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季长

马融（79—166），字季长，扶风茂陵（今陕西兴平东北）人。东汉著名经学家、文学家。貌美，有俊才。永初二年（108），大将军邓骘（zhì）闻其名，召为舍人。永初四年（110），拜为校书郎中，于东观典校秘书。后因上《广成颂》，言文德、武功不可偏废，得罪邓氏，滞于东观，十年不得升调，又被禁锢六年。邓太后崩，安帝亲政，召还郎署。后历任郎中、议郎、武都太守等职。遭大将军梁冀迫害，流放朔方。遇赦还，复拜议郎，重入东观著述，以病去官。

融才高博洽，为世通儒。遍注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诗经》等。教养诸生，常有千余人。又善鼓琴，好吹笛，放达任性，不拘俗儒之节。所著赋、颂、碑、诔等凡二十一篇。其中《长笛赋》较著名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著录有集九卷已散佚。明人辑有《马季长集》。《后汉书》有传。

长笛赋一首　并序

这是一篇关于音乐的赋文，描写笛子的制造过程和笛音的美妙。铺陈扬厉，繁文丽藻，极尽夸饰。全文内容可分五段：一、竹子奇特的生长环境。二、伐竹取材的艰险。三、笛子制作的精细。四、笛声的美妙动听。五、笛音的感化作用。重点在描写笛子吹奏的声音。声音本是无形，而作者却赋予无形以有形，使其具有可感性而导入读者心灵。用外界为人熟悉的景象与事物，比喻笛子的声音，既形象又具体。如用树木“丛杂”，繁花“烂漫”，“流水”“飞鸿”，以及“华羽”之鸣叫等等来比喻笛声，生动而贴切，达到“听声类形”的物化效应。后来写音乐者多用此法，直至唐代白居易与李贺。

《长笛赋》具有大赋的体制特征，重在“体物”而少“抒情”，亦乏深刻寓意。但对物体的赋写，铺采摛文，描摹细腻，想象丰富，是为音乐类赋作之名篇。

序 全文
融既博览典雅，精核数术，又性好音，能鼓琴吹笛。而为督邮，无留事，独卧郿平阳邬中。有雒客舍逆旅，吹笛，为《气出》《精列》相和。融去京师逾年，暂闻甚悲而乐之。追慕王子渊、枚乘、刘伯康、傅武仲等箫、琴、笙颂，唯笛独无。故聊复备数，作《长笛赋》。其辞曰：
我既博览古代典籍，精通天文、历法和占卜之学，又爱好音乐，善于鼓琴与吹笛。做督邮时，官事闲暇，独居郿县平阳邬官署中。有位洛阳客人，在旅舍吹笛，吹奏《气出》《精列》等相和曲子。我离开京师一年多，乍闻笛声，甚为悲凉，继而喜悦。追慕王子渊、枚乘、刘伯康、傅武仲等人，他们作有箫、琴、笙等赋颂，唯独笛子没人写过，我姑且凑数，作《长笛赋》。文辞是：
惟 笼之奇生兮，于终南之阴崖。托九成之孤岑兮，临万仞之石磎。特箭、槁而茎立兮，独聆风于极危。秋潦漱其下趾兮，冬雪揣封乎其枝。巅根峙之 刖兮，感回飙而将颓。夫其面旁则重 增石，简积 砡。兀嵝狋 ，倾昃倚伏。庨窌巧老，港洞坑谷。嶰壑浍 ， 窞岩 。运裛窏洝，冈连岭属。林箫蔓荆，森椮柞朴。于是山水猥至，渟涔障溃。 淡滂流，碓投瀺穴。争湍苹萦，汩活澎濞。波澜鳞沦，窊隆诡戾。 瀑喷沫，奔遁砀突。摇演其山，动杌其根者，岁五六而至焉。
笼美竹的奇材呵，生长在终南山的北崖。寄托于九重孤峙山峰呵，下临万仞深邃的石谷。箭、槁二竹的茎竿挺立呵，独自倾听风声于山巅。秋水冲刷着它的须根呵，冬雪封护着它的枝叶。扎根于峰巅的竹子岌岌可危呵，经受狂风摇撼像要倾坠。其前后左右是重岚叠岩，怪石堆积。石峰高耸、犬牙交错，倾侧倚伏。涧溪深空，坑谷相连，沟壑深平，石坎层层，岩穴幽暗。山势回绕缠连，低曲不平，冈连冈，连绵不断。小竹林与蔓荆丛杂，柞栎与朴木叶茂枝繁。有时山水汇集而来，涧水涨溢，冲决堤防。山洪奔泻，大水涌流，如碓舂米，冲击岩穴。急湍争流，惊涛回旋，奔腾喧嚣，汹涌澎湃。波澜起伏，激起鳞般波轮，洪峰涌来，此起彼伏。沸涌飞溅，奔腾撞击，摇撼山岩，冲动竹根。此种情形，每年五、六月份就会发生。
