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子云

见《甘泉赋》作者介绍。

长杨赋一首 并序

此赋写于汉成帝元延二年(前11),正值西汉从极盛走向衰败的转折时期。国家虽然还笼罩着繁荣昌盛的回光,但政治腐朽,官风败坏,贪污公行,贫富悬殊。扬雄见社会危机日益严重,而成帝仍荒淫恣肆,故借长杨之猎,以婉曲手法写了这篇寓意深刻的讽赋。

本篇在表达上的第一个特点是正意反说。明明是成帝极端腐朽,却说为“朝廷纯仁”,明明失道昧义,却颂为“遵道显义”,明明“妨贤人路”,却颂为“并包书林”,明明奢淫恣肆,却颂为“圣风云靡”。由于成帝所为与所颂之词相去天壤,故一看即知意在反面。第二个特点是巧用对比,以先君来对比成帝,详述高祖、文帝、武帝的文治武功,以对比成帝在德行、施政、理财、国防和礼乐教化各方面与先君之间的巨大差距,暗示应立即洗心革面,继承中断已久的先君传统,使西汉王朝长治久安。全赋主题重大,思想深刻,技巧精湛,不愧为扬雄之代表作品。

子墨客卿问于翰林主人曰:“盖闻圣主之养民也,仁沾而恩洽,动不为身。今年猎长杨,先命右扶风,左太华而右褒斜,椓嶻嶭而为弋,纡南山以为罝,罗千乘于林莽,列万骑于山隅,帅军踤阹,锡戎获胡。扼熊罴,拖豪猪,木拥枪累,以为储胥,此天下之穷览极观也。虽然,亦颇扰于农人。三旬有余,其廑至矣,而功不图。恐不识者外之则以为娱乐之游,内之则不以为干豆之事,岂为民乎哉?且人君以玄默为神,澹泊为德,今乐远出以露威灵,数摇动以罢车甲,本非人主之急务也。蒙窃惑焉。”翰林主人曰:“吁!客何谓之兹耶?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,见其外不识其内也。仆尝倦谈,不能一二其详,请略举其凡,而客自览其切焉。”客曰:“唯唯。”
客人子墨问主人翰林:“听说圣君养民,尽量施仁加恩,他的一切行动都不是为了个人。今年狩猎长杨可不一样,先命右扶风的百姓为之奔忙,左起华山右至褒斜,在嶻嶭山、终南山打系网桩,在终南山、嶻嶭山系捕兽网,成千战车列于林莽,上万骑兵布满山岗,将帅领着士卒,在猎场上聚为围阵,胡人所击毙的野兽,就作为对他们的奖赏。他们猎获了熊罴,拖走了箭猪,用木制栅栏将它们圈养,储备起来等候使用,这真是天下极为壮观的景象。虽然行猎无比热闹,农民可是深受骚扰。捕捉活兽三旬有余,无限辛劳毫无酬报。恐怕不明真相的人们,觉得这事看现象纯粹是出于个人游兴,查内情也不是为神灵猎取祭品,难道能说是为了广大人民?并且为君的重要素质是深远恬默,重要品德是澹泊宁静,如今乐于远游以显露威重位尊,频繁行猎而疲敝车马甲兵,这根本不是人君重要的事情。愚昧的我对此无限纳闷。”主人翰林说道:“哎!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呢?像你就是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,看现象不分析本质啊。我不善于谈论,不能把道理一一说清,只能讲个大概,希望你自己去体会实情。”客人道:“好吧。”
“其后熏鬻作虐,东夷横畔,羌戎睚眦,闽越相乱,遐氓为之不安,中国蒙被其难。于是圣武勃怒,爰整其旅,乃命骠卫,汾沄沸渭,云合电发,猋腾波流,机骇蜂轶,疾如奔星,击如震霆。碎 辒,破穹庐,脑沙幕,髓余吾。遂躐乎王庭,驱橐驼,烧熐蠡,分剓单于,磔裂属国。夷阬谷,拔卤莽,刊山石,蹂尸舆厮,系累老弱。 瘢耆,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,皆稽颡树颌,扶服蛾伏,二十余年矣,尚不敢惕息。夫天兵四临,幽都先加,回戈邪指,南越相夷,靡节西征,羌僰东驰。是以遐方疏俗,殊邻绝党之域,自上仁所不化,茂德所不绥,莫不 足抗首,请献厥珍。使海内澹然,永亡边城之灾,金革之患。
