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臣素门凡流[1],轮翮无取[2],进谢中庸,退惭狂狷[3]。固尝钻厉求学,而一经不治[4];篆刻为文[5],而三冬靡就[6]。负书燕魏,宽殚菽粟;蹑
齐楚,徒失贫贱[7]。既而分虎出守,以囊被见嗤;持斧作牧,以薏苡兴谤[8]。赭衣为虏[9],见狱吏之尊[10];除名为民[11],知井臼之逸[12]。百年上寿[13],既曰徒然,如其诚说,亦以过半。乱离斯瘼,欲以安归[14],闭门荒郊,再离寒暑;兼以东皋数亩[15],控带朝夕[16],关外一区[17],怅望钟阜[18];虽室无赵女[19],而门多好事[20];禄微赐金,而欢同娱老[21],折芰燔枯[22],此焉自足。陛下应期万世[23],接统千祀[24],三千景附[25],八百不谋[26]。臣衅等离心,功惭同德[27]。泥首在颜[28],舆棺未毁[29],缔构草昧,敢叨天功,狱讼讴歌[30],示民同志。而隆器大名[31],一朝总集,顾己反躬[32],何以臻此?正当以接闬白水,列宅旧丰[33],忘舍讲之尤,存诸公之费[34],俯拾青紫,岂待明经[35]!臣云顿首顿首,死罪死罪。
【注释】
[1]素门:平常门第。
[2]轮翮(hé):车轮与鸟翼。晋人张载《赠枣子琰诗》:“
车运在轮,飞骨须六翮。”张铣注:“轮有轮运之功,翮犹转翼之用,言我无此能。”
[3]“进谢”二句:《荀子·王制》:“中庸民不待政而化。”中庸,平庸之人。又,《论语·子路》:“不得中行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?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”《集解》:“包(咸)曰:狂者进取于善道,狷者守节无为。”狂狷,此处偏于“狷”义。谢、惭,皆不及之意。
[4]一经:一种经书。汉初以来,读书人专通一经,再兼通诸经。
[5]篆刻为文:谓写文章。篆,书写。扬雄《法言·吾子》:“童子雕虫篆刻。”
[6]三冬:三年。《汉书·东方朔传》:“年十三学书,三冬,文史足用。”
[7]“负书”几句:《战国策·秦策》:“(苏秦)说秦王,书十上而说不行。黑貂之裘弊,黄金百斤尽,资用乏绝,去秦而归。羸縢履
,负书担橐……”又,《史记·范雎蔡泽列传》:“夫虞卿蹑
檐簦,一见赵王,赐白璧一双,黄金百镒。”殚(dān),尽。蹑
(juē),穿着草鞋,谓远行。
,胡克家《文选考异》:“案:
,当作‘
’。”在作草鞋讲时,二字相通。
[8]“既而”几句:《后汉书·吴祐传》:“昔马援以薏苡兴谤,王阳以衣囊徼名。”李贤注:“前书(指《汉书》)曰:王阳好车马,衣服鲜明,而迁徙转移,所载不过囊橐,时人怪其奢,伏其俭,故俗传王阳能作黄金。”(按,王阳即王吉,字子阳。事见《汉书·王吉传》。)又,据《后汉书·马援传》载,马援当初在交趾时,常食薏苡实,“以胜瘴气。南方薏苡实大,援欲以为种。军还,载之一车,时人以为南土珍怪,权贵皆望之”。马援死后,有人上书毁谤他前所载回的“皆明珠文犀”。虎,铜虎符,汉代为郡国守相所持。持斧,李周翰注:“谓诸侯有功赐以斧钺,得专征伐也。”这四句李周翰注:“此谓云为始兴太守而被解落也。”
[9]赭(zhě)衣:赤褐色衣。古代囚徒穿赭衣,故称罪人为赭衣。《汉书·食货志》引董仲舒:“赭衣半道,断狱岁以千万数。”
[10]见狱吏之尊:《汉书·周勃传》载,周勃被诬下狱,“勃恐,不知置辞”。后以千金与狱吏,“狱吏乃书牍背示之,曰:以公主为证”。周勃出狱后说:“吾尝将百万军,然安知狱吏之贵也。”以上二句指范云为广州刺史、平越中郎将时,因曲江令鞭豪族,被告下狱。事见《南史·范云传》。
[11]除名:除去官爵。
[12]井臼:汲水舂臼。
[13]百年上寿:《庄子·盗跖》:“人上寿百岁。”
[14]“乱离”二句:乱离,指东昏侯昏聩,小人用事,社会动乱。《诗经·小雅·四月》:“乱离瘼(mò)矣,爰其适归。”瘼,病。胡克家《文选考异》:“陈云:瘼,当作‘莫’……案:所说是也………必善莫,五臣瘼,各本乱之,而失著校语。”安归,吕向注:“不仕也。”
[15]东皋数亩:潘安仁《秋兴赋》:“耕东皋之沃壤兮,输黍稷之余税。”
[16]控:引。带:围绕。朝夕:《汉书·枚乘传》:“(枚乘上书曰)游曲台,临上路,不如朝夕之池。”注引苏林曰:“吴以海水朝夕为池也。”故刘良注称:“朝夕,谓海也,丹阳(今安徽当涂东北)齐门外也。”这里当指丹阳湖水。竟陵王子良为丹阳尹时,范云为主簿,故云。
[17]一区:《汉书·扬雄传》:“有田一廛,有宅一区。”此处指范云居宅。
[18]钟阜:钟山。
[19]赵女:《汉书·杨恽传》:“(报孙会宗书曰)妇,赵女也,雅善鼓瑟。”此指歌舞伎。