是以间介无蹊，人迹罕到。猿蜼昼吟，鼯鼠夜叫。寒熊振颔，特麚昏髟。山鸡晨群，野雉晁雊。求偶鸣子，悲号长啸。由衍识道，噍噍欢噪。经涉其左右，哤聒其前后者。无昼夜而息焉。
因此，这里山间隔绝，无路可通，人迹罕到。猿猴白昼长吟，飞鼠夜间号叫。寒熊张着大嘴，牡鹿回视振髦。山鸡清晨群飞，野雉拂晓鸣叫。求偶叫雏，悲号长啸。恣意游乐，循径熟道。噍噍啾啾，一片喧闹。飞游在竹林左右，嘈杂在竹林前后。此种情形，昼夜没有停息的时候。
夫固危殆险 之所迫也，众哀集悲之所积也！故其应清风也，纤末奋梢，铮 嗃。若 瑟促柱，号钟高调。于是放臣、逐子、弃妻、离友、彭胥、伯奇、哀姜、孝己，攒乎下风，收精注耳。雷叹颓息，掐膺擗摽。泣血泫流，交横而下。通旦忘寐，不能自御。于是乃使鲁般、宋翟，构云梯，抗浮柱，蹉纤根，跋篾缕，膺峭阤，腹陉阻，逮乎其上，匍匐伐取。挑截本末，规摹矱矩，夔、襄比律，子野协吕。十二毕具，黄钟为主。挢揉斤械， 掞度拟。 硐 坠，程表朱里。定名曰笛，以观贤士。
佳竹本来生长在孤危险峻的山峰，处在飞禽走兽的哀号悲鸣之中。所以当清风吹来，竹梢振动，发出铮铮响声。像紧瑟急弦，像琴声悠鸣。于是，被流放之臣、被驱逐之子、被遗弃之妻、离去的朋友诸如彭咸、伍子胥、伯奇、哀姜、孝己，都聚集在竹林清风之下，聚精会神，洗耳倾听。叹声如雷，灰心丧气，捶胸哀痛，抚心悲伤。泣血淋漓，纵横泪下。通宵忘寐，不能自禁。于是，人们才使鲁班、宋翟，架云梯，立浮柱，脚蹬草木细根，手攀细竹枝茎，胸脯贴着崖隙，腹部挨紧断壁，爬上山巅，匍匐伐取。截去竹子根稍，按照一定规格尺寸，请夔、襄按律定音，子野协和律吕。十二种乐律都具备，以黄钟之音为主体。用文火矫正弯度，用刀斧使之圆直。比着尺度截断消齐，凿通磨光，系上笛坠装饰。外面削出笛孔，里面涂以红漆。定名叫笛，可以用来观察贤士之志。
陈于东阶，八音俱起。《食举》《雍》彻，劝侑君子。然后退理乎黄门之高廊，重丘宋、灌，名师郭、张。工人巧士，肄业修声。于是游闲公子，暇豫王孙，心乐五声之和，耳比八音之调，乃相与集乎其庭，详观夫曲胤之繁会丛杂，何其富也！纷葩烂漫，诚可喜也！波散广衍，实可异也！牚距劫遌，又足怪也！啾咋嘈啐，似华羽兮，绞灼激以转切。震郁怫以凭怒兮，耾砀骇以奋肆。气喷勃以布覆兮，乍跱蹠以狼戾。雷叩锻之岌峇兮，正浏溧以风冽。薄凑会而凌节兮，驰趣期而赴踬。尔乃听声类形，状似流水，又象飞鸿。泛滥溥漠，浩浩洋洋。长矕远引，旋复回皇。充屈郁律，瞋菌碨抰。酆琅磊落，骈田磅唐。取予时适，去就有方。洪杀衰序，希数必当。微风纤妙，若存若亡。荩滞抗绝，中息更装。奄忽灭没，晔然复扬。
长笛陈列在东阁之阶，八种乐器一齐合奏。先奏《食举》乐曲进食，再奏《雍》乐章撤宴，以此美妙之乐，劝助大人先王进膳。然后退到黄门高廊之下演习，请来重丘县的宋、灌两位乐师，还有著名乐师郭氏、张氏。招集乐工歌伎，让他们演奏练习。这时，优游闲暇的公子，悠闲逸乐的王孙，心乐五声的和谐，耳悦八音的雅调，也都相互聚集在庭下，仔细欣赏乐曲的美妙。那如树木繁茂丛杂的乐曲，多么丰富啊！有如繁花盛开，色彩斑斓，实在令人喜悦！又如波面扩散，水流漫衍，实在令人惊异！又如兵器格斗，相互撞击，又足以使人奇怪！啾咋嘈啐，就像华丽的孔雀鸣叫，声音缭绕激越又转而急切。雷声隆隆而愤怒呵，轰鸣回旋以振荡。气凝于笛而向四方布散呵，笛声乍歇而突然飞迸。有如天雷撞击仿佛打铁之声，声音激切又如寒风凛冽。声音汇集直上云霄，刚达到顶点又突然下跌。你听那笛声，就像看见物体的形象，其状像流水欢快，又像飞鸿飘逸。水势浩瀚无际，任波漾弋，浩浩荡荡。目送着奔向远方，大水忽然回旋，竞相汇集。声音充沛郁积，轰鸣作响。繁声凝结，汹汹竞出。宏大四布，错落分明。布集连属，广大磅礴。声调取舍适度，节奏繁简有方。声音强弱有序，稀...
