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文考

王延寿，生卒年不详，字文考，南郡宜城（今属湖北）人。东汉时期的辞赋家，著名文学家王逸之子。在其父的培育下，王延寿从小就表现出卓越的文学才能。他曾随其父游鲁“观六艺”，写了《鲁灵光殿赋》。其后著名文学家蔡邕也写此赋，见了王延寿此作，非常钦佩，于是“遂辍翰而止”。王延寿后来溺水死，年仅二十余岁。原有文集，已佚不存。

鲁灵光殿赋一首　并序

本赋是我国辞赋中集中描写壮丽建筑的名篇。全赋结构非常谨严，内容也极为精粹。正文分三部分：第一部分描写灵光殿的主体建筑。先写宫殿的外观，勾绘出巍峨壮丽的轮廓，接着写前殿，着重表现其宏伟精丽；最后写后殿，着重表现其庄穆幽深。第二部分写灵光殿最有特色的几个方面：一是既宏伟坚固又玲珑剔透的宫殿结构，二是生气勃勃、神气活现的各种雕塑，三是内容丰富、寓意深刻的殿中壁画。第三部分是写周围的辅助建筑，突出描绘高耸入云的渐台。结尾概括灵光殿总体风采，归结到对大汉王朝的颂赞。作者从不同角度，由整体到部分，又由部分到整体对灵光殿进行立体描述。刻画细致入微，描写气象飞动。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诠赋》中评此赋云：“《灵光》含飞动之势。”道出了此赋的神韵。

灵光殿修建于西汉经济迅速发展，社会日益繁荣的景帝、武帝时期，王延寿又生活在东汉的鼎盛阶段，他热情赞扬灵光殿的壮丽，从而歌颂大汉王朝的功业，是有其现实依据的。

序 全文
鲁灵光殿者，盖景帝程姬之子，恭王馀之所立也。初，恭王始都下国，好治宫室，遂因鲁僖基兆而营焉。遭汉中微，盗贼奔突，自西京未央、建章之殿，皆见隳坏，而灵光岿然独存。意者岂非神明依凭支持，以保汉室者也？然其规矩制度，上应星宿，亦所以永安也。
鲁灵光殿是景帝程姬之子恭王馀所建造的。当初，恭王在他的封地，重视修建宫室，利用鲁僖公宫室的旧址而兴建此殿。当西汉末年，盗贼猖獗，西京的未央、建章等宫殿都被毁坏，唯有灵光殿依然高大而坚固地立在鲁国，这难道不是依凭神灵护佑汉室，它才得到保全的吗？此殿的规模法度，合于天上的星象，这也是它永保安全的原因吧。
予客自南鄙，观蓺于鲁，睹斯而眙曰：“嗟乎！”诗人之兴，感物而作。故奚斯颂僖，歌其路寝，而功绩存乎辞，德音昭乎声。物以赋显，事以颂宣，匪赋匪颂，将何述焉？遂作赋曰：
我来自南方边远的荆州，到鲁国学习六经，瞻仰此殿时，不禁失声惊呼：“多伟大啊！”诗人的兴致，为外物触发以后就想形之于文。所以奚斯赞扬鲁僖公，歌唱了他的宫殿，在歌词中表现出他的功绩，在歌声中显扬他的德音。壮丽宫室由于铺叙而得以显耀，丰功伟绩由于赞颂而得到宣扬。没有铺叙和赞颂，怎么能表现这些美好的事物呢？于是我写了以下一篇赋，赋辞是：
粤若稽古帝汉，祖宗浚哲钦明，殷五代之纯熙，绍伊唐之炎精。荷天衢以元亨，廓宇庙而作京，敷皇极以创业，协神道而大宁。于是百姓昭明，九族敦序，乃命孝孙，俾侯于鲁。锡介珪以作瑞，宅附庸而开宇。乃立灵光之秘殿，配紫微而为辅。承明堂于少阳，昭列显于奎之分野。
