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然所谓命者,死生焉,贵贱焉,贫富焉,治乱焉,祸福焉,此十者天之所赋也[1]。愚智善恶,此四者,人之所行也。夫神非舜、禹,心异朱、均[2],才
中庸[3],在于所习[4]。是以素丝无恒[5],玄黄代起[6];鲍鱼芳兰[7],入而自变。故季路学于仲尼[8],厉风霜之节[9];楚穆谋于潘崇,成杀逆之祸[10]。而商臣之恶,盛业光于后嗣[11];仲由之善,不能息其结缨[12]。斯则邪正由于人,吉凶在乎命。或以鬼神害盈[13],皇天辅德[14]。故宋公一言[15],法星三徙[16];殷帝自翦[17],千里来云。若使善恶无征[18],未洽斯义[19]。且于公高门以待封[20],严母扫墓以望丧[21]。此君子所以自强不息也[22]。如使仁而无报,奚为修善立名乎?斯径廷之辞也[23]。
【注释】
[1]“然所谓”几句:李善注:“《论衡》曰:‘凡人有死生夭寿之命,亦有贵贱贫富之命。’《墨子》曰:‘贫富治乱,固有天命,不可损益。’《吕氏春秋》曰:‘祸福之所自来,众人以为命,焉和其所由之也。’”赋,给予。
[2]朱:丹朱,尧之子,因其不肖,尧禅位于舜。均:商均,舜之子,因其不肖,舜使伯禹继位。《孟子·万章》:“丹朱之不肖,舜之子亦不肖。”
[3]
(guà):阻碍。中庸:中等之才。贾谊《过秦论》:“(陈涉)材能不及中庸。”
[4]习:学习。李善注:“《淮南子》曰:‘性命可说,不待学问而合于道者,尧、舜、文王也。不可教以道,不可喻以德者,丹朱、商均也。夫上不及尧、舜,下不若商均,此教训之所喻也。’《论衡》曰:‘中人之性,在所习,习善为善,习恶为恶。’”
[5]素丝:未经染色的丝。恒:常。
[6]玄:黑色。代:交替,轮流。《淮南子·说林训》:“墨子见练丝而泣之,为其可以黄,可以黑。”
[7]鲍鱼:盐渍鱼,其气味腥臭。《孔子家语·六本》:“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,即与之化矣。与不善人居,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闻其臭,亦与之化矣。”
[8]季路:即仲由,字子路,一字季路,孔子弟子。李善注引《尸子》:“子路,东鄙之野人,孔子教之为贤士。”
[9]厉:磨砺,磨炼。风霜:喻高洁的节操。
[10]“楚穆”二句:楚穆,即楚穆王商臣。春秋时,楚成王先立商臣为太子,不久又打算别立王子职为太子而废黜商臣。商臣得知消息,就同他的老师潘崇商量。潘崇问他:“能干大事吗?”商臣回答说:“能。”于是用太子宫的卫士包围了成王,迫使成王自杀,自己做了楚王。事见《春秋左传·文公元年》。
[11]“而商臣”二句:李善注:“楚之后业,皆商臣之子孙。”盛业,大业。
[12]“仲由”二句:春秋末年,卫国发生内乱,子路前往干涉,帽带被击断。子路说:“君子死,帽子也不能除掉。”于是结好帽带而死。事见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。张铣注:“言恶者乃盛,善者乃死也。”缨,帽带。
[13]害盈:侵害盈满的。《周易·谦》:“鬼神害盈而福谦。”即《周易·坤》所说的“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”之意。
[14]辅德:辅佑有德行的人。《尚书·蔡仲之命》:“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”
[15]宋公:即宋景公,春秋时宋国国君,前516—前469年在位。
