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子云

扬雄（前53—18），一作杨雄，字子云，蜀郡成都（今属四川）人。西汉著名辞赋家、哲学家及语言学家。博览，口吃不能剧谈，好默而深思。年四十余始游京师，以文知名。侍从成帝祭祀游猎，乃作《甘泉》《河东》《羽猎》《长杨》四赋奏进，任为郎，历成、哀、平三朝，未得晋升。王莽篡汉，雄作《剧秦美新》之文，得校书于天录之阁。后为刘歆事所累，投阁几死，复召为大夫。

扬雄早年心壮司马相如之赋，“常拟之以为式”，作赋十二篇，使辞赋创作走入模拟道路。至晚年乃云：“诗人之赋丽以则，辞人之赋丽以淫”，以为赋乃“雕虫篆刻”，无补于人心世道，“壮夫不为”，便转而研究哲学及语言。

甘泉赋一首　并序

《甘泉赋》被誉为扬雄四大名赋之冠。此赋作于成帝之时。此前，扬雄常拟司马相如“弘丽温雅”之赋而为之，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，召以为门下史，荐雄待诏。永始四年（前13）春正月，帝幸甘泉，郊祀泰畤。雄以待诏从帝甘泉助祭。目睹宫观殿阁，如云气水波之变幻，奇伟崔巍；视其华艳，可与天神所居之悬圃比美；论其威严神奇，可同泰壹之所齐观。雄乃有感于夏桀造琁室之美，殷纣建倾宫之丽，而汉以此“珍台闲馆”相承袭，“登高眇远”，亡国之象，令人肃惧，如临深渊。祭毕回归之后，乃以“甘泉”为题，讽之以赋。

序 全文
孝成帝时，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。上方郊祀甘泉泰畤，汾阴后土，以求继嗣，召雄待诏承明之庭。正月，从上甘泉还，奏《甘泉赋》以风。其辞曰：
汉成帝之时，有位乡客以为我的文章近似司马相如，因而把我推荐给朝廷。皇上将去甘泉宫南的泰畤祠和汾水南的后土祠，恭祭天神与地祇，以求子嗣，当时，我正在未央宫的承明殿等诏命。永始四年正月，我幸得侍从皇上前往助祭，事毕返回之后，乃献《甘泉赋》一篇，以之为讽。其辞曰： 汉之十世，将祭上天，乃定郊祀于泰畤之坛，祈神庇祐吉祥美善，故明叙众神之号，祷告垂怜。上天赐给汉主的符命与三皇相等，汉主总领的功业与五帝一般。唯其忧心的是尚无继嗣，渴望上天多多赐予福祥，使汉之伟业得以拓展，使皇帝的统绪得以永传。于是命令百官选择吉日，协和良辰，群臣列队如繁星，行步若天体。招摇、太阴之宿听其诏命，钩陈之星服服帖帖，典领以兵。嘱托天神地祇与壁垒之星，鞭打夔、魖恶魔与獝狂妖精。八方之神或在玉驾之前清道开路，或在天子左右护卫警行。纷纷人马，踊跃奋进；众星煌煌，军装着身。蚩尤般的武士，腰佩利剑，手提玉斧，飞驰攘攘，奔走纷纷。部伍集聚，密密层层，行列严整；继而错综交混，势如风疾云迅，乍然而离分。排列布阵，如鳞甲相形；参差差池，如鱼潜而鸟升。其聚散之速，如流雾之浓缩，似地气之凝合。一...