“其后匈奴肆残,东夷背叛,羌戎为敌,闽越骚乱,边民为之不安,中原也受灾难。于是武帝盛怒填膺,把精锐部队整顿,授命霍、卫两将军,率领大军去远征,部队众多,士卒振奋,如云合长空电发天庭,如飙风飞腾巨流翻滚,如弩机突发狂蜂飞行,快速有如流星,轰击胜似雷霆。粉碎辒车,冲破穹庐营,使敌将肝脑把大沙漠染腥,使敌军骨髓在余吾河浮沉。进而践踏匈奴王庭,驱赶成群骆驼,焚烧各个部落,分化单于,招降属国。夷平山谷,拔除草木,削平山石,践踏敌人的尸体,碾压当兵的奴隶,老幼者一律以加以捆系。重伤于戈矛箭镞的顽敌,多以数十万计,全都以头叩地,匍匐有如蝼蚁,直到二十年以后,还不敢轻快呼吸。天兵从边塞四出,先攻阴冷的北都;接着回戈南下,又把南越征服;然后挥师西征,羌僰向东归附。从此异俗之域,绝远之处,原来至仁所不能感化,盛德所不能安抚,而今都举足抬首,把特产珍品献出。使海内安静太平,永无边境之灾、兵戈之...
“今朝廷纯仁,遵道显义,并包书林,圣风云靡,英华沉浮,洋溢八区。普天所覆,莫不沾濡。士有不谈王道者,则樵夫笑之。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,物靡盛而不亏,故平不肆险,安不忘危。乃时以有年出兵,整舆竦戎,振师五柞,习马长杨,简力狡兽,校武票禽。乃萃然登南山,瞰乌弋,西厌月窟,东震日域。又恐后代迷于一时之事,常以此为国家之大务,淫荒田猎,陵夷而不御也。是以车不安轫,日未靡旃,从者仿佛,骫属而还;亦所以奉太尊之烈,遵文武之度,复三王之田,反五帝之虞。使农不辍耰,工不下机,婚姻以时,男女莫违。出凯弟,行简易,矜劬劳,休力役,见百年,存孤弱,帅与之同苦乐。然后陈钟鼓之乐,鸣鼗磬之和,建碣磍之虡,拮隔鸣球,掉八列之舞。酌允铄,肴乐胥,听庙中之雍雍,受神人之福祜。歌投颂,吹合雅,其勤若此,故真神之所劳也。方将俟元符,以禅梁甫之基,增泰山之高,延光于将来,比荣乎往号。岂徒欲淫览浮观,驰骋粳稻之地,周流梨栗之林,蹂践刍荛,夸诩众庶,盛狖玃之收,多麋鹿之获哉!且盲者不见咫尺,而离娄烛千里之隅。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,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。”
“如今朝廷至爱纯仁,遵循道义,广纳才人,良风如长云飘扬,美德似大河流行,洋溢八方区域。天下所有百姓,莫不戴德沾恩。士林有不谈王道者,樵夫都以之为笑柄。大概是认为天下的一切事情,兴隆至极就会衰微,旺盛到顶就有亏损,因而平静时应警惕有危险产生,安定时不忘记有灾难降临。于是君王有时在丰收之年练兵,整饬战车激励士兵,在五柞宫训练步师,在长杨宫训练骑兵,比膂力于健壮的猛兽,考箭术于轻捷的飞禽。并率军登上终南山顶,俯瞰遥远的乌弋国境,威服西边月落之处,震慑东方日出之域。又怕后代为游猎所迷住,经常以此作为国家的要务,放纵田猎,没有限度。因而不让车马停于猎圈,不待旗影移过旗杆,隐约难辨的行猎大军,停止追捕整队回还;这才是继承高祖的功业,遵守圣君的法则,恢复三王的田猎之道,重归五帝的虞官之责。使农夫不停耕种,女工不离织机,婚姻不误年龄,男女谨遵无违。君主和蔼可亲,政策简便易行,矜悯劳苦辛勤,力役之事少兴,不时接见老人,孤弱经常慰问,率先与万民同辛苦,共欢颜。然后陈设黄钟、鼍鼓等乐器,演奏手鼓、玉器的和声,树起雕有猛兽的鼓架,敲击鸣球清音美妙,八列美女应节舞蹈。以真美为醇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