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玄虚

木华（约290年前后在世），生平不详。李善注引王俭《七志》：“木华，字玄虚。华集曰：‘为杨骏府主簿。’”杨骏为晋武帝、晋惠帝时太尉，木华既为太尉府主簿（掌管簿籍的官员），当为晋武帝、惠帝时人无疑。李善注又引南朝傅亮《文章志》：“广川木玄虚，为《海赋》，文甚隽丽，足继前良。”广川即今河北枣强。木华现仅有《海赋》存世。

海赋一首

以海为题的咏物赋，木华并非第一人。东汉有班彪《览海赋》、魏曹丕有《沧海赋》、王粲有《游海赋》。但木华《海赋》采用散体大赋的手法，作品气魄宏大，风格独特。作者抓住大海“其为广也，其为怪也，宜其为大也”的气势，描写大海吞吐日月、容纳百川的雄伟奇丽，蔚为壮观，令人惊心动魄，叹为观止。

《海赋》以独到的眼光，捕捉了普通“舟人渔子”“徂南极东”，与神奇大海周旋的英勇表现，这些平凡的人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两晋知识分子崇尚道家卑弱自守、追求出世的思想。因此木华赋予大海“卑以自居”的宽广胸怀与非凡的气度，大海的这种品格反映了当时知识分子的理想人格。

《海赋》剪裁得体，别具一格。如海中诸物，只写鲸鱼叱咤风云，横行海中，困厄而死，避免了惯用的俗套，是高明之处，至于其“云锦散文于沙汭之际，绫罗被光于螺蚌之节”两句，以喻格为主格，为脍炙众口之佳句。