于是乘舆，乃登夫凤皇兮而翳华芝。驷苍螭兮六素虬，蠖略蕤绥，漓虖 。帅尔阴闭，霅然阳开，腾清霄而轶浮景兮。夫何 旐郅偈之旖旎也！流星旄以电烛兮，咸翠盖而鸾旗。敦万骑于中营兮，方玉车之千乘。声 隐以陆离兮，轻先疾雷而 遗风。凌高衍之嵱 兮，超纡谲之清澄。登椽栾而羾天门兮，驰阊阖而入凌兢。
于是天子登上以凤凰为饰、华盖为蔽的御驾。四匹苍螭般的烈驹，六匹白龙似的良马，行步进止，节度不差，青苍素白之色，鲜明相杂，鬃鬣纷披应节飘洒。车马聚散，忽如阴云闭锁，倏如春阳开朗，升腾入青霄，驰骋超流光。鸟隼、龟蛇之旗，高高矗立，从风舒卷，何其婀娜轻扬！旄尾星旗，猎猎飘荡，流光如电，烛昭通亮，翠羽车盖，鸾饰之旗，无不清清爽爽。在天子所居的中营里，屯集着骑士万人，并列着兵车千辆。车声隆隆，先后起行，轻快驱驰，迅雷不及，疾风难逮。凌跨高广耸峙的群山，纵越蜿蜒曲折的青川。登上甘泉南面的椽峦之山，便可上扪天帝的阊阖之门，驰过阊阖之关，便能到达九天寒冽之境。
是时未 夫甘泉也，乃望通天之绎绎。下阴潜以惨廪兮，上洪纷而相错。直峣峣以造天兮，厥高庆而不可乎弥度。平原唐其坛曼兮，列新雉于林薄。攒并闾与茇葀兮，纷被丽其亡鄂。崇丘陵之 埶兮，深沟嵚岩而为谷。 离宫般以相烛兮，封峦、石关施靡乎延属。
当此之时，车驾尚未到达甘泉，而通天之台灿烂可见。台下阴晦潜隐，令人顿生寒战；台上宏阔伟岸，色彩缤纷相乱。其高终不可测，高耸直刺天穹。平原广袤而无垠，辛夷长满林间。棕榈、薄荷丛生，相杂披离而无边。丘陵高耸而特立，深沟峡谷甚艰险。行宫遍布，交相辉映；封峦、石阙，连属绵延。
于是大厦云谲波诡，摧嗺而成观。仰挢首以高视兮，目冥眴而亡见。正浏滥以弘惝兮，指东西之漫漫。徒徊徊以徨徨兮，魂眇眇而昏乱。据 轩而周流兮，忽坱圠而亡垠。翠玉树之青葱兮，璧马犀之瞵 。金人仡仡其承钟虡兮，嵌岩岩其龙鳞。扬光曜之燎烛兮，垂景炎之炘炘。配帝居之县圃兮，象泰壹之威神。
于是甘泉广厦，如云气水波之变幻，奇伟崔巍，以成奇观。抬起头来仰视高处，眼花缭乱而无所见。当其浏览之际，觉得高大而宽敞；径往东边或南边看去，都不见其涯岸。只是令人忧惧彷徨，神智迷惑而昏乱。凭栏周流远看，广阔无垠，茫茫一片。宫内翠色的玉树青葱玲珑，璧饰的马犀文采璀璨。高大勇壮的金人承受着洪钟吊架，铠甲犹若龙鳞灿烂。光芒四射，好似膏烛燎燃；日影下照，辉映出刺眼的光线。甘泉宫观之华艳，可与天神所居的县圃比攀；其威严神奇，可同泰壹之所齐观。
洪台崛其独出兮，㮹北极之嶟嶟。列宿乃施于上荣兮，日月才经于柍桭。雷郁律于岩窔兮，电倏忽于墙藩。鬼魅不能自逮兮，半长途而下颠。历倒景而绝飞梁兮，浮蠛蠓而撇天。左欃枪而右玄冥兮，前熛阙而后应门。荫西海与幽都兮，涌醴汩以生川。蛟龙连蜷于东崖兮，白虎敦圉乎昆仑。览樛流于高光兮，溶方皇于西清。前殿崔巍兮，和氏玲珑。炕浮柱之飞榱兮，神莫莫而扶倾。闶阆阆其寥廓兮，似紫宫之峥嵘。骈交错而曼衍兮，㟎 隗乎其相婴。乘云阁而上下兮，纷蒙笼以棍成。曳红采之流离兮，飏翠气之宛延。袭琁室与倾宫兮，若登高眇远，亡国肃乎临渊。
