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及鲁恭王坏孔子宅,欲以为宫,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,《逸礼》有三十九篇,《书》十六篇。天汉之后,孔安国献之,遭巫蛊仓卒之难,未及施行[1]。及《春秋》左氏丘明所修[2],皆古文旧书,多者二十余通[3],藏于秘府,伏而未发。孝成皇帝愍学残文缺[4],稍离其真,乃陈发秘藏,校理旧文,得此三事,以考学官所传经,或脱简,或脱编。博问人间[5],则有鲁国桓公、赵国贯公、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[6],抑而未施。此乃有识者之所叹慜[7],士君子之所嗟痛也。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[8],苟因陋就寡,分文析字,烦言碎辞,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[9]。信口说而背传记,是末师而非往古,至于国家将有大事,若立辟雍、封禅、巡狩之仪[10],则幽冥而莫知其原[11]。犹欲保残守缺,挟恐见破之私意,而亡从善服义之公心,或怀疾妒,不考情实,雷同相从,随声是非,抑此三学,以《尚书》为不备[12],谓左氏不传《春秋》,岂不哀哉!
【注释】
[1]“及鲁恭王”几句:见《汉书·楚元王传》。天汉,汉武帝年号(前100—前97)。巫蛊,巫术的一种。巫蛊之难,指汉武帝晚期,江充借巫蛊案构陷太子刘据。太子刘据恐惧,起兵诛杀江充。后遭武帝镇压,皇后卫子夫与刘据相继自杀。仓卒,同“仓促”。
[2]《春秋》左氏丘明所修:司马迁与班固都认为《春秋左传》为左丘明阐述《春秋》而作,因而后世把《春秋左传》列为《春秋》“三传”之一。
[3]通:文书首末全曰通。这里相当于“册”。
[4]愍:怜悯,哀怜。
[5]人:与“民”通用。
[6]“则有”句:刘歆《七略》曰:“《礼》家,先鲁有桓生,说经颇异……《论语》家,近琅邪王卿,不审名;及胶东庸生,皆以教。”
[7]慜:同“愍”,怜。
[8]缀(chuò)学之士:故步自封的学者。缀,拘束。
[9]罢(pí):指疲劳。一艺:指一经。
[10]辟雍:天子的学宫。封禅:帝王登泰山筑坛祭天叫“封”,在泰山之南的梁父山上辟基祭地叫“禅”。巡狩:亦作“巡守”。古时皇帝五年一巡狩,视察诸侯所守的地方。
[11]幽冥:指暗昧。原:指缘由、根由。
[12]不备:《汉书》作“备”,无“不”字。按,《汉书》是。李善注引臣瓒《汉书》注曰:“当时学者,谓《尚书》唯有二十八篇,不知本有百篇。”可知当时的今文经学派认为《尚书》业已完备无缺。
【翻译】
及至鲁恭王拆毁孔子的旧宅,想以此扩大他的宫室,而在残墙断壁中得到了古代文字书写的书籍,其中有《逸礼》三十九篇,《尚书》十六篇。天汉之后,孔安国进献这些典籍,又碰上巫蛊事件,未能及时立于学官。以及左丘明所编修的《左氏春秋》,都是古文书写的旧书,多达二十余册,藏在皇家的秘府之中,未能在天下流传。汉成帝担心古学残缺、文字不全,渐渐背离古学的本来面目,就宣发秘府所藏的典籍,校正整理旧文,得此《左氏春秋》《逸礼》、古文《尚书》三部著作,以此考察学官所传授的典籍,发现经典中有的竹简脱漏,有的编次错乱。广泛征问民间,就有鲁国桓公、赵国贯公、胶东庸生传下的学说与此相同,只是未能及时传播开来。这些事实乃使有识之士为之叹息怜念,士大夫君子为之嗟叹痛惜。以前那些故步自封的学士不思考因废弃灭绝所造成的缺漏,只苟且于孤陋寡闻,分析文字,考证烦琐,讲析破碎,学者疲惫至老,也不能穷究经典中的一经。相信口说而违背传记,肯定后代的师传而否定以往的古学,至于国家有大事,如建立天子的学宫、到泰山祭祀天地、巡察诸侯所守之地的礼仪,就暗昧昏沉不知这些大事的根据由来。这些学士还想抱残守缺,携持唯恐被揭穿的私意,而没有从善归义的公心;有的心怀嫉妒,不考察实情,互相雷同盲目跟从,不分是非随声附和,贬抑《左氏春秋》《逸礼》、古文《尚书》三学,认为《尚书》完备无缺,说左丘明不是为《春秋》作传,这难道不是可悲的事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