序 全文
昔在帝妫，巨唐之代。天纲浡潏，为凋为瘵。洪涛澜汗，万里无际。长波涾 ，迆涎八裔。于是乎禹也，乃铲临崖之阜陆，决陂潢而相沷。启龙门之岝峉， 陵峦而崭凿。群山既略，百川潜渫。泱漭澹泞，腾波赴势。江河既导，万穴俱流。掎拔五岳，竭涸九州。沥滴渗淫，荟蔚云雾。涓流泱瀼，莫不来注。
远古，虞舜还身为唐尧大臣之时。洪水汤汤，汹涌泛滥，伤害百姓，灾难深重。水势浩瀚，万里无涯。洪波一浪冲过一浪，茫茫大地一片汪洋。当此之时，大禹出世，铲平岸边挡住水路的山陵，决开积蓄潦水的塘堤。凿通山势参差的龙门，挖掘山峦陵阜的阻碍。群山已治，百川清深通彻。腾波逐浪，争赴而下。江河已理，万水畅流。洪水既退，五岳挺出，大地干涸，九州显现。水滴浸淫，雾气湿润。涓涓细水，潺潺而流，万流朝东，归向大海。
於廓灵海，长为委输。其为广也，其为怪也，宜其为大也。尔其为状也，则乃浟湙潋滟，浮天无岸。浺瀜沆 ，渺㳽湠漫。波如连山，乍合乍散。嘘噏百川，洗涤淮汉。襄陵广舄， 浩汗。
呜呼！伟大神奇之大海，普天下之江河，源源流入其怀。如此壮阔啊！如此奇异啊！洵为宏大雄伟。大海之状，气象万千。动荡不停，水波涟漪。辽阔无涯，天浮其上，平广邈远，深沉漫延。风吹浪高，排山之波，乍一会合，突又散离。吞吐江河，涤荡淮汉，怒潮漫陵，水没海滨。浩浩渺渺，苍茫一片。
若乃大明㩠辔于金枢之穴，翔阳逸骇于扶桑之津。彯沙礐石，荡 岛滨。于是鼓怒，溢浪扬浮，更相触搏，飞沫起涛。状如天轮胶戾而激转，又似地轴挺拔而争回。岑岭飞腾而反覆，五岳鼓舞而相磓。 沦而滀漯，郁沏迭而隆颓。盘 激而成窟， 滐而为魁。 泊栢而迆飏，磊匒匌而相豗。惊浪雷奔，骇水迸集。开合解会，瀼瀼湿湿。葩华踧沑， 泞潗㵫。
至于月御望舒揽辔西下，日中金乌翔起扶桑。月沉日出之时，狂飙惊沙，浪激石吼，风劲流急，震荡岛滨。于是狂风掀起巨浪，怒涛飞扬浮涌。白浪冲天相搏击，波涛翻滚溅飞沫，浑如天轮，环旋激转，滚滚不停；又似地轴，挺出大地，盘旋反复。浪高如山，上下飞腾，大如五岳，摇动相碰。忽高忽低，汇合聚集，疾速往前，起伏不平。曲折环旋，形成深邃窟窿，飞浪突起，好似连绵峰峦。小波斜卷疾起，大浪重叠相压。惊涛如走雷，骇浪散复合。乍聚乍散，忽合忽离，浪花骤然汇拢，水势沸腾咆哮。
若乃霾曀潜销，莫振莫竦。轻尘不飞，纤萝不动，犹尚呀呷，余波独涌。澎濞 ，碨磊山垄。尔其枝岐潭瀹，渤荡成汜。乖蛮隔夷，回互万里。若乃偏荒速告，王命急宣。飞骏鼓楫，泛海凌山。于是候劲风，揭百尺，维长绡，挂帆席。望涛远决，冏然鸟逝。鹬如惊凫之失侣，倏如六龙之所掣。一越三千，不终朝而济所届。
阴风凄雨，悄然隐退，天地万物，寂静无声。细尘不飞，女萝不动。唯独大海，波浪腾涌，澎湃轰鸣。浪堆山垄，时起时伏。小浦曲渚，涛击浪打，交互错杂，使蛮夷如隔万里之遥，略一回转，又不难相见。至于边荒殊方，有急来告，或君王之命，急需宣达。轻舟摇楫，快如骏马飞驰，浮帆海上，凌厉群岛。等待强劲风力，竖百尺桅杆，穿系樯绳，悬挂帆席，迎风面向大海，远辞而去。好比飞鸟，振翅而逝，如同孤凫失群，惊慌追逐，又似日神纵辔，六龙急驰。一越几千里，不到一整天，已达目的地。
若其负秽临深，虚誓愆祈，则有海童邀路，马衔当蹊。天吴乍见而仿佛，蝄像暂晓而闪尸。群妖遘迕，眇䁘冶夷。决帆摧橦，戕风起恶。廓如灵变，惚恍幽暮，气似天霄，叆 云布。䨹昱绝电，百色妖露。呵㗵掩郁，矆睒无度。飞涝相磢，激势相沏。崩云屑雨，浤浤汩汩， 踔湛 ，沸溃渝溢。瀖泋濩渭，荡云沃日。
若有人身负罪孽，奔临大海，虚誓不实，抛弃忠信，祈祷不诚，欺骗鬼神。水神海童拦其路，或海怪马衔挡其道。天吴突然现形，忽又依稀不清，蝄像出没无常，或又一闪即逝。群怪聚合，瞄视张望，妖形怪状，兴风作浪，狂飙肆虐。船帆破败，樯桅摧折，神灵作法，变幻莫测。恍惚之间，顿使万里晴空，天昏地黑，一片幽暗。海神喷吐气息，犹如天上云雾，一刹那间，乌云密布。赤光疾射，转眼消失，有如雷电，光绝无踪。五光十色，施展妖术，忽明忽暗，光色闪烁，千奇百怪。巨浪飞空冲撞，激流沸腾砌磋。如崩云，如碎雨，浤浤汩汩，响彻云霄。吞吐进退，奔腾泛滥，涛声震耳。天边之云，跳跃水中，灿烂阳光，荡漾海面。