宏伟的通天之台，特出崛起，若山峰耸峙、峭立，直达北极星辰。众星仿佛延列于高翘的檐翼之上，横绝中天的日月才行经其屋宇之际。隐隐作响的雷声，若从山腰中发出；迅疾的闪电，如自藩墙间兴起。鬼怪不能到达绝顶，行至中途而坠地，台顶穿过空中倒影，度越悬天飞梁；高浮于青霄尘气之中，上拂于九天苍穹。左面彗星，右面冬神，前乃赤色之阙，后为甘泉正门。远蔽西极之海，阻绝幽都之山，醴泉从中涌出，流疾而川生。蛟龙卷曲饰于宫东，白虎怒踞于昆仑。环绕观览于高光之殿，悠闲往还于西厢之庭。正殿高峻崔巍，璧玉雕饰玲珑。短柱浮悬，檐椽飞举，犹有众神勉力扶持而不倾。高门空旷而广远，若紫微宫之深邃。并列的宫室台观，交织相连，安然延伸，既巍峨雄伟，又环绕以成形。登上凌云之阁，高与甘泉上下，纷然交错，浑然天成。宫观相映，色若虹生，曳红飘碧，绚丽纷盛，翠气飞扬，宛延其形。夏桀曾起琁室，殷纣建造倾宫，今以甘泉而相承，如若登高远望，亡国形势之严峻，使人如履薄冰！
回猋肆其砀骇兮，翍桂椒而郁栘杨。香芬茀以穹隆兮，击薄栌而将荣。芗呹肸以棍批兮，声 隐而历钟。排玉户而飏金铺兮，发兰蕙与芎。帷弸彋其拂汨兮，稍暗暗而靓深。阴阳清浊穆羽相和兮，若夔、牙之调琴。般、倕弃其剞劂兮，王尔投其钩绳。虽方征侨与偓佺兮，犹仿佛其若梦。
旋风肆威，当之宕骇，椒桂披散，唐杨郁蔼。馨香馥馥，充满穹隆，上拂梁柱，穿越檐荣。回飙迅疾散离，与树排击混同，隐隐之声，胜过长鸣洪钟。吹开玉饰闭户，掀起金铺门环；兰蕙因风扬举，江蓠受气翩翻。罗帐鼓动，朋宏作响，飘拂漫卷。唯其稍稍深幽之处，才显得较为寂静。阴阳清浊相协，正音变音相应，若夔师之抚琴，似伯牙之调音。宫室台观之巧构，即使鲁般、工倕在世，也不敢妄动其刀凿；纵有王尔般的技艺，也将弃其钩绳。就是征侨与偓佺众仙置身于宫内，也将仿佛在瑰奇的梦境。
于是事变物化，目骇耳回。盖天子穆然，珍台闲馆，琁题玉英， 蜎蠖濩之中。惟夫所以澄心清魂，储精垂恩，感动天地，逆釐三神者，乃搜逑索偶。皋、伊之徒，冠伦魁能，函甘棠之惠，挟东征之意，相与齐乎阳灵之宫。靡薜荔而为席兮，折琼枝以为芳。吸清云之流瑕兮，饮若木之露英。集乎礼神之囿，登乎颂祇之堂。建光耀之长旓兮，昭华覆之威威。攀琁玑而下视兮，行游目乎三危。陈众车于东阬兮，肆玉轪而下驰。漂龙渊而还九垠兮，窥地底而上回。风 而扶辖兮，鸾凤纷其衔蕤。梁弱水之濎濙兮，蹑不周之逶蛇。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，屏玉女而却宓妃。玉女亡所眺其清 兮，宓妃曾不得施其蛾眉。方揽道德之精刚兮，侔神明与之为资。
