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子云

见《甘泉赋》作者介绍。

剧秦美新一首

剧,迅速、短促的意思。秦,指秦朝。美,赞美。新,朝代名。汉王莽曾封新都侯,后废汉,建号曰新。王莽建新朝后,扬雄模仿司马相如《封禅文》,上封事给王莽,评论秦朝的速亡,赞美王莽的新朝,所以叫“剧秦美新”。文中抨击秦始皇焚书、废礼乐、统一度量衡等措施,称颂王莽是应天之符、合地之契而登基的真命天子。这是一篇阿谀王莽的文字。北齐颜之推《颜氏家训·文章》:“扬雄德败《美新》。”李善曰:“王莽潜移龟鼎,子云进不能辟戟丹墀,亢辞鲠议;退不能草玄虚室,颐性全真,而反露才以耽宠,诡情以怀禄,素餐所刺,何以加焉?抱朴方之仲尼,斯为过矣。”

另一说认为:剧,甚也。剧秦,言秦酷暴之甚。李周翰曰:“剧,甚也。王莽篡汉位自立为皇帝,国号新室。是时雄仕莽朝,见莽数害正直之臣,恐己见害,故著此文。以秦酷暴之甚,以新室为美,将悦莽意,求免于祸,非本情也。”不取此说。

这篇文章可分两部分:前一部分是序言,叙述创作本文的原因;后一部分是正文。正文又可分两层:第一层“剧秦”,即论述秦速亡的原因;第二层“美新”,歌颂王莽新朝的功德,这是本文的重点。

