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萧远
李康,生卒年不详,字萧远,中山(今河北定州一带)人。三国魏文学家。性耿介,不合流俗。曾作《游山九吟》(已佚),得到魏明帝赏识,被任命为寻阳长,有政绩。病卒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著录有集二卷,已佚。
运命论一首
本文运用史实证明:“治乱,运也;穷达,命也,贵贱,时也。”认为社会的动乱、国家的兴亡、个人的穷达贵贱,都是由命运和时机所决定的,因而主张“乐天知命”,主张“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”,甚至要“贻厥孙谋,以燕翼子”。作者生当魏晋易代之际,社会隐伏着深刻的危机,个人又心怀不遇明时、穷达无常的感慨,因而发为此论,可以说是有其深刻的社会根源的。文中表示“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,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”,要“不乱于浊”“不伤于清”,表现了处于乱世中的正直知识分子所特具的人格和骨气,而对“希世苟合之士”的阿谀逢迎则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鞭挞。文章以散带骈,多用排句,汪洋恣肆,气势磅礴。锤炼出不少名句,如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堆出于岸,流必湍之;行高于人,众必非之”等。文章命意同王充《论衡》中宣扬命定论的《逢遇》《累害》等篇相同,但文采气势则有过之而无不及,故《文心雕龙·论说》有“李康《运命》,同《论衡》而过之”之评。
夫治乱,运也;穷达,命也;贵贱,时也。故运之将隆,必生圣明之君;圣明之君,必有忠贤之臣。其所以相遇也,不求而自合;其所以相亲也,不介而自亲。唱之而必和,谋之而必从。道德玄同,曲折合符。得失不能疑其志,谗构不能离其交,然后得成功也。其所以得然者,岂徒人事哉?授之者天也,告之者神也,成之者运也。
治乱,是由命运决定的;穷达,是由天命决定的;贵贱,是由时机决定的。所以命运将要隆盛的时候,必定产生圣明的君主;有了圣明的君主,必定会有忠贤的臣子。他们彼此的相遇,不是互相访求而是自然地走到一块来的;他们彼此的相亲,不是有人介绍而是自然地亲密起来的。一人吟唱而另一人必定应和,一人谋划而另一人必定听从。彼此道德混同齐一,辗转相...
夫黄河清而圣人生,里社鸣而圣人出,群龙见而圣人用。故伊尹,有莘氏之媵臣也,而阿衡于商。太公,渭滨之贱老也,而尚父于周。百里奚在虞而虞亡,在秦而秦霸,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。张良受黄石之符,诵《三略》之说,以游于群雄,其言也,如以水投石,莫之受也。及其遭汉祖,其言也,如以石投水,莫之逆也。非张良之拙说于陈、项,而巧言于沛公也。然则张良之言一也,不识其所以合离,合离之由,神明之道也。故彼四贤者,名载于箓图,事应乎天人,其可格之贤愚哉!孔子曰:“清明在躬,气志如神。嗜欲将至,有开必先。天降时雨,山川出云。”《诗》云:“惟岳降神,生甫及申。惟申及甫,惟周之翰。”运命之谓也。
黄河水清就有圣人诞生,神祠鸣响就有圣人出现,群龙出现就有圣人君临天下。所以伊尹,原是有莘氏陪嫁的奴隶,却辅佐商汤做了阿衡。太公,原是在渭水边上钓鱼的微贱老人,却辅佐周朝做了尚父。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了,到秦国后秦国却成了霸主,不是百里奚在虞国没有才能而到秦国后就有才能了。张良接受黄石公授予的兵书,诵读《三略》书籍,然后用...
岂惟兴主,乱亡者亦如之焉。幽王之惑褒女也,祅始于夏庭;曹伯阳之获公孙强也,征发于社宫;叔孙豹之昵竖牛也,祸成于庚宗。吉凶成败,各以数至,咸皆不求而自合、不介而自亲矣。昔者圣人受命《河》《洛》,曰:以文命者,七九而衰;以武兴者,六八而谋。及成王定鼎于郏鄏,卜世三十,卜年七百,天所命也。
岂止是振兴主人的人,导致乱亡的人也是这样。周幽王被褒姒惑乱,其反常怪异开始出现在夏朝宫廷;曹伯阳得到公孙强,迹象最初出现在社宫;叔孙豹宠信竖牛,祸乱在庚宗时就已造成。吉凶成败,各按命运所安排的到来,都是不用寻求而自己就走到了一块、不用媒介而自己就亲密了。以前圣人受命于《河图》《洛书》,说:以文德受命的人,七世九世后就要衰微...