顺应天地遵行古道的大汉朝廷，祖宗是多么智慧多么英明，胜过五代伟大的圣主，继承帝尧火德的天命。秉持天道而美善集聚，澄清宇内而建都西京。施行帝则而建国创业，协和神道而四海安宁。百姓因吏制澄清而普载光明，九族依长幼之序而互相亲近。于是对恭王这位高祖的曾孙，授他以治理鲁国的重任。赐予他大的玉珪作为瑞信，增加其附庸国而扩大国境。建立了灵光殿这座神圣宫殿，像客星陪伴紫微一样辅佐西京。它像明堂一般屹立在东方，整个鲁国都被它的光彩所辉映。
瞻彼灵光之为状也，则嵯峨㠑嵬，峞巍 。吁！可畏乎，其骇人也。迢峣倜傥，丰丽博敞，洞 乎，其无垠也。邈希世而特出，羌瑰谲而鸿纷。屹山峙以纡郁，隆崛岉乎青云。郁坱圠以嶒 ， 缯绫而龙鳞。汩硙硙以璀璨，赫 而烛坤。状若积石之锵锵，又似乎帝室之威神。崇墉冈连以岭属，朱阙岩岩而双立；高门拟于阊阖，方二轨而并入。
这座灵光宝殿的雄姿啊，嵯峨崔巍。啊！真是令人触目惊心！它高大耸立卓尔不群，它壮丽博大深广无限。它举世罕有矗立人间，它瑰丽奇特五彩缤纷。它像屹立的崇山曲折迂回，它像隆起的高峰直上青云。它建筑复杂面积宽广殿宇无限深沉，它正殿高耸偏殿参差辉煌如像龙鳞。它色泽明净辉煌灿烂，它红光赫奕照耀广阔人境。它那雄浑的气势好像积石高山，它那威严的气象又如上帝宫廷。崇高的围墙好像连绵的冈岭，红色的望楼双双立于宫门；巍峨的宫门只有天门能比，华车出入可以两辆并行。
于是乎乃历夫太阶，以造其堂，俯仰顾眄，东西周章。彤彩之饰，徒何为乎？㵆㵆涆涆，流离烂漫。皓壁 曜以月照，丹柱歙赩而电烻。霞驳云蔚，若阴若阳，瀖濩燐乱，炜炜煌煌。隐阴夏以中处，霐寥窲以峥嵘，鸿 炾以 阆， 萧条而清泠。动滴沥以成响，殷雷应其若惊。耳嘈嘈以失听，目矎矎而丧精。骈密石与琅玕，齐玉珰与璧英。遂排金扉而北入，霄蔼蔼而晻暧，旋室㛹娟以窈窕，洞房叫窱而幽邃。西厢踟蹰以闲宴，东序重深而奥秘。屹铿瞑以勿罔，屑黡翳以懿濞。魂悚悚其惊斯，心葸葸而发悸。
我于是登上了阶沿，进入了前殿，上下顾盼，左右流览。涂饰的红彩，多么的美观。整个殿堂以内只见光明一片，那明丽的色泽呈于四方八面。洁白的墙壁似月色辉映，朱红的殿柱似电光闪闪。四周云蒸霞蔚无比缛丽绚烂，或像月亮银光，或像太阳金光，众多色彩炫耀不定，熠熠生辉使人眼花缭乱。向北的大殿处于中央，走进去就给人幽静深沉的印象。殿宇是这样的宽敞而且明亮，微风轻荡着沁人心脾的清凉。屋檐下传进来滴沥的雨声，殿堂内的回音好比雷响。繁杂声音的共鸣模糊了听觉，缤纷色彩的闪亮昏花了目光。这美玉般光洁的地面由密石和琅玕铺成，那白亮晶莹的檐口是玉制的瓦珰。我推开了金门再向北走进，这后面的殿宇是那么幽深。旋室华丽而又曲折，内室深沉而且安静。紧连的西厢是那么寂静无声，隐蔽的东厢一层深入一层。往上看，栋梁高悬视之不明；往前看，屋宇重重昏暗幽隐。全部建筑的宏伟震慑了我的灵魂，整个殿阁的庄严惊动了我的内心。
