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昔为太子洗马，贾长渊以散骑常侍东宫。积年，余出补吴王郎中令。元康六年，入为尚书郎，鲁公赠诗一篇，作此诗答之云尔。
从前，我任太子洗马时，鲁公贾长渊以散骑常侍的身份也在东宫侍奉太子。过了几年，我补任吴王的郎中令离开了京城。元康六年，又回到京城担任尚书郎的职务，鲁公赠我诗作一篇，我写作这首诗酬答他。
伊昔有皇，肇济黎蒸。先天创物，景命是膺。
还是在那远古的三皇时代，就已开始拯救黎民苍生。浩浩上天创造了世间万物，奉天承命承担了治民重任。
降及群后，迭毁迭兴。邈矣终古，崇替有征。
可是到了后世历代君主，帝王基业有的毁亡有的兴盛。从远古一直算到当今天，王朝的更迭替代皆史有明证。
在汉之季，皇纲幅裂。大辰匿耀，金虎习质。
就在刘汉王朝的末年，皇家纲纪败坏疆土裂分。心星的光辉渐渐消隐，金虎相迫则生兵乱。
雄臣驰骛，义夫赴节。释位挥戈，言谋王室。
英雄豪杰跃马翩翩纵横驰骋，义夫节士勇赴国难赤胆忠心。纷纷离开职守而兵戎相见，都说是为匡救王室重振乾坤。
王室之乱，靡邦不泯。如彼坠景，曾不可振。
在朝廷之内发生了祸乱，没有哪个邦国能够生存。就像那西沉的太阳，任谁也不能够使它回升。
乃眷三哲，俾乂斯民。启土虽难，改物承天。
于是人们寄希望于三哲，望他们能够拯救天下众生。开国安邦虽说是十分困难，也只得改朝换代顺天应民。
爰兹有魏，即宫天邑。吴实龙飞，刘亦岳立。
于是先有了魏国建立，定都于中原即位登基。孙吴也像那巨龙飞腾，刘备也如同山岳耸峙。
干戈载扬，俎豆载戢。民劳师兴，国玩凯入。
三国之间你征我伐刀兵高举，忙于军事谁还讲究文德礼仪。不惜劳动黎民大举兴师，最爱听胜利归来凯歌声起。
天厌霸德，黄祚告舋。狱讼违魏，讴歌适晋。
老天也厌弃这种霸道作风，魏国国运渐渐露出衰败迹象。人心再也不肯朝向曹魏，一片歌声都是把晋王颂扬。
陈留归蕃，我皇登禅。庸岷稽颡，三江改献。
魏帝让位去了陈留封国，我皇登践大位接受了禅让。蜀地岷山低头跪拜臣服，吴地三江纳贡称臣归降。
赫矣隆晋，奄宅率土。对扬天人，有秩斯祜。
伟大光辉的大晋王朝啊！一统天下拥有辽阔的领土。禀受王命称扬天子的恩德，您身居高位享受齐天洪福。
惟公太宰，光翼二祖。诞育洪胄，纂戎于鲁。
您的先人贾公身为太宰，地位显赫辅助了太祖和世祖。他养育了您这样杰出的后代，继承前人事业袭封为公爵。
东朝既建，淑问峨峨。我求明德，济同以和。
自从太子议立居住在东宫，美好的名声如同山岳高耸。太子希望求取具有美德之人，以便融洽相处休戚与共。
鲁公戾止，衮服委蛇。思媚皇储，高步承华。
鲁公奉命侍奉太子来到东宫，朝服端正礼节具备恭敬稳重。全心全意与太子亲密相处，出入于承华门中仪态从容。
昔我逮兹，时惟下僚。及子栖迟，同林异条。
当年我也在东宫侍奉太子，担任的是太子洗马一职。我和您好像飞鸟同宿一林，只是我处低条您在高枝。
年殊志比，服舛义稠。游跨三春，情固二秋。
我们年龄悬殊却志趣相投，职位不同却有深厚的情义。我们交游时跨三个春天，感情牢固中经两个秋季。
祗承皇命，出纳无违。往践蕃朝，来步紫微。
对于皇命我向来谨慎遵循，进进出出从不违犯半分。当年受命前往藩国任职，今又应诏重新返回京城。
升降秘阁，我服载晖。孰云匪惧，仰肃明威。
任职为尚书郎出入于内廷，身着漂亮的朝服光彩照人。谁说我不是心存敬畏，仰视天子威严怎不肃然起敬。
分索则易，携手实难。念昔良游，兹焉永叹。
感慨分手离别那么容易，要想重逢携手相欢多么困难。回忆往昔在一起美好的交游，不禁感慨不已大发长叹。
公之云感，贻此音翰。蔚彼高藻，如玉之阑。
贾公您也说有感于此，所以赠送给我这首诗篇。文辞是这样的高雅华美，如同纯洁的白玉。
惟汉有木，曾不逾境。惟南有金，万邦作咏。
美丽的橘树生长在江汉，移植北方就不再结出橘柑。但我们南国也出产黄金，千锤百炼永不变质谁不赞叹！
民之胥好，狂狷厉圣。仪形在昔，予闻子命。
好朋友本当有劝勉之责，互相砥砺纠正偏失追效圣贤。古代先贤已经做出了表率，聆听您的指教使我获益匪浅。