故自幽、厉之间,周道大坏;二霸之后,礼乐陵迟;文薄之弊,渐于灵、景;辩诈之伪,成于七国;酷烈之极,积于亡秦;文章之贵,弃于汉祖。虽仲尼至圣,颜、冉大贤,揖让于规矩之内,訚訚于洙、泗之上,不能遏其端;孟轲、孙卿,体二希圣,从容正道,不能维其末。天下卒至于溺,而不可援。
所以在幽王、厉王之间,周王朝的治国之道就大大败坏;齐桓、晋文二霸之后,礼乐就衰落下来;文德浮薄的弊病,渐渐地在灵王、景王时产生;巧辩欺诈的风气,在七国时形成;极端的残暴,累积于终于灭亡的秦朝;看重文章的风尚,在汉高祖刘邦时被抛弃。即使是仲尼这样道德最高尚的人,即使是颜回、冉有这样的大贤,以礼法为准绳大力推行文德,在洙水、泗...
夫以仲尼之才也,而器不周于鲁、卫;以仲尼之辩也,而言不行于定、哀;以仲尼之谦也,而见忌于子西;以仲尼之仁也,而取仇于桓魋;以仲尼之智也,而屈厄于陈、蔡;以仲尼之行也,而招毁于叔孙。夫道足以济天下,而不得贵于人;言足以经万世,而不见信于时;行足以应神明,而不能弥纶于俗。应聘七十国,而不一获其主。驱骤于蛮夏之域,屈辱于公卿之门,其不遇也如此。及其孙子思,希圣备体而未之至,封己养高,势动人主。其所游历诸侯,莫不结驷而造门;虽造门,犹有不得宾者焉。其徒子夏,升堂而未入于室者也,退老于家,魏文侯师之,西河之人,肃然归德,比之于夫子,而莫敢间其言。故曰:治乱,运也;穷达,命也;贵贱,时也。而后之君子,区区于一主,叹息于一朝,屈原以沉湘,贾谊以之发愤,不亦过乎?
像仲尼这样有才能的人,其才能却不合于鲁国、卫国的需要;像仲尼这样有口才的人,其言论主张在鲁定公、鲁哀公那里却得不到施行;像仲尼这样谦逊的人,却被子西所妒忌;像仲尼这样仁爱的人,却同桓魋结下了仇恨;像仲尼这样有智慧的人,却在陈国、蔡国受到了委屈困厄;像仲尼这样有德行的人,却从叔孙武叔那里招来了谗毁。其思想足以救助天下,却不能...
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,盖在乎乐天知命矣。故遇之而不怨,居之而不疑也。其身可抑,而道不可屈;其位可排,而名不可夺。譬如水也,通之斯为川焉,塞之斯为渊焉。升之于云则雨施,沉之于地则土润。体清以洗物,不乱于浊;受浊以济物,不伤于清。是以圣人处穷达如一也。
如此说来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,就在于他们能够安于天命而自得其乐了。所以他们遇到困厄时并不生怨,居于高位时并不生疑。其身可以受到压抑,而其思想却不能受到损害;其地位可以受到排挤,而其名誉却不能够丢失。就像水,疏通它就成了江河,堵塞它就成了深渊。升到云上去就变成雨落下,沉到地下去就使土壤润泽。本体清纯用之洗涤万物,不会被污浊淆乱...
夫忠直之迕于主,独立之负于俗,理势然也。故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堆出于岸,流必湍之;行高于人,众必非之。前监不远,覆车继轨。然而志士仁人,犹蹈之而弗悔,操之而弗失,何哉?将以遂志而成名也。求遂其志,而冒风波于险途;求成其名,而历谤议于当时。彼所以处之,盖有算矣。子夏曰:“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”故道之将行也,命之将贵也,则伊尹、吕尚之兴于商、周,百里、子房之用于秦、汉,不求而自得,不徼而自遇矣。道之将废也,命之将贱也,岂独君子耻之而弗为乎?盖亦知为之而弗得矣。
忠直的言行触犯君主,独立的操守不合世俗,事理之势就是如此。所以树木高出树林,风肯定会把它吹断;土堆突出河岸,急流肯定会把它冲掉;德行高于众人,众人肯定会对他进行诽谤。前车之鉴不远,后来的车也继续翻覆在前车翻覆的路上。然而志士仁人,还要踏着忠直之路行进而不后悔,还要坚持独立的操守而不肯失掉,这是为什么呢?目的是要以此实现自己...
