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夫铨衡之重关诸隆替[1],远惟则哲,在帝犹难[2]。汉魏已降,达识继轨[3],雅俗所归,惟称许郭[4];拔十得五,尚曰比肩[5]。其余得失未闻,偶察童幼,天机暂发[6],顾无足算。在魏则毛玠公方[7],居晋则山涛识量[8],以臣况之,一何辽落[9]!齐季陵迟[10],官方淆乱,鸿都不纲[11],西园成市[12]。金章有盈笥之谈,华貂深不足之叹[13]。草创惟始,义存改作,恭己南面[14],责成斯在[15]。岂宜妄加宠私,以乏王事;附蝉之饰[16],空成宠章[17]?求之公私,授受交失。近世侯者,功绪参差。或足食关中[18],或成军河内[19],或制胜帷幄[20],或门人加亲[21],或与时抑扬[22],或隐若敌国[23],或策定禁中[24],或功成野战[25],或盛德如卓茂[26],或师道如桓荣[27],或四姓侍祠[28],已无足纪,五侯外戚[29],且非旧章。而臣之所附,惟在恩泽。既义异畴庸,实荣乖儒者,虽小人贪幸,岂独无心[30]!
【注释】
[1]铨衡:衡量轻重的器具。这里指职掌铨选的职位,即吏部尚书之职。陆机《顾谭诔》:“迁吏部尚书,才长于铨衡,而综核人物。”
[2]“远惟”二句:《尚书·皋陶谟》:“皋陶曰:‘都在知人在安民。’禹曰:‘吁,咸若时惟,帝其难之。知人则哲,能官人。’”帝,指帝尧。
[3]达识:透彻的见识,亦即善于鉴识之意。继轨:言达识者多。
[4]“雅俗”二句:《后汉书·郭太传》:“(郭太)性明知人,好奖训士类……其奖拔士人,皆如所鉴。”《论》曰:“则哲之鉴,惟帝所难,而林宗(郭太字)雅俗无所失。”又,《后汉书·许劭传》:“少俊名节,好人伦,多所赏识……故天下言拔士者,咸称许、郭。”
[5]比肩:这里指“等同”。
[6]天机:天赋的悟性,聪明。
[7]毛玠:字孝先,陈留(今河南开封东南陈留城)人,为尚书仆射,典选举。事见《三国志·魏书·毛玠传》。公方:公正。
[8]山涛:字巨源,河内怀县(今河南武陟西南)人。入晋为吏部尚书。事见《晋书·山涛传》。识量:见识与度量。
[9]辽落:悬殊。
[10]季:末。陵迟:衰落。《诗经·王风·大车》之毛序:“礼义陵迟,男女淫奔。”
[11]鸿都:东汉宫门名。其为置学及书库。《后汉书·灵帝纪》:光和元年二月,“始置鸿都门学生”。不纲:不遵纲纪。
[12]西园成市:《后汉书·灵帝纪》:“初开西邸卖官,自关内侯、虎贲、羽林,入钱各有差。”《集解》:“惠栋曰:桓范《世论》云:‘灵帝置西园之邸卖爵,号曰礼钱。’”西园,上林苑。
[13]“金章”二句:谓卖官而引起官多成灾。李善注引虞预《晋录》:“赵王伦篡位,时侍中常侍九十七人,每朝,小人满庭,貂蝉半座。时人谣曰:‘貂不足,狗尾续。’”又,吕延济注:“赵王伦为乱,谣曰:‘金章满箱,尚不可长。’言小人在位者众。”金章,官印。笥,盛衣的箱子。华貂,侍臣的服饰。
[14]恭己南面:《论语·卫灵公》:“无为而治者,其舜也与?夫何为哉?恭己正南面而已矣。”此谓帝王任官得人,惟以端正严肃的态度约束自己。南面,此指帝王统治。
[15]责成:督责完成任务。《韩非子·外储说右下》:“人主者,守法责成以立功者也。”
[16]附蝉之饰:李善注引董巴《舆服志》:“侍中中常侍,冠武弁大冠,加金铛,附蝉为文。”
[17]宠章:李周翰注:
章也。”
,朝会所执玉器。此指朝廷贵官。
[18]足食关中:汉丞相萧何“留收巴蜀,填抚谕告,使给军食”。汉王击楚,萧何留守关中,常为汉王补员给食。后封
侯。事见《汉书·萧何传》。
[19]成军河内:《后汉书·寇恂传》:“光武谓恂曰:河内完富,吾将因是而起,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,吾今委公以河内……光武于是复北征燕代,恂移书属县,讲兵肄射,伐淇园之竹,为矢百余万,养马二千匹,收租肆百万斛,转以给军。”
[20]制胜帷幄:《汉书·张良传》:“高帝曰:‘运筹策帷幄中,决胜千里外,子房功也。’”
[21]门人加亲:汉光武即位,拜邓禹为大司徒,策曰:“……孔子曰:‘自吾有回,门人日亲。’”门人,孔子话中指弟子。此指光武的门客幕僚。