吕延济注：“皇家纲纪如帛幅分裂，谓其群雄分其土地
禅位于晋武帝司马炎：禅位于晋武帝司马炎，晋封曹奂为陈留王。归蕃，指曹奂离京去其封国。
回京任尚书郎：回京任尚书郎。古人以紫微星垣比喻皇宫。
余昔为太子洗马[1]，贾长渊以散骑常侍东宫[2]。积年[3]，余出补吴王郎中令[4]。元康六年[5]，入为尚书郎，鲁公赠诗一篇，作此诗答之云尔。
伊昔有皇[6]，肇济黎蒸[7]。先天创物[8]，景命是膺[9]。
降及群后[10]，迭毁迭兴。邈矣终古，崇替有征[11]。
在汉之季[12]，皇纲幅裂[13]。大辰匿耀，金虎习质[14]。
雄臣驰骛[15]，义夫赴节[16]。释位挥戈，言谋王室[17]。
王室之乱，靡邦不泯[18]。如彼坠景[19]，曾不可振[20]。
乃眷三哲[21]，俾乂斯民[22]。启土虽难[23]，改物承天[24]。
爰兹有魏[25]，即宫天邑[26]。吴实龙飞[27]，刘亦岳立[28]。
干戈载扬，俎豆载戢[29]。民劳师兴，国玩凯入[30]。
天厌霸德[31]，黄祚告舋[32]。狱讼违魏，讴歌适晋[33]。
陈留归蕃，我皇登禅[34]。庸岷稽颡[35]，三江改献[36]。
赫矣隆晋[37]，奄宅率土[38]。对扬天人，有秩斯祜[39]。
惟公太宰，光翼二祖[40]。诞育洪胄，纂戎于鲁[41]。
东朝既建[42]，淑问峨峨[43]。我求明德[44]，济同以和[45]。
鲁公戾止[46]，衮服委蛇[47]。思媚皇储，高步承华[48]。
昔我逮兹，时惟下僚[49]。及子栖迟[50]，同林异条[51]。
年殊志比，服舛义稠[52]。游跨三春，情固二秋[53]。
祗承皇命[54]，出纳无违[55]。往践蕃朝[56]，来步紫微[57]。
升降秘阁，我服载晖[58]。孰云匪惧，仰肃明威[59]。
分索则易[60]，携手实难[61]。念昔良游，兹焉永叹[62]。
公之云感，贻此音翰[63]。蔚彼高藻[64]，如玉之阑。
惟汉有木，曾不逾境[65]。惟南有金，万邦作咏[66]。
民之胥好[67]，狂狷厉圣[68]。仪形在昔[69]，予闻子命。
[1] 太子洗马：太子属官名。
[2] 贾长渊以散骑常侍东宫：六臣本“贾长渊”前有“鲁公”二字，“常侍”后有“侍”字。
[3] 积年：据诗中所述，陆机与贾谧同在东宫历三个年头。
[4] 吴王：指吴王司马晏，字平度。武帝第二十三子，封吴。
[5] 元康六年：296年。元康，晋惠帝年号（291—299）。
有皇：李周翰注：“谓三皇
[6] 伊：语首助词
黎蒸：黎民百姓
[7] 肇：始
[8] 先：犹尊。
膺：当
[9] 景：大
[10] 群后：群君。后，指国君。
征：证
[11] 崇替：犹兴亡
[12] 季：末。
吕延济注：“皇家纲纪如帛幅分裂，谓其群雄分其土地
[13] 幅裂：像布匹被撕裂一样
[14] “大辰”二句：六臣本“大”作“火”，“习”作“曜”。“火辰”即心星。金，指金星。虎，指西方白虎七宿中的昴宿。古人认为火星隐匿光辉，金星进入昴宿，金昴相迫，则生兵乱。
[15] 骛：交驰。
[16] 赴节：谓赴其忠节，拯救汉朝。
[17] “释位”二句：张铣注：“天子有难，则诸侯释去其守位，动用干戈，以谋匡救王室也。”
[18] “王室”二句：是说王室发生动乱，下属各邦国没有不灭亡的。
[19] 坠景：落日。
[20] 曾：乃，表强调语气。
三哲：李善注：“刘备、孙权、曹操也
[21] 眷：顾念
[22] 俾：使。乂（yì）：治理。
[23] 启土：开启疆土。指开国。
[24] 改物承天：谓改朝换代乃是上承天命。
[25] 爰：于是。
天邑：国都
[26] 即：就
龙飞：如龙飞腾
[27] 吴：指孙吴
[28] 岳立：如山岳耸立。贾谧赠诗中有“南吴伊何，僭号称王”句。陆机这里的答句则有尊吴之意。
[29] 俎豆：都是古代祭祀时用盛祭品的礼器。此借指礼。戢（jí）：收敛。
凯入：奏凯歌而返
[30] 玩：赏
[31] 霸德：指以武力征服别人的思想行为。
舋：同“衅”，征兆
[32] 黄祚：指曹魏的国运。阴阳家用五德终始说来解释王朝兴替的原因，曹魏属土德、色黄，故称其为“黄祚”