于是事变物化，视之奇异，听之生疑。在琁玉所饰，英花耀眼，雕镂成形，图案屈曲的珍贵之台、闲静之馆中，天子居之，默然而沉思。他想着用以净化心智，澡雪灵性，储聚精神，祈求垂恩，感天动地，迎福于三神，于是精心寻觅，遴选良偶。皋繇、伊尹之类，皆为贤能魁首，心存召公之仁德，力具周公东征之意，君臣洁心斋戒，齐集阳灵之宫。披散薜荔以为席，折取琼枝以饰衣。吮吸青霄之流霞，畅饮若花之露。汇集于礼祭天神的苑囿，同登赞颂地祇的殿堂。竖起光艳闪烁的旌旗，显耀华盖的灿烂色彩。攀上北斗之星向下看，极目于三危之高岗。将众车陈列于东丘，放任玉饰之车往下奔驰。漂浮龙渊而绕道九重，窥探地底而驱车上归。风劲吹而推扶轮毂，车上鸾凤皆鲜丽而葳蕤。跨越弱水犹如小溪，迈过不周山如步曲径。遥想西王母欢欣为之祝寿，屏去玉女退却宓妃。致使玉女无处递送其秋波，宓妃不能施展其蛾眉。将揽取道德的精深刚强之旨，与神灵同趣而以之为咨。
于是钦柴宗祈，燎薰皇天，皋摇泰壹。举洪颐，树灵旗，樵蒸昆上，配藜四施。东烛沧海，西耀流沙，北熿幽都，南炀丹崖。玄瓒觩䚧，秬鬯泔淡。肸蚃丰融，懿懿芬芬。炎感黄龙兮，熛讹硕麟。选巫咸兮叫帝阍，开天庭兮延群神。傧暗蔼兮降清坛，瑞穰穰兮委如山。于是事毕功弘，回车而归。度三峦兮偈棠黎，天阃决兮地垠开，八荒协兮万国谐。登长平兮雷鼓礚，天声起兮勇士厉。云飞扬兮雨滂沛，于胥德兮丽万世。
于是恭敬焚柴，燎薰皇天，尊崇祈福，遥叩皋摇与泰壹。高举洪颐之旌，扬起灵验之旗，粗木细柴，烟焰同升，火光披离往四方辐射。东边烛照沧海，西面明耀流沙，北面照彻幽都，南边烧灼丹崖。玄玉之勺，其柄如角；黑黍之酒，尽杯斟酌。其香四溢，醇美味多，懿馨浓郁，芳不可说。樵蒸之焰，感动黄龙、麒麟。从而选派神巫，去叫天帝门阍，打开天上宫廷，延请众神。迎来神灵如云，降临祭坛纷纷，瑞气委积如山，普天祥和兴盛。于是事毕功著，回车而归。途经封峦之观，憩息棠黎之宫，天门启，地界通，八极谐，万国同。登上长平之坂，鼓鸣如雷隆隆，其声依天而起，激励众士奋勇。彤云飞扬，时雨施降，君臣皆仁德，光华万年长。
乱曰：崇崇圜丘，隆隐天兮。登降峛崺，单埢垣兮。增宫 差，骈嵯峨兮，岭 嶙峋，洞无崖兮。上天之 ，杳旭卉兮。圣皇穆穆，信厥对兮。徕祇郊禋，神所依兮。徘徊招摇，灵迉迡兮。光辉眩耀，降厥福兮。子子孙孙，长无极兮。
总撮全赋大要说：崇高的祭天坛，隆突蔽日遮天。上下与周广，高大而体圆。层层叠叠的宫殿，或参差错落，或并列耸峙，或深幽无极，或台阶峭立。上天之事，冥昧易逝。圣明天子，庄重严肃，诚可与天相匹。到此虔心祭祀，众神前来托依。徘徊彷徨，众神栖息。光辉照耀，降福成帝。子子孙孙，长嗣无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