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昔唐、虞既衰[1],而三代迭兴[2],圣帝明王,累起相袭,其道甚著。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[3],道之难全也如此。是故孔子忧道不行,历国应聘,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《雅》《颂》乃得其所[4];修《易》序《书》,制作《春秋》[5],以记帝王之道[6]。及夫子没而微言绝[7],七十子卒而大义乖[8]。重遭战国,弃笾豆之礼[9],理军旅之阵[10],孔氏之道抑,而孙、吴之术兴[11]。陵夷至于暴秦[12],焚经书,杀儒士,设挟书之法[13],行是古之罪[14],道术由此遂灭。汉兴,去圣帝明王遐远,仲尼之道又绝,法度无所因袭。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[15],天下惟有《易》卜[16],未有他书。至于孝惠之世,乃除挟书之律[17],然公卿大臣绛、灌之属咸介胄武夫[18],莫以为意。至孝文皇帝,始使掌故晁错,从伏生受《尚书》[19]。《尚书》初出于屋壁,朽折散绝[20],今其书见在,时师传读而已。《诗》始萌芽,天下众书往往颇出,皆诸子传说,犹广立于学官,为置博士。在朝之儒,唯贾生而已[21]。至孝武皇帝,然后邹、鲁、梁、赵颇有《诗》《礼》《春秋》先师[22],皆出于建元之间[23]。当此之时,一人不能独尽其经,或为《雅》,或为《颂》,相合而成。《泰誓》后得,博士集而赞之[24],故诏书曰:“礼坏乐崩,书缺简脱,朕甚闵焉[25]。”时汉兴已七八十年,离于全经,固以远矣。
【注释】
[1]唐、虞:指唐尧、虞舜。
[2]三代:指夏、商、周。
[3]礼乐:本指敬神的礼仪与音乐,后来发展为礼教和乐教,成为古代贵族子弟的必修课。礼重等级差异,乐重等级调和,两者相辅相成,成为保持维护现存社会体制的重要因素。因而“礼乐不正”或“礼坏乐崩”,便成为现存社会体制动摇或瓦解的同义语。
[4]“是故”几句:《论语·子罕》:“子曰:‘吾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《雅》《颂》各得其所。’”《雅》指《诗经》中《雅》诗之乐,《颂》指《诗经》中的《颂》诗之乐。
[5]“修《易》”二句:《论语谶·论语崇爵谶》载,孔子“自卫反鲁,删《诗》《书》,修《春秋》”。
[6]帝王之道:李善注引《春秋元命苞》孔子曰:“丘作《春秋》,王道成。”这里指孔子在编修《春秋》的过程中,用含蓄的语言,显示了褒、贬的态度,从而记述了帝王的正道。
[7]微言:指精微的言辞。
[8]七十子:指孔子著名的七十二个学生。大义:指儒家经典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乐》《春秋》的要义。
[9]笾豆:《汉书·刘歆传》颜师古注:“笾豆,礼食之器也。以竹曰笾,以木曰豆。笾,音边。”
[10]理:赞许。军旅之阵:《论语·卫灵公》曰:“卫灵公问阵于孔子,孔子对曰:‘俎豆之事,则尝闻之矣;军旅之事,未之学也。’”
[11]孙、吴之术:《汉书·艺文志》曰:“吴孙子兵法八十二篇……吴起四十八篇。”孙、吴,孙子、吴起,均是古代著名的军事家。
[12]陵夷:衰颓。
[13]挟书之法:禁书的法令。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李斯曰:“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。非博士官所识,天下敢有藏《诗》《书》百家语者,悉诣守、尉杂烧之。”