诸吏中散大夫臣雄,稽首再拜,上封事皇帝陛下:臣雄经术浅薄,行能无异,数蒙渥恩,拔擢伦比,与群贤并,愧无以称职。臣伏惟陛下以至圣之德,龙兴登庸,钦明尚古,作民父母,为天下主。执粹清之道,镜照四海;听聆风俗,博览广包。参天贰地,兼并神明,配五帝,冠三王,开辟以来,未之闻也。臣诚乐昭著新德,光之罔极。往时司马相如作《封禅》一篇,以彰汉氏之休。臣常有颠眴病,恐一旦先犬马填沟壑,所怀不章,长恨黄泉。敢竭肝胆,写腹心,作《剧秦美新》一篇。虽未究万分之一,亦臣之极思也。臣雄稽首再拜以闻曰:
众吏中的中散大夫臣扬雄,再一次叩头跪拜,向皇帝陛下呈上密封奏章:臣扬雄经学浅薄,品行才能也很一般,多次蒙受陛下的深恩,从众吏中提拔出来,与贤大夫们同列,我常深感不能称职而惭愧。我想,陛下以最高尚的道德,像飞龙兴起一样登上天子之位,钦敬神明,尊崇古人,做民众的父母,为天下的君主。陛下执行纯粹清廉的政治主张,照耀全国各地;采集各地民谣,广泛阅览,宽泛地包容。德如天高地厚,陛下真是无所不知,如神之明,可与五帝媲美,远远在三王之上,这样伟大,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,还没有听说过。臣子真心实意地乐于彰明新朝的功德,并使它永远发扬光大。以前司马相如作过一篇《封禅文》,用来表彰汉王朝的美善。我已患有风疾这种病,担心有一天忽然死去,我的愿望不能实现,将在地下遗恨无穷。因此我大胆地竭尽真诚的心意,表达自己内心的深情,写了《剧秦美新》这篇文章。虽然对新朝的功德未能颂扬出万分之一,但也是为臣尽力想到的。臣扬雄再一次叩头跪拜说给陛下听:
权舆天地未袪,睢睢盱盱。或玄而萌,或黄而牙。玄黄剖判,上下相呕。爰初生民,帝王始存。在乎混混茫茫之时,舋闻罕漫,而不昭察,世莫得而云也。厥有云者,上罔显于羲皇,中莫盛于唐、虞,迩靡著于成周。仲尼不遭用,《春秋》困斯发。言神明所祚、兆民所托,罔不云道德仁义礼智。独秦屈起西戎,邠荒岐雍之疆。因襄、文、宣、灵之僭迹,立基孝公,茂惠文,奋昭、庄。至政破纵擅衡,并吞六国,遂称乎始皇。盛从鞅、仪、韦、斯之邪政,驰骛起、翦、恬、贲之用兵。刬灭古文,刮语烧书,弛礼崩乐,涂民耳目,遂欲流唐漂虞,涤殷荡周,然除仲尼之篇籍。自勒功业,改制度轨量,咸稽之于秦纪。是以耆儒硕老,抱其书而远逊;礼官博士,卷其舌而不谈;来仪之鸟,肉角之兽,狙犷而不臻;甘露嘉醴,景曜浸潭之瑞潜;大茀经 ,巨狄鬼信之妖发。神歇灵绎,海水群飞。二世而亡,何其剧与!
最初,天地还未分开时,宇宙一片混沌状态。接着天出现了血色的曙光,大地渐渐变黄,万物开始萌生。当天地完全分开时,天地就共同抚育万物。等到人类出现后,才开始产生帝王。最初的帝王出现在相当原始蒙昧的时期,暗昧不明,他们的情况都很不清楚,因此人们不可能知道并谈论他们。帝王的情况能够谈论的,最早没有比伏羲更显赫的,中间没有比尧、舜更兴盛的,近期没有比成周更显著的。孔夫子不被任用,《春秋》一书就是他在困厄中创作的。书中认为,凡是得到神灵保佑、民众拥戴的帝王,没有不遵循道德仁义礼智的。只有秦崛起在西北部的岐山、雍州一带,因为秦襄公、秦文公、秦宣公、秦灵公的僭越行为,使秦朝的基业得以在秦孝公时建立,在秦惠文王时发展,在秦昭王、庄襄王时振兴起来。至嬴政时,他打破了六国的合纵阵线,只执行连衡的策略,终于吞并了六国,而自称为始皇帝。秦国特别遵从商鞅、张仪、吕不韦、李斯他们的邪恶政策,重用白起、王翦、蒙恬、王贲等人率领军队。秦始皇还铲除古代文字,磨灭经典之言,焚烧百家之书,废止毁坏礼乐,从而堵塞民众的耳朵和眼睛,然后就想从历史上抹去尧、舜、商汤、周文王和周武王,除灭孔夫子的言...
帝王之道,兢兢乎不可离已。夫能贞而明之者穷祥瑞,回而昧之者极妖愆。上览古在昔,有凭应而尚缺,焉坏彻而能全?故若古者称尧、舜,威侮者陷桀、纣,况尽汛扫前圣数千载功业,专用己之私,而能享祐者哉?会汉祖龙腾丰沛,奋迅宛、叶,自武关与项羽戮力咸阳,创业蜀汉,发迹三秦,克项山东,而帝天下。擿秦政惨酷尤烦者,应时而蠲,如儒林刑辟,历纪图典之用稍增焉。秦余制度,项氏爵号,虽违古而犹袭之。是以帝典阙而不补,王纲弛而未张,道极数殚,暗忽不还。逮至大新受命,上帝还资,后土顾怀。玄符灵契,黄瑞涌出, 浡沕潏,川流海渟。云动风偃,雾集雨散,诞弥八圻,上陈天庭,震声日景,炎光飞响,盈塞天渊之间,必有不可辞让云尔。于是乃奉若天命,穷宠极崇,与天剖神符,地合灵契,创亿兆,规万世。奇伟倜傥谲诡,天祭地事,其异物殊怪,存乎五威将帅,班乎天下者,四十有八章。登假皇穹,铺衍下土,非新家其畴离之?卓哉煌煌,真天子之表也!
