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孝标
见《重答刘秣陵沼书》作者介绍。
广绝交论一首
本文是刘峻的代表作之一。刘峻在梁初,颇受任昉的赏识。任昉死后,其子生活贫困,当年的友人却很少加以照顾。刘峻对此大为不平,因此写这篇文章对南朝士大夫们的“人情世态”作了无情的揭露和鞭挞。
作者在文中将社会上的“交谊”不可信赖的情况分为五类:(一)势交(依附有权势的人),(二)贿交(趋奉有钱人),(三)谈交(结交有名的人),(四)穷交(彼此不得志,互相利用),(五)量交(考虑到可以得到好处而结交)。作者认为这五种结交的动机都是从私利出发,“谋而后动,毫芒寡忒”,而不是什么真正的友谊。他对这些虚伪的交谊一一作了绘声绘色的描写。文章对当时世态的揭露,已经不仅仅针对任昉生前的某些友人,而是涉及了整个封建士大夫阶层的道德面貌和心理状态。可以说,《广绝交论》是南朝骈文中不可多得的佳作。
客问主人曰:“朱公叔《绝交论》,为是乎?为非乎?”主人曰:“客奚此之问?”客曰:“夫草虫鸣则阜螽跃,雕虎啸而清风起。故
缊相感,雾涌云蒸;嘤鸣相召,星流电激。是以王阳登则贡公喜,罕生逝而国子悲。且心同琴瑟,言郁郁于兰茝;道叶胶漆,志婉娈于埙篪。圣贤以此镂金版而镌盘盂,书玉牒而刻钟鼎。若乃匠人辍成风之妙巧,伯子息流波之雅引,范、张款款于下泉,尹、班陶陶于永夕。骆驿纵横,烟霏雨散,巧历所不知,心计莫能测。而朱益州汩彝叙,粤谟训,捶直切,绝交游,比黔首以鹰鹯,媲人灵于豺虎。蒙有猜焉,请辨其惑。”
有客问主人说:“朱公叔的《绝交论》这篇文章,写得对,还是不对?”主人说:“先生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呢?”客人说:“草虫鸣叫,阜螽就随着它的叫声而跳跃;猛虎呼啸时,山谷中的清风便骤然生起。所以,当天地间阴阳二气相互作用时,云雾就奔涌蒸腾;当地上的鸟儿嘤嘤鸣叫相互召唤时,星月雷电也会流动激荡。因此,王吉重新任职,贡禹为他高兴;...
主人听然而笑曰:“客所谓抚弦徽音,未达燥湿变响;张罗沮泽,不睹鸿雁云飞。盖圣人握金镜,阐风烈,龙骧蠖屈,从道污隆。日月联璧,赞亹亹之弘致;云飞电薄,显棣华之微旨。若五音之变化,济九成之妙曲。此朱生得玄珠于赤水,谟神睿而为言。至夫组织仁义,琢磨道德,欢其愉乐,恤其陵夷,寄通灵台之下,遗迹江湖之上,风雨急而不辍其音,霜雪零而不渝其色,斯贤达之素交,历万古而一遇。
主人笑着说:“先生就是所谓的,想在琴上弹奏出美好的乐声,但不懂得琴声的高低变化;想在沼泽地上张网捕鸟,却没有看见鸿雁已在云中飞翔。圣人明察世情,阐明古代遗留下来的风尚,像龙的飞腾和蠖的屈曲一样,随着时世风俗的盛衰而变化。日月合璧的太平盛世,就将精微深奥的道理广泛传播;云飞电薄的衰乱时期,就显现《常棣》这首诗隐微的旨意。就像...