[33] “狱讼”二句：这二句说官司案件都不找曹魏裁决，一片讴歌之声都朝向晋室。意思是指魏王室不得民心，人心都归向司马氏。典出《孟子·万章》述舜得天下事。违，离去。适，到。
[34] “陈留”二句：魏元帝曹奂于咸熙二年
[35] 庸岷：代指蜀。庸，古国名。三国时地属蜀国。岷，岷山，也在蜀境。稽颡（qǐ sǎng）：古代额触及地的跪拜礼，用于居丧答拜或请罪投降，表示极度悲伤惶恐之意。
改献：改变奉献的对象
[36] 三江：指吴地
[37] 赫、隆：皆盛美貌。
宅：居
率土：犹言四海之内
[38] 奄：大
[39] “对扬”二句：这二句意思是说从晋朝建立以来，贾家就深受皇恩，贵盛无比。所以下文紧接着就追述贾谧先人的勋业。天人，指天子。秩，官吏的职位和品级。祜，福。
[40] “惟公”二句：贾充曹魏时亲附司马氏，参与了司马氏篡夺权力的密谋，为晋太祖司马昭、世祖司马炎宠信，官至尚书令。太宰，指贾充。翼，羽翼。引为辅佐之意。
[41] “诞育”二句：刘良注：“洪胄，谓长子，即谧也。纂，继；戎，大也。”按，贾谧是贾充小女儿嫁河南尹韩寿所生，贾充子名黎民，幼时即亡，后来生子亦未养成，遂无胤嗣。充死后，其妻郭槐奏请晋武帝，说充遗意是以韩谧作为黎民之子入嗣袭封，遂封为鲁公。这二句即是说贾（韩）谧是以贾充长支的身份继承爵位的。
[42] 东朝既建：指立太子。东朝，东宫。
峨峨：比喻声望崇高
[43] 淑问：美好的名声
明德：指德行美好之人
[44] 我：指太子
[45] 济同以和：同心同德，和睦相处。
[46] 戾止：到来。
[47] 衮服：古代皇帝和上公的礼服。委蛇（yí）：庄重从容之貌。
[48] “思媚”二句：这二句说贾谧很爱皇太子，经常出入于承华门。按，贾谧之母贾午，是惠帝皇后之妹。媚，喜爱。
[49] “昔我”二句：这二句说自己那时正是太子的部下。逮，及。下僚，部下。
子：指贾谧
栖迟：游息
[50] 及：和
[51] 同林异条：李善注：“俱在东宫，故曰‘同林’。而贵贱殊隔，故曰‘异条’。”
[52] “年殊”二句：吕延济注：“谧少机老，故曰‘年殊’。相与为友，故曰‘志比’。爵秩各异，故曰‘服殊’。志相善，故曰‘义稠’。”舛（chuǎn），差异。五臣本作“殊”。
[53] “游跨”二句：说自己和贾谧相处已历三个春天，情谊牢固已两年了。
[54] 祗：敬。
[55] 出纳：出入。
[56] 往践蕃朝：指自己出补吴王郎中令。
[57] 来步紫微：指自己元康六年
[58] “升降”二句：这二句说自己任职于尚书省，穿着很有光彩的官服。升降，谓上下出入。秘阁，指尚书省。
[59] 仰肃：仰敬。
[60] 索：散。
[61] 携手：谓相聚。
[62] “念昔”二句：这二句是重述出补吴王郎中令时的相思之情。兹焉永叹，这就令人长叹。
音翰：指贾谧的赠诗
[63] 贻：赠
高藻：高妙的文辞
[64] 蔚：谓文采华美
[65] “惟汉”二句：李善注：“贾谧赠诗云：‘在南称柑，度北则橙。’故答以此言。”《周礼·考工记》：“橘逾淮而北为枳。”与下注互参。
[66] “惟南”二句：李善注：“木度北而变质，故不可以逾境。金百炼而不销，故万邦作咏。贾戒之以木，陆自勖以金也。”按，陆机以南人入北，颇遭歧视，故贾诗云“在南称柑，度北则橙”。陆答以“惟南有金”二句，兀傲之气可见。
[67] 胥：相。
厉：砥砺
[68] 狂狷：《论语·子路》：“不得中行而与之，必也狂狷乎？狂者进取，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”包咸注：“狂者进取于善道，狷者守节无为。”狂狷谓激进与拘谨保守，俱各有所偏失
[69] 仪形在昔：谓古代圣贤已有表率。仪形，犹仪表。
（265） 禅位于晋武帝司马炎：禅位于晋武帝司马炎，晋封曹奂为陈留王。归蕃，指曹奂离京去其封国。
（296） 回京任尚书郎：回京任尚书郎。古人以紫微星垣比喻皇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