[20]好事:《汉书·扬雄传赞》:“(扬雄)家素贫,耆酒,人希至其门。时有好事者,载酒肴从游学。”此指相好相知的人。
[21]“禄微”二句:《汉书·疏广传》载,疏广上书乞归老故乡,“上以其年笃老皆许之,加赐黄金二十斤,皇太子赠以五十斤”。“广既归乡里,日令家共具设酒食,请族人故旧宾客,与相娱乐。”
[22]折芰(jì):折芰叶作座席,指隐居清高的生活。《后汉书·郅恽传》注引《谢沈书》:“同郡邓敬因折芰为坐,以荷荐肉,瓠瓢盈酒,言谈弥日,蓬庐荜门,琴书自娱。”燔枯:烤干鱼。参见前应璩《百一诗》注。
[23]万世:《庄子·齐物论》:“万世之后,而一遇大圣,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”
[24]接统千祀: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:“(司马谈曰)今天子接千岁之统。”祀,年。
[25]三千景(yǐng)附:《尚书·泰誓》:“予有臣三千惟一心。”景附,像影子附随物体一样。
[26]八百不谋:相传周武王伐纣,与八百诸侯不谋而同会于孟津。参见《尚书·泰誓》孔颖达疏。
[27]“臣衅”二句:是说范云曾为齐臣,又不能为梁立功。《尚书·泰誓》:“受(纣王)有亿兆夷人(平庸之辈),离心离德;予有乱臣(治理之臣)十人,同心同德。”衅,过失。
[28]泥首:以泥涂首自辱,以示服罪。李善注:“(吴)张温《表》曰:‘临去武昌,庶得泥首阙下。’”
[29]舆棺:又作“舆榇”,意谓载棺以随,表示决死。《春秋左传·僖公六年》:“许男面缚衔璧,大夫衰经,士舆榇。”
[30]狱讼讴歌:见前刘琨《劝进表》。
[31]隆器大名:《春秋左传·成公二年》:“唯器与名,不可以假人。”器,标志名位爵号的器物。
[32]反躬:反过来要求于自己。《礼记·乐记》:“不能反躬,天理灭矣。”
[33]“正当”二句:李善注引《东观汉记》:“吴汉,南阳人也。为人质厚少文,上以其南阳人,故亲之。”又《汉书·卢绾传》:“卢绾,丰人也,与高祖同里……衣被食饮赏赐,群臣莫敢望,虽萧、曹等,特以事见礼,至其亲幸,莫及绾者。”闬(hàn),墙。白水,南阳白水乡,东汉光武帝刘秀生于此。丰,指沛县丰邑(今江苏丰县),汉高祖刘邦生于此。这两句是说,范云与梁武帝曾“筑室相依”,至为亲密。
[34]“忘舍讲”二句:李善注引《东观汉记》:“初,上学长安时,过朱祜,祜尝留上,须讲竟,乃谈话。及帝登位,车驾幸祜第,上谓祜曰:‘主人得无去我讲乎?’祐曰:‘不敢。’”又曰:“初,上学长安,南阳人与贤者往来长安,为之邸阁稽疑,资用乏,与同舍生韩子合钱买驴,令从者僦以给诸公费。”前者言其对人不礼,后者言其对人的关心、帮助。
[35]“俯拾”二句:《汉书·夏侯胜传》:“士病不明经术,经术苟明,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。”
【翻译】
臣是平常门第的凡庸之辈,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,进取不及普通的人,退隐不及守节的人。因此曾经努力求学而不能精治一经,篆刻为文而又三年无成。像苏秦一样负书奔劳于燕魏,菽粟尽绝;蹑
远行于齐楚,徒然脱去了贫贱的境遇。后来又持铜虎符出为郡守,像王阳那样因嫌疑而遭人嗤笑;受赐斧钺为一州之长,像马援那样因嫌疑而被毁谤。有罪之人下狱,方知狱吏的尊贵;去掉官爵为平民,才知道汲水舂臼的乐趣。百岁高龄,也是徒然。如果相信这种说法,臣也已过半百了。乱离的现实使人忧伤,打算弃官离去,隐居荒郊,再次经历冬冷夏暑的生活;加之那里有东皋数亩之地,可引湖水浇灌,住在关外,还可怅望钟山;虽然家里没有歌舞佐欢,却多有知己相访;尽管俸禄只有微薄的赐金,然而同乡人欢娱与疏广相同。折菱叶作垫坐,烤干鱼而食,过这样的生活也很满足了。陛下是应万世之期的大圣,是接千祀之统的明君。众臣如武王之臣三千一心紧密相从,众侯如武王之八百诸侯不谋而同会于孟津。论臣的过失,有如殷纣王时离心离德之臣;论臣的功劳,比不上在周武王时同心同德之臣。降梁时泥犹在颜,棺犹未毁,在此开国之初,岂敢贪天之功!天下无论狱讼还是讴歌,都表明民众归于梁武帝的心意是相同的。然而大的爵号名位一朝总集在臣一人身上,臣反过来对照看看自己,凭什么会得到这样的高位呢?正是因为臣与陛下有吴汉与光武帝同居白水,汉高祖与卢绾同住丰邑相似的情形,陛下不记臣从前有所无礼的罪过,却像从前一样关心微臣,臣要轻易地取得贵官高位,何须等到通晓经术的那一天啊!臣范云顿首叩拜,死罪死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