[22]与时抑扬:《史记·刘敬叔孙通列传》载,叔孙通欲为汉制朝仪,“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,鲁有两生不肯行,曰:‘公所事者且十主,皆面谀以得亲贵……吾不忍为公所为,公所为不合古,吾不行。公往矣,无污我!’叔孙通笑曰:‘若真鄙儒也,不知时变。’”“太史公曰:……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,进退与时变化。”
[23]隐若敌国:《后汉书·吴汉传》:“诸将见战陈不利,或多惶惧,失其常度;汉意气自若,方整厉器械,激扬士吏。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,还言方修战攻之具。乃叹曰:‘吴公差强人意,隐若一敌国矣!’”注:“隐,威重之貌。言其威重若敌国。”
[24]策定禁中:《后汉书·邓骘传》:“殇帝崩,太后与骘等定策立安帝……自和帝崩后,骘兄弟常居禁中。”
[25]功成野战:《史记·曹丞相世家》:“太史公曰:‘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,所以能多若此者,以与淮阴侯俱。’”
[26]盛德如卓茂:卓茂,东汉初年人。《后汉书·卓茂传》载,卓茂为密令时,“劳心谆谆,视人如子,举善而教,口无恶言,吏人亲爱……诏曰:‘前密令卓茂,束身自修,执节淳固,诚能为人所不能为,夫名冠天下,当受天下重赏。’”盛德,大德。
[27]师道如桓荣:桓荣,东汉人。《后汉书·桓荣传》载,“习欧阳尚书,事博士九江朱普。”后教授生徒数百人,并“入使授太子,每朝会,辄令荣于公卿前敷奏经书,帝称善曰:得生几晚”。每当帝用人时,他都热心荐举学生。“显宗即位,尊以师注,甚见亲重。”
[28]四姓:东汉外戚樊、郭、阴、马四姓的子弟,朝廷为其“开立学校,置五经师”,因其侍祠非列侯,故称小侯。见《后汉书·明帝纪》。侍祠:陪祭。《史记·孝文本纪》:“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,岁献祖宗之庙。”《集解》引张晏:“王及列侯,岁时遣使诣京师,侍祠助祭也。”又,此句前的“或”字,胡克家《文选考异》“何校:去‘或’字。按,所校是也。各本盖皆传写衍。”
[29]五侯:汉成帝河平二年(27)封舅王谭平阿侯、王商成都侯、王立红阳侯、王根曲阳侯、王逢时高平侯。五人同日封,时人谓之五侯。事见《汉书·元后传》。
[30]“既义”几句:是说荣封与实绩不相称,受封有愧。李周翰注:“畴,酬。庸,功也。言我无功可酬,又非儒德,虽小人之性贪幸爵禄,岂独无愧于心者哉!”
【翻译】
掌铨选职位的吏部尚书之重要,关系到国家的兴隆衰废,要有远思知人之智,就是帝尧也很难做到。汉魏以来,号称善于鉴识的人很多,而为风雅之士与流俗之人所归向的只有许劭、郭太二人;选拔十人而得到了五人,尚且可以说是得失相等,其余的人举贤得失多少没有听说,偶尔也会有人发现童幼之中天赋聪明的,那是天机的暂时显露,所以这部分人是不值得算在其中的。在魏朝,尚书毛玠用人公正;在晋朝,吏部尚书山涛亦有见识与度量。拿臣与他们相比,是多么的悬殊啊!齐王朝的末年,国势衰落,朝政极为混乱。学府不遵纲纪,西园成为卖官的地方,因而有官印满箱的说法,有华貂深感不足的慨叹。而今陛下万事开头,义理应保持在新旧更替之中,以严肃的态度约束自己,从而驾驭天下,督责完成任务。难道陛下可以乱加恩于私亲,而荒废王事;臣可以戴上饰以黄金的侍中官帽,徒为朝中贵官?臣无才而受此宠幸,于公于私,授与受都错了。近世封侯的人,其功绩大小参差不齐。有的留守关中,使军民丰足;有的守河内,在军事上取得成功;有的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于千里之外;有的自为皇上所用,门人亦对皇上更加亲近;有的紧随时世变化,进退有法;有的威重若敌国;有的在禁中参与拥立新帝的大计;有的有野战之功;有的大德如卓茂;有的为师之道高尚,有如桓荣;有的侍祠陪祭因为是东汉外戚四姓子弟,已不值得述录他们了;成帝时所封的五侯,都是因为外戚的关系,不是遵循汉朝原有的规章。而臣之封侯所依附的,仅仅在于陛下的恩泽。既与酬奖功臣的本意有异,又事实上殊荣也与儒德不称,即使是贪求爵禄的小人,岂能无愧于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