或乃聊虑固护，专美擅工。漂凌丝簧，覆冒鼓钟。或乃植持 僂，佁儗宽容。箫管备举，金石并隆。无相夺伦，以宣八风。律吕既和，哀声五降。曲终阕尽，余弦更兴。繁手累发，密栉叠重。踾踧攒仄，蜂聚蚁同。众音猥积，以送厥终。然后少息暂怠，杂弄间奏。易听骇耳，有所摇演。安翔骀荡，从容阐缓。惆怅怨怼，窳圔窴 。聿皇求索，乍近乍远。临危自放，若颓复反。蚡缊 纡， 冤蜿蟺。笢笏抑隐，行入诸变。绞概汩湟，五音代转。挼拿捘臧，递相乘邅。反商下徵，每各异善。
真乃精心研制此笛，使之尽善尽美。超过了丝簧，又压倒了鼓钟。此笛之音响，有时如树木植立引持上升，又像丝绳缠绕不断，轻柔舒缓，宽容和谐。有时箫管齐奏，钟磬交响。笛声和谐而不错乱，以致传向四面八方。音律既已和谐，哀声五降而息。一曲乐章终止，余弦又重新奏起。两手频频按动，手指像梳齿般振动。声音急迫密集，如蜂聚蚁拥。各种音响繁杂，以使笛曲将终。然后少息暂停，杂曲又交错演奏。变换曲调以新耳目，使人心神有所摇动。清扬舒缓，从容荡漾。惆怅怨恨，低回悠缓。突然节拍轻快，乐器合奏，声音忽近忽远。好像居高放任，又像沉下去复又高扬。纷乱纠结，动摇盘屈。手按笛孔，抑声隐韵，笛声出入交换新调。声相切磨如小溪流水，五音交替，互相变换。手指移动掩抑，动作依次相递。变商下徵，各个声调都异常美妙。
故聆曲引者，观法于节奏，察变于句投，以知礼制之不可逾越焉。听簉弄者，遥思于古昔，虞志于怛惕，以知长戚之不能闲居焉。
所以，善听乐曲的人，在节奏中观察法度，于乐章中体察变化，由此知道礼仪法义不可逾越。善听乐曲的人，就会发思古之幽情，心神沉浸在忧伤当中，以知人生忧患而不能闲居独行。
故论记其义，协比其象。徬徨纵肆，旷渼敞罔，老庄之概也。温直扰毅，孔、孟之方也。激朗清厉，随、光之介也。牢剌拂戾，诸、贲之气也。节解句断，管、商之制也。条决缤纷，申、韩之察也。繁缛骆驿，范、蔡之说也。 栎铫 ，晳、龙之惠也。上拟法于《韶箾》《南籥》，中取度于《白雪》《渌水》，下采制于《延露》《巴人》。
所以议论记述笛子的义理，类比它表现的事物形象。其放任恣肆，幽闲宽大，具有老庄的气概。其温和正直，柔顺刚毅，又具有孔孟之大道。其激切明朗、耿介有骨气，又具有卞随、瞀光的节操。其愤郁不平，如专诸、孟贲的气质。其节奏分明，如管仲、商鞅的决断。其有条不紊，如申不害、韩非的明察。其繁辞彩饰、滔滔不绝，如范雎、蔡泽的说辞。其分别节制，如邓晳、公孙龙的明辨。上效法于《韶箾》《南籥》之帝王乐曲，中取度于《白雪》《渌水》之高雅乐曲，下采制于《延露》《巴人》等民间乐曲。
是以尊卑都鄙，贤愚勇惧，鱼鳖禽兽，闻之者莫不张耳鹿骇，熊经鸟申，鸱视狼顾，拊噪踊跃，各得其齐，人盈所欲。皆反中和，以美风俗。屈平适乐国，介推还受禄，澹台载尸归，皋鱼节其哭，长万辍逆谋，渠弥不复恶，蒯聩能退敌，不占成节鄂，王公保其位，隐处安林薄，宦夫乐其业，士子世其宅。 鱼喁于水裔，仰驷马而舞玄鹤。