[16]法星三徙:法星,执法之星,即火星,又称荧惑(因其隐现不定,令人迷惑,故名)、罚星。《广雅·释天》:“营(荧)惑谓之罚星,或谓之执法。”三徙,谓移动三舍(二十八宿中三座星宿的位置)。《吕氏春秋·制乐》:“宋景公之时,荧惑在心,公惧,召子韦而问焉,曰:‘荧惑在心,何也?’子韦曰:‘荧惑者,天罚也;心者,宋之分野也;祸当于君。虽然,可移于宰相。’公曰:‘宰相所与治国家也,而移死焉,不祥。’子韦曰:‘可移于民。’公曰:‘民死,寡人将谁为君乎?宁独死。’子韦曰:‘可移于岁。’公曰:‘岁害则民饥,民饥必死。为人君而杀其民以自活也,其谁以我为君乎?是寡人之命固尽已,子无复言矣。’子韦还走,北面载拜曰:‘臣敢贺君。天之处高而听卑。君有至德之言三,天必三赏君。今夕荧惑其徙三舍。君延年二十一岁。’……是夕荧惑果徙三舍。”
[17]殷帝自翦:殷帝,指商汤。翦,剪掉头发。《吕氏春秋·顺民》:“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,天大旱,五年不收,汤乃以身祷于桑林,曰:‘余一人有罪,无及万夫。万夫有罪,在余一人。无以一人之不敏,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。’于是剪其发,磨其手,以身为牺牲,用祈福于上帝,民乃甚说(悦),雨乃大至。则汤达乎鬼神之化,人事之传也。”《淮南子·主术训》:“汤之时,七年旱,以身祷于桑林之际,而四海之云凑,千里之雨至。”
[18]征:证验。
[19]洽:合于。吕向注:“谓宋公、殷帝若为善无征,则未合此义。此义谓星退、雨至也。”
[20]于公高门以待封:于公,西汉大臣于定国之父。为县狱吏、郡决曹,断案平允,为人所称。《汉书·于定国传》:“始定国父于公,其闾门坏,父老方共治之。于公谓曰:‘少高大闾门,令容驷马高盖车。我治狱多阴德,未尝有所冤,子孙必有兴者。’至定国为丞相,永为御史大夫,封侯传世云。”
[21]严母扫墓以望丧:严母,西汉酷吏严延年之母。《汉书·严延年传》:“初,延年母从东海来,欲从延年腊,到雒阳,适见报囚。母大惊,便止都亭,不肯入府……谓延年:‘天道神明,人不可独杀。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!行矣!去女东归,扫除墓地耳。’遂去。归郡,见昆弟宗人,复为言之。后岁余,果败。”
[22]自强不息:谓不懈努力。《周易·乾》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
[23]斯:此。径廷:一作“径庭”。《庄子·逍遥游》:“大有径庭,不近人情焉。”《释文》引李颐:“径庭,谓激过也。”即偏激之意。一说径指门外路,庭指堂外地,喻指差异很大。李善注:“若必为仁而无报,何故修善而立名乎?是不由命明矣。或为兹说者,斯乃径廷之言耳。”
【翻译】
然而所谓命运,说的是死生、贵贱、贫富、治乱、祸福,这十样东西是老天所给予的。愚、智、善、恶,这四样东西,是人自己所实行的。精神跟虞舜、夏禹不同,心与丹朱、商均有异,才能被局限在中等水平,情性皆在于所习而成。因此素丝无常,黑色黄色交替出现;鲍鱼和芳香的兰草,一走到它们旁边就自然跟着发生变化。所以季路跟仲尼学习,磨炼出了风霜般高洁的节操;楚穆王向潘崇请教,酿成了杀父的逆伦之祸。而商臣罪恶,大业却光耀于后代子孙;仲由美善,不能避免结好帽带而死的惨祸。这就说明邪正决定于人,吉凶决定于命。有人认为鬼神侵害盈满的,皇天辅佑有德行的。所以宋公一句话,法星移动了三舍;殷帝剪掉自己的头发求雨,千里之外飘来云团。假使善恶没有证验,是不符合这一旨义的。而且于公修高闾门以等待封侯,严母祭扫坟墓以望着儿子身死。这就是君子之所以要自强不息的原因。假使实行仁义而没有回报,那还修善行树美名干什么呢?这是一种差得很远的言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