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故女无美恶,入宫见妒;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嫉。昔者司马喜膑脚于宋[1],卒相中山;范雎摺胁折齿于魏[2],卒为应侯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画,捐朋党之私,挟孤独之交[3],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[4],徐衍负石入海[5]。不容身于世,义不苟取,比周于朝,以移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于路[6],穆公委之以政;甯戚饭牛车下,而桓公任之以国[7]。此二人,岂素官于朝,借誉于左右,然后二主用之哉?感于心,合于意,坚如胶漆,昆弟不能离,岂惑于众口哉?故偏听生奸,独任成乱。昔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[8],宋信子冉之计囚墨翟。夫以孔、墨之辩,不能自免于谗谀,而二国以危。何则?众口铄金[9],积毁销骨[10]。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[11],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、宣[12]。此二国岂拘于俗,牵于世,系奇偏之辞哉[13]!公听并观,垂明当世。故意合则胡、越为昆弟[14],由余、子臧是矣;不合则骨肉为仇敌,朱、象、管、蔡是矣[15]。今人主诚能用齐、秦之明,后宋、鲁之听,则五霸不足侔[16],三王易为比也[17]。
【注释】
[1]司马喜:战国时人,曾三相中山。膑:古刑法,指砍掉膝盖骨。
[2]范雎(jū):战国时魏人。因宰相魏齐怀疑他把魏国的机密泄露给齐国,用毒刑拷打,以至肋断齿脱,几乎死去。后范雎逃到秦国为相,封为应侯。
[3]“皆信”几句:《汉书》本传颜师古注:“言直道而行,不求朋党之助,谓忠信必可恃也。画,计也。”朋党,指结党营私。
[4]申徒狄:战国时人。或云殷末时人。
[5]徐衍:周末时人。
[6]百里奚:虞人,听闻秦穆公贤德,欲往干之,乏资,乞食以自致。
[7]“甯戚”二句:甯戚,春秋时卫人。齐桓公在夜里听到甯戚敲着牛角唱歌,召他谈话,知道他是贤者,就任用为大夫。
[8]季孙:春秋末年鲁国的上卿,因他与孔子政见不一,导致孔子被逐。
[9]众口铄金:《汉书》颜师古注:“美金见毁,众共疑之,数被烧炼,以至销铄。”当以颜师古说为是。
[10]积毁销骨:毁之言,骨肉之亲,为之消灭。
[11]由余:春秋时晋人,在戎国任职,很有才能。穆公任用他后方称霸西戎。霸中国:是夸张之辞。
[12]子臧:言齐任子臧,故威、宣二王所以强盛。
[13]奇:也作“阿”,指曲从、迎合。
[14]胡:指地处西北的西戎。这里指由余。越:指地处东南的越国。这里指子臧。
[15]朱:丹朱,帝尧之子,以顽凶著称。象:舜同父异母之弟,象多次谋害舜并欲争夺舜妻。管、蔡:即管叔、蔡叔。他们与周公都是文王之子、武王之弟。武王死后,周公摄政,管、蔡却伙同殷人武庚一起发动叛乱。
[16]五霸:一说指齐桓公、晋文公、楚庄王、吴王阖闾、越王勾践。也有说指齐桓公、晋文公、秦穆公、宋襄公、楚庄王。侔:等同。
[17]三王:指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或周武王。
【翻译】
所以女子不分美丑,进入后宫就会被妒忌;士人不分优劣,进入朝廷就会被妒忌。从前,司马喜在宋国受刑被去掉了膝盖骨,但最终还是做了中山国的宰相;范雎在魏国被打得断肋脱齿,但最终还是做了秦国的应侯。这两个人,都深信自己的计划一定能实现,捐弃结党营私的行为,只保持少数知己的交往,故而不能免受别人的嫉妒了。因此,申徒狄抱瓮自沉于河,徐衍背石自沉于海。他们在当世不能容身,坚持正义不苟且贪取私利,也不在朝廷上拉关系结私党,去转移主上的心意。所以百里奚在路上讨饭,秦穆公委任他担当政事;甯戚在车下喂牛,而齐桓公委任他承担国事。这两个人,难道是一向在朝里当官,依靠君主左右的侍从替他传布声誉,然后两国的君主才任用的吗?这是因为彼此心意相通,志向相合,君臣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如胶似漆,像兄弟一样不能离间,难道能被众人的浮言所迷惑?所以偏听必生奸邪,独信必成祸乱。从前,鲁君偏听季孙之说而驱逐了孔子,宋君独信子冉之谋而囚禁墨子。以孔子、墨子的辩才,尚且不能使自己避免谗言的诬陷,而鲁、宋两国也因此受到了危害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这是因为众人的谗言可以销熔金子,多次的诽谤可以消灭骨肉之亲。因此秦君任用西戎的由余而称霸中原,齐国任用越国的子臧而使威王、宣王的国势强盛。这两位国家的君主,难道是被世俗之见所牵制,被迎合或片面之词所制约的吗?他们广泛地听取意见,观察各个方面的情况,因而能在当世传扬美名。所以意相合,那么就是胡、越之人也可以成兄弟,由余、子臧就是这样;意不合,那么就是骨肉之亲也可以成为仇敌,丹朱、象、管叔与蔡叔就是这样。当今的人主真能采取齐、秦两君的明智的做法,捐弃宋、鲁两君的偏听偏信,那么,五霸的功业不足以相比,三王的美政也是容易做到并可与之媲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