于是详察其栋宇，观其结构，规矩应天，上宪觜陬。倔佹云起，嵚崟离搂；三间四表，八维九隅；万楹丛倚，磊砢相扶。浮柱岹 以星悬，漂峣 而枝拄。飞梁偃蹇以虹指，揭蘧蘧而腾凑。层栌磥垝以岌峨，曲枅要绍而环句，芝栭 罗以戢孴，枝牚杈丫而斜据。傍夭 以横出，互黝纠而搏负。下岪蔚以璀错，上崎 而重注。捷猎鳞集，支离分赴，纵横骆驿，各有所趣。
我反复观看宫殿阁楼，仔细考察它的结构。它的规模合乎天象，取法于天上的“觜陬”星宿。大殿像云一样变化多端，众木交架于高高的空间；巡视正殿两厢与四面，顾看八方及中间；万根大柱坚固地撑着顶梁。梁上短柱如繁星一样高悬，它们轻灵地在高处支撑，把巍峨的屋顶托在蓝天。条条复道像夭矫的彩虹，高高聚于重楼的四边。方形的斗拱高耸于柱端，曲形的斗拱紧密地相连，绘有芝草的短柱丛集于梁上，参差不齐的斜柱支撑于其间。它们从旁侧横斜而挺出，互相密集负荷着万钧重担。下面密排着坚挺的巨柱，无数短柱衔接在高处。它们像鳞片一样紧密连接，有规律地向四处分布，东西南北纵横连续，万椽千柱各有去处。
尔乃悬栋结阿，天窗绮疏：圆渊方井，反植荷蕖，发秀吐荣，菡萏披敷，绿房紫菂，窋咤垂珠。云楶藻棁，龙桷雕镂。飞禽走兽，因木生姿。奔虎攫挐以梁倚，仡奋舋而轩鬐。虬龙腾骧以蜿蟺，颔若动而躨跜。朱鸟舒翼以峙衡，腾蛇蟉虬而绕榱。白鹿孑蜺于欂栌，蟠螭宛转而承楣。狡兔跧伏于柎侧，猿狖攀椽而相追。玄熊舑舕以龂龂，却负载而蹲跠。齐首目以瞪眄，徒眽眽而狋狋。胡人遥集于上楹，俨雅跽而相对，仡欺 以雕 ， 而睽睢；状若悲愁于危处，憯 蹙而含悴。神仙岳岳于栋间，玉女窥窗而下视；忽瞟眇以响像，若鬼神之仿佛。
屋下的重梁上用丝绸结着彩饰，天花板上镂刻着画图：有圆圆的池塘和方形的水井，水中倒栽着鲜艳的荷蕖，伸展的嫩茎举着蓓蕾，盛开的红花鲜艳夺目，翠绿的莲房含紫色的莲子，像玲珑的洞穴藏着珍珠。有绘着云霓的柱上斗拱，有刻着水藻的梁上短柱；方椽上还刻着一条条长龙，长龙好像在空中飞舞。各种飞禽和走兽，根据材料而雕塑。成对猛虎扭在一起激烈搏斗，由于暴怒而昂起头颅鬃毛直竖。飞腾的蛟龙在空中蜿蜒，龙头好像在左动右转。红鸟张开翅膀立于栏杆，飞蛇盘曲地绕着屋椽。白鹿在斗拱上昂首站立，螭龙在横梁上蜿转回旋。狡兔蜷伏在横木旁边，猿猴攀着椽而互相追赶。不少黑熊把舌头吐在嘴唇外边，背负着飞梁蹲在柱的顶端。它们一齐抬起头瞪着双眼，生气勃勃地互相观看。胡人远远地聚集在高柱之上，双双跪坐态度恭敬端庄，他们抬着头像雕鸟一样看望，都有着大的眼睛和深陷的眼眶；好像都处于危困的境地，容颜是那么悲惨和忧伤。神仙高高地立于栋梁之间，仙女推开窗户往下界观看。还有一些图像似鬼怪又似神仙，形态依稀隐约视之难以分辨。
图画天地，品类群生，杂物奇怪，山神海灵。写载其状，托之丹青；千变万化，事各缪形，随色象类，曲得其情。上纪开辟，遂古之初；五龙比翼，人皇九头；伏羲鳞身，女娲蛇躯。鸿荒朴略，厥状睢盱。焕炳可观，黄帝唐虞。轩冕以庸，衣裳有殊。下及三后，媱妃乱主；忠臣孝子，烈士贞女。贤愚成败，靡不载叙，恶以诫世，善以示后。
