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夫敷衽论心,商榷前藻,工拙之数,如有可言。夫五色相宣,八音协畅,由乎玄黄律吕,各适物宜。欲使宫羽相变,低昂舛节,若前有浮声,则后须切响。一简之内,音韵尽殊;两句之中,轻重悉异。妙达此旨,始可言文。至于先士茂制,讽高历赏,子建函京之作,仲宣灞岸之篇,子荆零雨之章,正长朔风之句,并直举胸情,非傍诗史,正以音律调韵,取高前式。自灵均以来,多历年代,虽文体稍精,而此秘未睹。至于高言妙句,音韵天成,皆暗与理合,匪由思至。张、蔡、曹、王,曾无先觉;潘、陆、颜、谢,去之弥远。世之知音者,有以得之,此言非谬。如曰不然,请待来哲。
请让我们对坐谈心,商讨品评前人创作,工巧拙劣的道理,似乎是可以探讨的。各种颜色互相照映,各种声音协调流畅,因为颜色以及音律,各随物性有所适宜。想让平仄交相变化,低音高音互相调节,前面假若已有清音,后面便须安排浊音。五言诗歌一句之中,音韵应该各不相同;五言诗歌两句之内,轻音重音不能一律。妙解声律合此标准,始能真正懂得作诗。至于前代诗人佳作,反复讽诵历代传赏,曹植有《赠丁仪王粲》,王粲《七哀》令人感叹,孙楚秋来咏出名篇,王赞迎风吟出佳句,都是直抒胸中情愫,没有依傍旧语史实,只是凭着音律韵调,取则高于前人法式。自从屈原出现以来,已经经历许多年代,虽然文体渐趋精密,但这个秘密无人发现。前人虽有高言妙句,音韵协调出于自然,都不过是暗合音理,不是自觉思考而来。张衡、蔡邕、曹植、王粲,都未事先悟出此理;潘岳、陆机、延之、灵运,距离此理更加遥远。当世若有知音之人,遇上机会得闻此理,定知吾言绝非谬误。如果认为并非如此,请待后世高明之人。
首两句云:“从军度函谷,驱马过西京
若夫敷衽论心[1],商榷前藻[2],工拙之数[3],如有可言。夫五色相宣,八音协畅,由乎玄黄律吕[4],各适物宜。欲使宫羽相变[5],低昂舛节[6],若前有浮声[7],则后须切响[8]。一简之内[9],音韵尽殊;两句之中,轻重悉异。妙达此旨,始可言文。至于先士茂制,讽高历赏[10],子建函京之作[11],仲宣灞岸之篇[12],子荆零雨之章[13],正长朔风之句[14],并直举胸情,非傍诗史[15],正以音律调韵,取高前式[16]。自灵均以来[17],多历年代,虽文体稍精,而此秘未睹。至于高言妙句,音韵天成,皆暗与理合,匪由思至。张、蔡、曹、王[18],曾无先觉;潘、陆、颜、谢[19],去之弥远。世之知音者,有以得之,此言非谬[20]。如曰不然,请待来哲[21]。
[1] 敷衽论心:犹云对坐谈心。敷衽,把衣襟铺在地下。《楚辞·离骚》:“跪敷衽以陈辞兮。”本文借用此词,南朝人席地而坐,坐时衣襟自然铺地。
[2] 前藻:前人的作品。
数:术
[3] 工拙:工巧与拙劣
律吕:指音律
[4] 玄黄:指颜色
[5] 宫羽:古代以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代表五声音阶中的五个音级。晋人开始把字分作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五类,南北朝人进而以五音配平、上、去、入四声,宫、商为平声,角、徵、羽为仄声。宫羽,犹言平仄。参见曹道衡《中古文学史论文集》。
[6] 舛节:互相调节。舛,互。
[7] 浮声:指清音。陆德明《经典释文·序录》:“或失在浮清,或滞于沉浊。”以浮清并列,可见浮声即清音。
[8] 切响:切响与浮声对立,犹清音与浊音对立,切响似指浊音。
[9] 一简:指五言诗一句。
历赏:历代传赏
[10] 讽高:讽咏佳作
首两句云:“从军度函谷,驱马过西京
[11] 函京之作:指曹植的《赠丁仪王粲》诗
[12] 灞岸之篇:指王粲的《七哀诗》,其中有“南登霸陵岸”句。
零雨之章:指孙楚《征西官属送于陟阳候作诗》,中有“零雨被秋草”句
[13] 子荆:孙楚。西晋文学家
朔风之句:王赞《杂诗》首句:“朔风动秋草
[14] 正长:王赞。西晋文学家
[15] 非傍诗史:不依靠前代诗人的现成句子或运化史实为诗句。
[16] 前式:前人的法式。
[17] 灵均:屈原。屈原《离骚》:“字余曰灵均。”
蔡:蔡邕
曹:曹植
王:王粲
[18] 张:张衡
陆:陆机
颜:颜延之
谢:谢灵运
[19] 潘:潘岳
[20] 此言非谬:《宋书》作“知此言之非谬”,义优。
[21] 来哲:后世的高明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