正了从前的弊病。假如当时因便设置防止外戚专权的禁令,编辑著录到《甲令》中去,从而改正后妃的制度,把它留给后世子孙,难道不是美事一桩!虽然明帝约束自己确有法度,但是防遏外戚却不严密,所以到了章帝以后,逐渐因为溺爱后妃而授之以权,皇恩浩荡专宠后妃,终于忘了不能让她们污染礼制毁坏基业。
自古虽主幼时艰,王家多衅,委成冢宰,简求忠贞,未有专任妇人,断割重器。唯秦芈太后始摄政事,故穰侯权重于昭王,家富于嬴国。汉仍其谬,知患莫改。东京皇统屡绝,权归女主,外立者四帝,临朝者六后,莫不定策帷帟,委事父兄,贪孩童以久其政,抑明贤以专其威。任重道悠,利深祸速。身犯雾露于云台之上,家缨缧绁于圄犴之下。湮灭连踵,倾辀继路,而赴蹈不息,燋烂为期,终于陵夷大运,沦亡神宝。《诗》《书》所叹,略同一揆。故考列行迹,以为《皇后本纪》。虽成败事异,而同居正号者,并列于篇。其以恩私追尊,非当世所奉者,则随他事附出。亲属别事,各依列传。其余无所见,则系之此纪,以缵西京《外戚》云尔。
自古虽然天子年幼时局艰难,国家多有事端,辅佐幼主匡扶社稷的重任交给执政大臣,简选访求忠贞之臣,没有谁专一任用妇女,任她们裁决社稷大事。只有秦宣太后代理政事,所以穰侯魏冉权势重于秦昭襄王,他家比王室还要富庶。大汉因仍秦的错误,明知其害却不更改。东汉皇权屡屡中断,大权落入女主之手,并非嫡嗣而立为皇帝的有四位,临朝听政的太后有六位,没有谁不在帷幕之中确定国策,把要职交给她们的父亲弟兄,贪图立小孩为帝以使自己长期专政,抑制明智贤良之人以便自己耀武扬威。任务重大道路悠远,贪利越多取祸越快。有的生命垂危幽禁在云台之上,有的全家被抓投进了监狱之中。灭亡的一个连着一个,颠覆的车马不绝于路,她们还在这道上奔忙不已,直到一败涂地才肯休止,最终导致天运衰颓,皇帝的宝座灰飞烟灭。《诗经》与《尚书》感叹妇女能亡国,大概同是一种准则。所以考证序列东汉后妃的事迹,据这些写成《皇后本纪》。虽然得势的倒霉的事迹不同,但只要名正言顺贵为皇后,一并排列在本篇之中。那些凭着私恩追尊为后,并非生前奉为帝后的,则随着他人的事迹附带交代。皇后亲属本人的事迹,各自归入本人的传记。其余事迹不多的妃嫔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