“逮叔世民讹,狙诈飙起,溪谷不能逾其险,鬼神无以究其变,竞毛羽之轻,趋锥刀之末,于是素交尽,利交兴,天下蚩蚩,鸟惊雷骇。然则利交同源,派流则异,较言其略,有五术焉。
“到了衰乱的时代,人们越来越虚伪,诡诈的心很快兴起,深谷不能比它更险,鬼神也难测其变幻,人们争逐着羽毛那样轻微的利益,追求着像锥子和刀尖那么小的一点好处,纯洁的友谊没有了,谋求利益的交往产生了,社会上乱纷纷的,老百姓如惊弓之鸟,又像被雷震骇一样。这样看来,以利相交同出一源,但流派却不同,明白地说,它们大概有五种表现方式。
“若其宠钧董、石,权压梁、窦,雕刻百工,炉捶万物。吐漱兴云雨,呼噏下霜露,九域耸其风尘,四海叠其熏灼。靡不望影星奔,藉响川骛,鸡人始唱,鹤盖成阴,高门旦开,流水接轸。皆愿摩顶至踵,隳胆抽肠,约同要离焚妻子,誓殉荆卿湛七族。是曰势交,其流一也。
“如果有人像西汉的董贤和石显那样受到皇帝宠信,权势又像东汉的梁冀和窦宪,那么朝廷中的百官便由他们造就,天下的万物就任他们锻炼。他们吐一口水便能兴起风云,呼吸一下天会降下霜露,他们巨大的势力使天下人害怕,他们迫人的威焰令四海之内都感到恐惧。人们望见他们的身影,无不如流星飞奔般地趋奉;听到他们的声音,无不像百川归海似的响应;鸡...
“富埒陶、白,资巨程、罗,山擅铜陵,家藏金穴,出平原而联骑,居里闬而鸣钟。则有穷巷之宾,绳枢之士,冀宵烛之末光,邀润屋之微泽,鱼贯凫跃,飒沓鳞萃,分雁鹜之稻粱,沾玉斝之余沥。衔恩遇,进款诚,援青松以示心,指白水而旌信。是曰贿交,其流二也。
“如果有人像陶朱公与白圭一样富有,有程郑与罗褒那么巨大的资产,外面拥有产铜的山陵,家中藏着堆满金钱的窖穴,出门是千车并驰,居家是鸣钟开饭,那么就有贫困地方的宾客,贫寒的士人,希望得到他们家夜里微末的烛光,求得使寒室生辉的细小恩惠,会像鱼群相接、鸭群欢悦似的聚集在他们周围,想分一点他们喂养动物的粮食,沾一点他们酒杯中喝剩下的...
“陆大夫宴喜西都,郭有道人伦东国,公卿贵其籍甚,搢绅羡其登仙。加以
颐蹙额,涕唾流沫,骋黄马之剧谈,纵碧鸡之雄辩,叙温郁则寒谷成暄,论严苦则春丛零叶,飞沉出其顾指,荣辱定其一言。于是有弱冠王孙,绮纨公子,道不挂于通人,声未遒于云阁,攀其鳞翼,丐其余论,附驵骥之旄端,轶归鸿于碣石。是曰谈交,其流三也。
“如果有人像西汉的陆贾那样,在长安宴请公卿大夫;像郭泰那样,在洛阳评品各种人物;公侯卿相重视他们显赫的名声,文武百官羡慕他们不凡的举止。再加上他们眉飞色舞,唾沫飞溅地高谈阔论黄马骊牛之说;恣肆辩论鸡有三足之事;说到温暖处,寒冷的深山溪谷也会变暖;论及严寒时,春天的丛林草木也会凋零;人们地位的升降有时出于他们一个眼神;人们名...
“阳舒阴惨,生民大情;忧合欢离,品物恒性。故鱼以泉涸而喣沫,鸟因将死而鸣哀。同病相怜,缀河上之悲曲;恐惧置怀,昭《谷风》之盛典。斯则断金由于湫隘,刎颈起于苫盖。是以伍员濯溉于宰嚭,张王抚翼于陈相。是曰穷交,其流四也。
“春夏心情舒畅,秋冬心情抑郁,这是人之常情;合则常忧,离则俱欢,却是万物的本性。所以鱼儿只有当泉水干涸时才相濡以沫,鸟儿只因要死了才会哀鸣求友。生同样病的人会相互怜悯,对河上的悲歌能产生共鸣;当人们心中都充满恐惧时,才会显示出《诗经·谷风》的深刻意义。两人同心协力,坚固不移,友谊深挚,生死与共,这种友谊必然产生于贫贱之交。因...