做帝王的原则,离不开兢兢业业这几个字。大凡本身能够做得正当而且光明磊落的人,那么祥瑞的征兆就会无穷无尽地出现;本身行为邪恶而且昏庸愚昧的人,怪异反常的事物就会聚集到他那里。上观古代帝王的兴衰,就发现那些有祥瑞凭证的帝王尚且不完美,哪有走上衰败道路的帝王能保全呢?所以顺应古代传统的人,就会称赞尧、舜,触犯古代传统的人,就会陷入夏桀、殷纣那样的困境,何况秦始皇将前代圣王几千年创立的功业全部扫除,专凭自己的想法行事,这能得到神灵的保佑吗?恰逢汉高祖在丰沛兴起,在宛县、叶县迅速发展,从武关与项羽合力攻下秦都咸阳,创业在巴蜀、汉中,立功扬名在三秦之地,终于在华山以东战败了项羽,而称帝天下。汉高祖剔出秦朝政策中苛刻残忍特别烦琐的项目,顺应时代的需要而将它们除去,例如针对读书人的刑罚等等,至于历法、纲纪、地图、典籍这些实用的,就有所增加。秦朝遗留的制度,项羽封的爵号,虽然有违背古代传统的地方,汉朝还是沿用下来。因此帝王的法制欠缺的地方没有及时补上,朝廷的纲纪被废弃的还未重新建立,汉朝的历数已尽,昏暗欲灭,不能振兴了。等到大新领受天命时,上帝开始回来资助,地神也回顾眷...
若夫白鸠丹乌,素鱼断蛇,方斯蔑矣。受命甚易,格来甚勤。昔帝缵皇,王缵帝,随前踵古,或无为而治,或损益而亡。岂知新室委心积意,储思垂务?旁作穆穆,明旦不寐,勤勤恳恳者,非秦之为与?夫不勤勤,则前人不当;不恳恳,则觉德不恺。是以发秘府,览书林,遥集乎文雅之囿,翱翔乎礼乐之场。胤殷、周之失业,绍唐、虞之绝风,懿律嘉量,金科玉条。神卦灵兆,古文毕发,焕炳照曜,靡不宣臻。式 轩旂旗以示之,扬和鸾《肆夏》以节之,施黼黻衮冕以昭之,正嫁娶送终以尊之,亲九族淑贤以穆之。夫改定神祇,上仪也;钦修百祀,咸秩也;明堂雍台,壮观也;九庙长寿,极孝也;制成六经,洪业也;北怀单于,广德也。若复五爵,度三壤,经井田,免人役,方甫刑,匡马法,恢崇祗庸烁德懿和之风,广彼搢绅讲习言谏箴诵之涂。振鹭之声充庭,鸿鸾之党渐阶,俾前圣之绪,布濩流衍而不韫 。郁郁乎焕哉!
至于说到商汤时出现的白鸠、丹乌,周朝出现的白鱼,汉高祖断蛇,这些祥瑞的征兆都太渺小了。新朝领受天命相当容易,各种祥瑞吉兆就纷纷出现。从前,五帝继承着三皇的事业,三皇又继承着五帝的事业,后代沿着前代的足迹前进,有的帝王行无为之政而治理了天下,有的帝王对前代政治有所改动而失去了天下。哪里像新朝这样对前代事业的成败关怀注视已久,勤于思考呢?现在凡事都小心谨慎,日夜不敢休息,勤勤恳恳地工作,不就是以秦朝灭亡作为自己的教训吗?如果不辛勤劳作,就对不起前代圣王;如果不诚恳,那么正直的品行就不会与人民融和。因此陛下打开禁中藏秘籍的府库,饱览图书典籍,在艺文的园囿中久久地停留,在礼乐的场圃里悠闲地翱翔。继续殷、周王朝逸失的事业,承接唐、虞时代中断的遗风,恢复优美的音律,标准的量器,完善重要的法令。神妙灵验的卦象征兆,古代的典籍全都显露出来,这一切明亮地照耀着天下,无一处没有达到。陛下还用各种形式的车辆与旗帜表示大臣们的等级,让车铃声与乐曲《肆夏》相互配合来调节人们的行动,实行不同地位的人穿不同的服装以显出贵贱高低,规定嫁娶送终的仪式使人们尊重礼节,亲近九族中贤淑善良的...
天人之事盛矣,鬼神之望允塞。群公先正,罔不夷仪;奸宄寇贼,罔不振威。绍少典之苗,著黄、虞之裔,帝典阙者已补,王纲弛者已张。炳炳麟麟,岂不懿哉?厥被风濡化者,京师沉潜,甸内匝洽,侯、卫厉揭,要、荒濯沐。而术前典,巡四民,迄四岳,增封泰山,禅梁父,斯受命者之典业也。盖受命日不暇给,或不受命,然犹有事矣。况堂堂有新,正丁厥时,崇岳、渟海、通渎之神,咸设坛场,望受命之臻焉。海外遐方,信延颈企踵,回面内向,喁喁如也。帝者虽勤,恶可以已乎?宜命贤哲,作《帝典》一篇,旧三为一,袭以示来人,摛之罔极。令万世常戴巍巍,履栗栗,臭馨香,含甘实,镜纯粹之至精,聆清和之正声,则百工伊凝,庶绩咸喜,荷天衢,提地釐,斯天下之上则已,庶可试哉!
天人感应的事兴盛了,鬼神的愿望真正地得到实现。前朝的诸公与贤人,都有常仪。为非作歹的盗贼,无不被大新的威力所震慑。少典、黄帝、舜帝后继有人,帝王的法制缺漏的已经补上,朝廷纲纪松弛的也得到伸张。这样光明显赫,难道不美好吗?陛下仁德的教化,对人们的影响深远,离陛下近的都城受到的影响最深,都城郊区次之,离都城很远的地方也受到深浅不同的影响,甚至遥远的边疆也得到陛下仁德的沐浴。而陛下遵循前代的法制,巡视士、农、工、商四民,到达泰山、衡山、华山、恒山这四岳,并增封泰山、禅梁父,这些都是领受天命的帝王的常业。汉高祖虽是受命者,却无暇顾及封禅大事;秦始皇并没有领受天命,却去封泰山、禅梁父。何况盛大的新朝,正好遇上美好时代,崇山峻岭、大河巨川之神,都设坛场,盼望陛下的莅临。海外以及遥远地方的人们,的确都伸长脖颈,踮起脚跟,回头向内,就像群鱼的口向上一样,仰慕陛下的仁德和风采。做帝王的人虽说已经够勤奋了,难道就可以懈怠了吗?应该命令贤能明达的人,作一篇《帝典》,与古代的《尧典》《舜典》合成三典,以指示子孙后代,让它永远传下去。让子孙万代常常感受到陛下的伟大,并小心谨慎地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