殿堂的墙壁有许多画图，描绘了天地间许多人物，有的人物怪状奇形，好像是些山神海灵。根据历史记载民间传说，一一把它们写入丹青；形象既然是变化多端，各人的事迹也不一般，通过画笔细致地描绘，生动地在壁上予以展现。在蒙昧的太古，天地刚刚形成；五龙比翼飞行，人皇九头一身；伏羲遍体龙鳞，女娲人面蛇身。当时举世荒凉，只有质朴之形。黄帝、尧、舜以还，文物炳焕可观。已经使用车舆冠冕，衣裳也随地位改变。夏禹、商汤、周武的贤明，妹喜、妲己、褒姒的淫乱；忠臣孝子的事迹，烈士贞女的表现。上智下愚的成败，都在壁画上呈现，坏的供世人警惕，好的作后代典范。
于是乎连阁承宫，驰道周环；阳榭外望，高楼飞观。长途升降，轩槛曼延。渐台临池，层曲九成；屹然特立，的尔殊形；高径华盖，仰看天庭；飞陛揭孽，缘云上征；中坐垂景，俯视流星。千门相似，万户如一。岩突洞出，逶迤诘屈；周行数里，仰不见日。何宏丽之靡靡？咨用力之妙勤。非夫通神之俊才，谁能克成乎此勋？
楼阁亭轩簇拥着正殿，君主出行的驰道在四周回环；有台榭可供登高远望，还有那高楼和飞观。重楼之间有高高低低的复道，长廊两旁有曲折绵长的栏杆。渐台立于绿池的中心，凌云直上共有九层；巍然矗立碧空之中，一般池台实难比并；台顶超过华盖星辰，仰头能见天上宫廷；阶梯立在高空之间，缘着云彩步步上登；坐于台中可俯视日影，凭着栏杆可俯瞰流星。其他许多台榭轩亭，千门万户同样迷人。壮丽建筑鳞次栉比，曲折回环而且幽深；在这方圆数里的地面，抬头难见天上的日影。为什么这样的宏伟精美？都因为设计奇妙施工辛勤。若不是举世罕见的俊才巨匠，怎么能完成这人间的奇勋？
据坤灵之宝势，承苍昊之纯殷；包阴阳之变化，含元气之烟煴。玄醴腾涌于阴沟，甘露被宇而下臻。朱桂黝倏于南北，兰芝阿那于东西。祥风翕习以飒洒，激芳香而常芬，神灵扶其栋宇，历千载而弥坚。永安宁以祉福，长与大汉而久存；实至尊之所御，保延寿而宜子孙。苟可贵其若斯，孰亦有云而不珍。
灵光殿占据了地灵的宝势，承受了天神的宏大中正；由阴阳的变化所产生，是烟煴的元气所凝成。甘泉从阴谷涌出地上，甘露从高空滴沥下降。丹桂在南北灿烂开放，芝兰在东西婀娜成长。和风习习地吹拂，鲜花阵阵地吐香。有神灵护佑着殿堂，经历千年也坚固无恙。它永保天下幸福安宁，它与大汉王朝长期共存；它是天子宜居的处所，它护佑长寿并安宁子孙。如果宫殿是这样的珍贵，谁能说它不尽善尽美！
乱曰：彤彤灵宫，岿㠑穹崇，纷厖鸿兮。 屴嵫釐，岑崟崰嶷，骈 兮。连拳偃蹇， 菌踡 ，傍欹倾兮。歇欻幽蔼，云覆霮䨴，洞杳冥兮。葱翠紫蔚，礧碨瑰玮，含光晷兮。穷奇极妙，栋宇已来，未之有兮。神之营之，瑞我汉室，永不朽兮。
总之：红彤彤的灵光殿，巍然屹立，宏伟壮观啊。高大巍峨，参差错落，耸入云天啊。弯曲盘旋，凹凸曲折，倾斜回环啊。幽隐深邃，森然密集，幽暗深远啊。色彩绚烂，山奇石异，日影变幻啊。神奇精妙，古往今来，从未见到啊！珍重爱护，佑我汉室，永远不变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