凡希世苟合之士,蘧蒢戚施之人,俯仰尊贵之颜,逶迆势利之间。意无是非,赞之如流;言无可否,应之如响。以窥看为精神,以向背为变通。势之所集,从之如归市;势之所去,弃之如脱遗。其言曰:“名与身孰亲也?得与失孰贤也?荣与辱孰珍也?”故遂洁其衣服,矜其车徒,冒其货贿,淫其声色,脉脉然自以为得矣。盖见龙逢、比干之亡其身,而不惟飞廉、恶来之灭其族也。盖知伍子胥之属镂于吴,而不戒费无忌之诛夷于楚也。盖讥汲黯之白首于主爵,而不惩张汤牛车之祸也。盖笑萧望之跋踬于前,而不惧石显之绞缢于后也。故夫达者之算也,亦各有尽矣。
凡苟且迎合世俗的人,喜欢谄谀献媚的人,按照贵人的脸色俯仰行事,在势利之间曲折前行。贵人的意见不管对与不对,赞美之声都像水在流淌;贵人的言论不管可行与否,应对之言都如响之应声。以窥看盛衰作为精神,以或向或背算作变通。权势集于某人时,前往追随就像赶集一样踊跃;某人失去权势时,背弃而去就像脱鞋扔掉。他们说过这样的话:“声名和生命...
曰:凡人之所以奔竞于富贵,何为者哉?若夫立德必须贵乎?则幽、厉之为天子,不如仲尼之为陪臣也。必须势乎?则王莽、董贤之为三公,不如杨雄、仲舒之阒其门也。必须富乎?则齐景之千驷,不如颜回、原宪之约其身也。其为实乎?则执勺而饮河者,不过满腹,弃室而洒雨者,不过濡身,过此以往,弗能受也。其为名乎?则善恶书于史册,毁誉流于千载,赏罚悬于天道,吉凶灼乎鬼神,固可畏也。将以娱耳目乐心意乎?譬命驾而游五都之市,则天下之货毕陈矣;褰裳而涉汶阳之丘,则天下之稼如云矣;椎
而守敖庾、海陵之仓,则山坻之积在前矣;扱衽而登钟山、蓝田之上,则夜光、玙璠之珍可观矣。夫如是也,为物甚众,为己甚寡;不爱其身,而啬其神;风惊尘起,散而不止;六疾待其前,五刑随其后;利害生其左,攻夺出其右;而自以为见身名之亲疏、分荣辱之客主哉!
那么要问:大凡人们之所以奔走竞逐富贵,是为了什么呢?树立圣人之德必须尊贵吗?那么周幽王、周厉王之为天子,不如仲尼之为陪臣。必须有权势吗?那么王莽、董贤之为三公,不如扬雄、董仲舒门庭冷清。必须富有吗?那么齐景公拥有四千匹马,不如颜回、原宪检束其身。是为财物吗?那么拿着勺到河边饮水的人,不过饮个满腹,离开屋子到外面淋雨的人,不...
天地之大德曰生,圣人之大宝曰位。何以守位曰仁,何以正人曰义。故古之王者,盖以一人治天下,不以天下奉一人也;古之仕者,盖以官行其义,不以利冒其官也。古之君子,盖耻得之而弗能治也,不耻能治而弗得也。原乎天人之性,核乎邪正之分,权乎祸福之门,终乎荣辱之筭,其昭然矣,故君子舍彼取此。若夫出处不违其时,默语不失其人。天动星回,而辰极犹居其所;玑璇轮转,而衡轴犹执其中。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,贻厥孙谋,以燕翼子者,昔吾先友尝从事于斯矣。
天地的大德叫生长万物,圣人的大宝叫地位。用来守住地位的叫做仁,用来端正人心的叫做义。所以古代做王的人,只用他一个人来治理天下,不是用天下来奉养他一个人;古代做官的人,是利用官位施行他的义,不是因为利禄贪求他的官位。古代的君子,为得到了官位却不能进行治理而羞愧,不为能够进行治理却没有得到官位而羞愧。探究天和人的本性,考查邪和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