所以尊者、卑者、美者、丑者，以及贤者、愚者、勇者、怯者，甚至鱼、鳖、禽、兽，无不像麋鹿受惊那样张耳细听，像熊攀树引颈，像鸟在空中伸足那样注意倾听，都像鸱鸮惊视、恶狼反顾那样被笛声吸引，他们拍手称快，踊跃奋起，个个得以适意，人人满足其好。从而都达到和谐的境界，使风俗得以淳美。听到那笛声，屈平会回到楚王宫廷享受欢乐，介子推会回到朝廷接受晋文公的俸禄，澹台灭明会把儿子尸体从江中收回，皋鱼会改变心情节制哀哭，南宫长万会中止弑君阴谋，高渠弥也不会再有杀害昭公之恶心，蒯聩会因感动而退去与子为敌之心，陈不占也会成就大义不再怯懦，王侯公爵将安保其位，隐居处士将乐居山林，仆隶之人将喜欢他的职业，青壮之人将继其家世。笛声会引得鱼嘴露出水面，驷马仰首倾听，玄鹤欣然起舞。
于时也，绵驹吞声，伯牙毁弦，瓠巴聑柱，磬襄弛悬。留视瞠眙，累称屡赞。失容坠席，搏拊雷抃。僬眇睢维，涕洟流漫。是故可以通灵感物，写神喻意，致诚效志，率作兴事，溉盥污 ，澡雪垢滓矣。
在这时候，绵驹咽住歌喉，伯牙毁掉古琴，瓠巴松开弦柱，磬襄放下悬磬。他们都瞠目惊呆，连连称赞笛声之妙。他们激动失态，俯仰席间，拍手称快，掌声雷动。两眼一会紧闭，一会睁大，涕泪交流，漫漫而下。所以，笛声可以通致神灵，感化万物，抒写精神，晓喻志意，极致精诚，效验志向，劝率臣下，移风易俗，清除污秽之思，洗涤垢滓之想。
昔庖羲作琴，神农造瑟，女娲制簧，暴辛为埙，倕之和钟，叔之离磬。或铄金砻石，华睆切错，丸挻雕琢，刻镂钻笮。穷妙极巧，旷以日月，然后成器，其音如彼。唯笛因其天姿，不变其材，伐而吹之，其声如此。盖亦简易之义，贤人之业也。若然，六器者，犹以二皇圣哲黈益。况笛生乎大汉，而学者不识其可以裨助盛美，忽而不赞，悲夫！有庶士丘仲，言其所由出，而不知其弘妙。其辞曰：近世双笛从羌起，羌人伐竹未及已。龙鸣水中不见己，截竹吹之声相似。剡其上孔通洞之，裁以当 便易持。易京君明识音律，故本四孔加以一。君明所加孔后出，是谓商声五音毕。
古代伏羲作琴，神农造瑟，女娲制簧，暴辛为埙，工倕铸钟，匠叔治磬。镕金磨石，画刮切磨，弯折雕琢，镂刻钻凿。极尽巧妙，经年累月，然后成器，其声音才能那样神奇。只有笛子因其天然资质，不改变其素材，伐下来即可吹奏，其声音才能如此美妙。这也是简约平易的道理，乃是贤人的事业呵。如此，像上述六种乐器，竟有二皇和圣哲诸人为之创制增益。笛子是产生在大汉王朝，而学士不识其可以裨助王业之盛美，轻忽而不赞颂它，是很可悲呵！有庶士丘仲，讲了笛子的出处，而不知笛子的绝妙，他的言辞是：近代双笛从羌人造起，羌人伐竹尚未停息。龙吟水中不见龙，截竹吹奏效龙吟。其上削孔通竹节，形若马鞭易携持。“易京”君明识音律，本是四孔又加一。君明所加孔后出，是谓商声五音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