[14]是古之罪:《汉书·刘歆传》颜师古注:“以古事为是者即罪之。”引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李斯曰:“以古非今者族。”
[15]叔孙通:秦时为博士,后追随刘邦。汉兴拜为太常,为刘邦制定朝仪。
[16]《易》卜:指《周易》等占卜之书。
[17]除挟书之律:《汉书·惠帝纪》曰:孝惠四年,“除挟书律”。律,法律。
[18]绛、灌:指绛侯周勃与灌夫二人。介胄:甲胄。指披甲戴盔。
[19]“至孝文皇帝”几句:《史记·儒林列传》曰:“伏生者,济南人也。故为秦博士。孝文帝时,欲求能治《尚书》者,天下无有,乃闻伏生能治,欲召之。是时伏生年九十余,老,不能行,于是乃诏太常掌故晁错往受之。”掌故,《汉书》引李奇曰:“官名也。”
[20]“《尚书》”二句:《汉书·艺文志》曰:“秦燔书禁学,济南伏生独壁藏之。汉兴亡失,求得二十九篇,以教齐、鲁之间。”
[21]贾生:即贾谊。汉文帝时著名的儒士。
[22]先师:《汉书·刘歆传》颜师古注:“前学之师也。”
[23]建元:汉武皇帝年号(前140—前135)。
[24]“《泰誓》”二句:刘歆《七略》曰:“孝武皇帝末,有人得《泰誓》于壁中者,献之与博士,使赞说之,因传以教。”赞,指赞稽,即佐助考察。
[25]朕:皇帝的自称。闵:通“悯”,指怜念。
【翻译】
以前唐尧、虞舜的时代既已衰落,夏、商、周三代更迭兴起,圣帝明王一代一代互相沿袭,王道显著。到了周朝衰微的时期,礼乐已经不纯正了,在这样的情况下,王道就难以保全了。因此孔子担忧王道的不能施行,便周游列国寻求聘用,他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后,使乐归正,《雅》诗之乐、《颂》诗之乐才各得其所;又整理《易经》,编排《尚书》,编写《春秋》,以此来总结明王之道。及至孔子逝世而导致精微之言的断绝,孔子七十位高足的死亡而导致经典要义背离正道。接着又遭遇纷乱的战国时代,各国废弃笾豆祭祀的礼仪,热心于军队作战之术,因而孔子推行的王道遭到抑止,而孙子、吴起的兵法蓬勃兴起。王道的衰颓延续到暴虐的秦代,焚烧经书,坑埋儒士,制定惩罚私藏书籍的律法,实施了肯定古代就是犯罪的法令,古代的道术由此而湮灭无闻。汉代兴起,距离圣帝明王的时代已非常遥远,孔子的学说又绝灭无闻,古代的法度失去因袭的依据。当时只有一位叔孙通,大略地制定了一些礼仪制度,普天之下只有《周易》一类的占卜之书,而没有其他的书籍了。到了汉惠帝时,才废除了禁书的律法,但公卿大臣绛侯、灌夫之类都是披甲戴盔的武夫,没有谁把礼乐放在心上。到了汉文帝时期,开始派遣晁错以掌故的身份去跟伏生学习《尚书》。《尚书》当初从屋壁中被发现,竹简朽坏折断,并因编系断绝而散乱不堪,而今其书被保存下来,但现时的学师只是传授诵读而已。《诗经》开始微微显露,天下书籍多有涌出,虽然都是诸子传说之类,还是广泛设立了学官,并为此设置了博士。汉朝称得上儒学之士的,只有贾谊一人罢了。到了汉武帝时期,邹、鲁、梁、赵之地,才颇有一些传授《诗经》《礼经》《春秋》的前学之师出现,这些前学之师都是在建元年间崭露头角的。当此之时,一人不能单独通晓那些经书,有的钻研《雅》诗,有的钻研《颂》诗,互相合并而成为一经之学。《泰誓》篇是后来发现的,诸位博士们聚集一起考释而懂得《泰誓》,所以皇帝的诏书说:“礼坏乐崩,书文残缺,竹简散脱,我为此非常痛心。”当时汉朝已建立七八十年,距离完整保全经典的时代,诚然很久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