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臣本自诸生[1],家承素业[2],门无富贵,易农而仕[3]。乃祖玄平[4],道风秀世[5],爰在中兴[6],仪刑多士[7],位裁元凯,任止牧伯[8]。高祖少连,夙秉高尚[9],所富者义,所乏者时;薄宦东朝,谢病下邑[10]。先志不忘,愚臣是庶。且去岁冬初,国学之老博士耳[11];今兹首夏,将亚冢司[12]。虽千秋之一日九迁[13],荀爽之十旬远至[14],方之微臣,未为速达。臣虽无识,惟利是视[15];至于亏名损实,为国为身,知其不可,不敢妄冒[16]。陛下不弃菅蒯,爱同丝麻[17],傥平生之言[18],犹在听览,宿心素志[19],无复贰辞[20]。矜臣所乞[21],特回宠命[22],则彝章载穆[23],微物知免[24]。臣今在假,不容诣省[25],不任荷惧之至,谨奉表以闻。臣云诚惶以下。
【注释】
[1]诸生:众儒生。
[2]素业:清素之业。董仲舒《士不遇赋》:“孰若反身于素业,莫随世而轮转。”
[3]易农而仕:《汉书·东方朔传赞》:“戒其子以上容,首阳为拙,柱下为工,饱食安步,以仕易农。”
[4]玄平:范汪字,善言玄理,为吏部郎,徙吏部尚书、徐兖二州刺史。范云系汪六世孙。
[5]道风:吕向注:“谓妙达玄理。”
[6]爰:句首语气词。中兴:东晋自元帝始,故李善注:“中兴,元帝也。”
[7]仪刑多士: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:“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”又“仪刑文王,万邦作孚”。仪刑,犹言法式,作为模范。多士,此谓贤良之士众多。
[8]“位裁”二句:李善注:“尚书,即古元、凯也。刺史,即古牧伯也。”又,吕向注:“裁,减也。”元凯:指八元、八凯,古代传说中的才德之士。《春秋左传·文公十八年》:“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,苍舒、
敳、梼戭、大临、尨降、庭坚、仲容、叔达……谓之八恺。高辛氏有才子八人:伯奋、仲堪、叔献、季仲、伯虎、仲熊、叔豹、季狸……谓之八元。”
[9]“高祖”二句:李善注:“王僧孺《范氏谱》曰:汪生少连。”
[10]“薄宦”二句:李善注:“王僧孺《范氏谱》曰:少连,太子舍人,余杭令。”又,吕延济注:“东朝,谓经任宋太子谘议郎也。”东朝,即太子所居东宫。谢病,因病引退。《战国策·秦策》:“应侯因谢病,请归相印。”
[11]“且去岁”二句:李善注:“刘璠《梁典》曰:‘齐永元初,云为广州刺史,因废家居,久之,为国子博士。’”
[12]“今兹”二句:指天监元年(502)范云迁散骑常待、吏部尚书。首夏:农历四月。冢司,犹言冢宰,百官之首,执掌国政。
[13]虽千秋之一日九迁:千秋,车千秋。李善注引《东观汉记》载马援与杨广书曰:“车丞相,高祖园寝郎,一月九迁为丞相者,知武帝恨诛卫太子,上书讼之。”李善指出,日,当为“月”字之误,是。
[14]荀爽之十旬远至:《后汉书·荀爽传》:“献帝即位,董卓辅政,复征之。爽欲遁命,吏持之急,不得去。因复就拜平原相,行至宛陵,复追为光禄勋,视事三日,进拜司空。爽自被征命及登台司,九十五日。”
[15]惟利是视:以利为行动的出发点。《春秋左传·成公十三年》:“余虽与晋出入,余惟利是视。”
[16]妄冒:非分冒进。
[17]“陛下”二句:《春秋左传·成公九年》:“《诗》曰:虽有丝麻,无弃菅蒯;虽有姬姜,无弃蕉萃。”菅蒯,茅草之类,喻微贱之人。
[18]平生之言:吕延济注:“谓与帝相知之时,有隐逸之言。”
[19]宿心素志:一向的心志。
[20]贰辞:即贰言,异议。
[21]矜:同情,怜悯。
[22]宠命:加恩特赐的任命。
[23]彝章:常典。载穆:和穆。载,语助词。
[24]微物:范云自谓。免:免咎责。
[25]省:此指尚书省。
【翻译】
臣本是读书人出身,继承清素的家业,没有富贵的门第,以做官代替务农。远祖玄平虽以妙达玄理突出于世,而在东晋中兴之时,可效法的贤良之士甚多的情况下,他的职位低于尚书,所任只及刺史而已。高祖少连,平素秉持高尚的节操,他所富有的是道义,而所缺少的是时机;他只做了东宫的小官,后又因病引退故里。先祖隐逸的志节,愚臣将遮几不忘。再说,去年冬初,臣只是一名老博士而已;可而今值此孟夏之时,将要接近百官之首了。虽然车千秋一月而九次升迁,荀爽十旬而能远至台司,与微臣相比,他们还算不上速达。臣虽然无知识,将利作为行动的出发点;但有损名实的事,无论为国为己,也还知道它不对,不敢非分冒进。陛下不嫌弃臣下如菅蒯之低微,而将它当成丝麻一样赏爱,倘若平生臣说过的话语还在陛下耳目听觉之中,对于臣一向的心志就不会再有异议了。陛下能同情臣的请求,特意收回加恩赐封的任命,则常法和穆,微臣也就得免咎责了。臣现今正在休假之中,不能够亲自到尚书省去,不禁惶恐之至,特以此表奉闻圣上。臣云诚惶以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