“驰骛之俗,浇薄之伦,无不操权衡,秉纤纩。衡所以揣其轻重,纩所以属其鼻息。若衡不能举,纩不能飞,虽颜、冉龙翰凤雏,曾、史兰薰雪白,舒、向金玉渊海,卿、云黼黻河汉,视若游尘,遇同土梗,莫肯费其半菽,罕有落其一毛。若衡重锱铢,纩微彯撇,虽共工之搜慝,
兜之掩义,南荆之跋扈,东陵之巨猾,皆为匍匐逶迤,折枝舐痔,金膏翠羽将其意,脂韦便辟导其诚。故轮盖所游,必非夷、惠之室;苞苴所入,实行张、霍之家。谋而后动,毫芒寡忒。是曰量交,其流五也。
“趋炎附势的习俗,人情淡薄之辈,与人交往无不操持天平,拿着丝绵。天平用来称势的轻重,丝绵用来量气的粗细。如果势轻天平不能动,气微丝绵不会飞,那么虽然是颜回、冉求这样英俊杰出的人物,曾参、史鱼这样德泽长留的长者,有董仲舒、刘向那样如金玉之珍、渊海之深的文章,有司马长卿、扬子云那样如黼黻之丽、河汉之广的辞赋,在这些人的眼里就像...
“凡斯五交,义同贾鬻。故桓谭譬之于阛阓,林回喻之于甘醴。夫寒暑递进,盛衰相袭,或前荣而后悴,或始富而终贫,或初存而末亡,或古约而今泰,循环翻覆,迅若波澜。此则殉利之情未尝异,变化之道不得一。由是观之,张、陈所以凶终,萧、朱所以隙末,断焉可知矣。而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,何所见之晚乎?因此五交,是生三衅:败德殄义,禽兽相若,一衅也;难固易携,仇讼所聚,二衅也;名陷饕餮,贞介所羞,三衅也。古人知三衅之为梗,惧五交之速尤,故王丹威子以槚楚,朱穆昌言而示绝,有旨哉!有旨哉!
“这五种交往,就像做买卖一样。所以桓谭将它比喻为在市场上做生意,林回将它比喻为小人之交。时令有寒暑交替,世风有兴衰沿袭,或开始荣盛但后来衰微了,或先前富裕而最后贫穷了,或当初存而后来死了,或古时俭朴而现今奢侈。这些现象循环反复,就像波澜翻卷迅速变幻。凡此种种,人们贪利的情况没有不同,只是谲诈的表现不同罢了。从这点来看,张耳...
“近世有乐安任昉,海内髦杰,早绾银黄,夙昭民誉。遒文丽藻,方驾曹、王;英跱俊迈,联横许、郭。类田文之爱客,同郑庄之好贤。见一善则盱衡扼腕,遇一才则扬眉扺掌。雌黄出其唇吻,朱紫由其月旦。于是冠盖辐凑,衣裳云合,辎
击
,坐客恒满。蹈其阃阈,若升阙里之堂;入其隩隅,谓登龙门之阪。至于顾眄增其倍价,剪拂使其长鸣。彯组云台者摩肩,趋走丹墀者叠迹。莫不缔恩狎,结绸缪,想惠、庄之清尘,庶羊、左之徽烈。及瞑目东粤,归骸洛浦,
帐犹悬,门罕渍酒之彦;坟未宿草,野绝动轮之宾。藐尔诸孤,朝不谋夕,流离大海之南,寄命嶂疠之地。自昔把臂之英,金兰之友,曾无羊舌下泣之仁,宁慕郈成分宅之德。呜呼!世路险巇,一至于此。太行孟门,岂云崭绝。是以耿介之士,疾其若斯,裂裳裹足,弃之长骛。独立高山之顶,欢与麋鹿同群,皦皦然绝其雰浊,诚耻之也,诚畏之也。”
“最近有乐安人任昉,是国内俊杰之士,很早就做了官,并且他一向得到民众的赞誉。他劲拔有力的文章,华丽的辞藻,与著名的文学家曹植、王粲不相上下;他杰出的才能与智慧,堪比许劭、郭泰。他如战国时的孟尝君那样好客,像汉朝的郑当时一样喜欢结交名士。他看见一个贤良的人,就会扬眉举目,握腕振奋;遇到一位有才之士,便眉开眼笑,鼓掌赞叹。各种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