于是舟人渔子，徂南极东，或屑没于鼋鼍之穴，或挂罥于岑嶅之峰，或掣掣泄泄于裸人之国，或泛泛悠悠于黑齿之邦。或乃萍流而浮转，或因归风以自反。徒识观怪之多骇，乃不悟所历之近远。
船夫渔人，往南行驶，风劲波壮，却达东方。有的粉身碎骨，葬身鱼腹；有的触礁撞峰，沉船海岛。有的任风摆布，漂泊裸人之国；有的随波逐流，不期到黑齿之邦。有的如同飘萍，不能自主，有的巧遇归风，侥幸返回。只记所见神怪之多，惊魂未定；竟不觉所历之遥，远及天涯。
尔其为大量也，则南 朱崖，北洒天墟。东演析木，西薄青徐。经途 溟，万万有余。吐云霓，含龙鱼。隐鲲鳞，潜灵居。岂徒积太颠之宝贝，与随侯之明珠。将世之所收者常闻，所未名者若无。且希世之所闻，恶审其名？故可仿像其色，叆 其形。
大海无边无际啊！南浸珠崖，北涌天墟，东流析木，西接青、徐。辽阔广大，茫茫无垠。万万余里，尚未计尽。海上生云霓，海中有龙鱼。鲲鱼暗藏，神仙潜居。岂止有太颠大贝和随侯明珠，人间收藏曾见之宝，至于未知名目之珍，海中应有尽有。稀世罕见，不知其名。所以阐述形状，描摹色彩，只能仿佛如此，大略相似罢了！
尔其水府之内，极深之庭，则有崇岛巨鳌，峌 孤亭，擘洪波，指太清，竭磐石，栖百灵。飏凯风而南逝，广莫至而北征。其垠则有天琛水怪，鲛人之室，瑕石诡晖，鳞甲异质。
水府海庭，海底深处。又有巨鳌负戴五山，其势高耸，峙立海中。劈破洪浪前进，山峰直指苍天。山下磐石堆立，山上众神栖居。巨鳌负山南往，朔风狂吹，迎风北进。天涯海角，出产天然宝物，鲛人泣珠，水居海下。玉石色彩变幻，鱼类奇形怪状。
若乃云锦散文于沙汭之际，绫罗被光于螺蚌之节。繁采扬华，万色隐鲜。阳冰不冶，阴火潜然。熺炭重燔，吹炯九泉。朱 绿烟，䁏眇蝉蜎。鱼则横海之鲸，突扤孤游。戛岩嶅，偃高涛。茹鳞甲，吞龙舟。噏波则洪涟踧蹜，吹涝则百川倒流。或乃蹭蹬穷波，陆死盐田。巨鳞插云，鬐鬣刺天。颅骨成岳，流膏为渊。若乃岩坻之隈，沙石之嵚。毛翼产 ，剖卵成禽。凫雏离褷，鹤子淋渗。群飞侣浴，戏广浮深。翔雾连轩，泄泄淫淫。翻动成雷，扰翰为林。更相叫啸，诡色殊音。
岸边细沙层层，堆成天然花纹，如朝霞四布；螺蚌弯弯曲节，色彩鲜艳明亮，似光照绫罗。五光十色，光华四溢，使万色自惭，暗淡无光。有阳光之下，坚冰不化之地，地下之火，暗中燃烧之处。死灰复燃，火光照亮九泉。红色火苗，升腾上窜，绿色烟雾，飘飘四散。大鲸鱼横亘海上，高耸突出，单独浮游。行则摧折山岩，进则倒伏巨浪。食鱼鳖，吞龙舟，吸气则海水退缩不进，吐气则百川逆流倒灌。然而大鲸一旦陷入困境，搁浅海滩，困死岸上，巨鳞插入云霄，脊鳍刺破青天，颅骨如山岭，鱼油流成渊。至于悬崖海湾，沙岸之上，鸟类繁殖，卵破雏出，幼凫胎毛未干，鹤子细毛茸茸。或成群飞翔，或结群戏浴，或浮游海面，或沉耍深处。海阔天空，飞翔自得。群鸟振翅，聚响成雷，抖动羽毛，散落如林。群鸟欢鸣叫啸，声音奇异美妙。
若乃三光既清，天地融朗，不泛阳侯，乘 绝往。觌安期于蓬莱，见乔山之帝像。群仙缥眇，餐玉清涯。履阜乡之留舄，被羽翮之 。翔天沼，戏穷溟，甄有形于无欲，永悠悠以长生。且其为器也，包乾之奥，括坤之区。惟神是宅，亦祇是庐。何奇不有，何怪不储。芒芒积流，含形内虚。旷哉坎德，卑以自居。弘往纳来，以宗以都。品物类生，何有何无？
日月星辰，大放光芒，天空晴朗，大地清明。波平浪静，乘驾神龙，飞往远方。会见安期，到达蓬莱仙山；飞往桥山，朝圣黄帝陵墓。群仙逍遥于清水河畔，餐食琼浆玉液于青青崖旁。穿着安期相赠的赤玉鞋，披上羽毛下垂的羽翮服，飞翔天池，遨游北溟。神仙有形无情欲，长生悠悠永不老。大海器宇深广啊！包括天之深，容纳地之大。仙人居于此，神灵宅于斯，何奇而不有，何异而不备。茫茫大海，江河总汇。含养万物，不遗巨细。伟哉水德！卑下自处，无私奉献，来者不拒。江汉朝宗归大海，万物集聚居于此。了物以类相生，大海何所不有！大海何物而无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