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礼法刑政,于此大坏。如室斯构,而去其凿契[1];如水斯积,而决其堤防;如火斯畜,而离其薪燎也。国之将亡,本必先颠[2],其此之谓乎?故观阮籍之行,而觉礼教崩弛之所由[3];察庾纯、贾充之事[4],而见师尹之多僻;考平吴之功,知将帅之不让[5];思郭钦之谋[6],而悟戎狄之有衅[7];览傅玄、刘毅之言[8],而得百官之邪;核傅咸之奏、钱神之论[9],而睹宠赂之彰[10]。民风国势如此,虽以中庸之才、守文之主治之[11],辛有必见之于祭祀[12],季札必得之于声乐[13],范燮必为之请死[14],贾谊必为之痛哭[15],又况我惠帝以荡荡之德临之哉[16]!故贾后肆虐于六宫[17],韩午助乱于外内[18],其所由来者渐矣,岂特系一妇人之恶乎!
【注释】
[1]凿契:两木相交构连结处,即俗呼榫头。契,通“楔”。
[2]“国之”二句:《春秋左传·闵公二年》:“国将亡,本必先颠。”
[3]礼教:封建社会为维护其等级关系和宗法制度,以儒学为指导思想制定的礼法条规和道德标准。崩弛:崩溃废弛。
[4]庾纯:西晋名儒。官至尚书令,拜少府。贾充:贾南风父。官至大都督,卒于晋武帝时期。据《晋书·庾纯传》载,贾充宴朝士,庾纯迟到,遂相讥讽,竟至怒骂,引起一场官场纠纷。
[5]将帅之不让:据《晋书·王濬传》,平吴之役,王濬本受王浑节度,王浑破孙皓中军后,顿兵不敢进,王濬则不听王浑号令,乘胜纳降,功在王浑之上。王浑甚愧恨,频奏王濬不从命之罪,王濬亦上表自陈其理。以后王浑、王濬长期猜犯妒恨。齐晋鞌之战后,主帅卻克、士燮、栾书互让功劳,与此形成对比。事见《春秋左传·成公二年》。
[6]郭钦:晋武帝时侍御史。郭钦曾上疏建议趁平吴之势,驱徙西北诸郡杂胡,严防四夷出入,以防胡骑为患。事见《晋书·北狄传》。
[7]戎狄:此指匈奴、鲜卑、羯等少数族。衅(xìn):征兆。此谓晋武帝不纳郭钦之谋成为戎狄为乱的征兆。
[8]傅玄、刘毅之言:傅玄曾上疏批评魏晋之际虚无放诞之论盈于朝野。详见《晋书》本传。刘毅,晋初名臣。官至尚书左仆射,以光禄大夫归第。曾当面直言晋武帝卖官而钱入私门,不如东汉桓、灵二帝。事见《晋书》本传。
[9]傅咸之奏:傅咸为司隶校尉时,曾上书建议深绝货赂之风。事见李善注引干宝《晋纪》。钱神之论:即《钱神论》,晋惠帝时南阳人鲁褒所作。文中对当世贪鄙好财之风进行了辛辣讽刺。文载《晋书·鲁褒传》。
[10]宠赂之彰:《春秋左传·桓公二年》:“官之失德,宠赂章也。”宠赂,私宠和贿赂。彰,显明。此谓公行无忌。
[11]中庸:不偏叫中,不变叫庸。儒家以中庸为最高的道德标准。
[12]辛有:周平王时人。平王东迁,辛有往伊川,见披发之人祭祀于野地,认为是戎人将占据此地的征兆,后秦、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。事见《春秋左传·僖公二十二年》。
[13]季札必得之于声乐:季札观乐事见前注。当季札听到陈国之乐时,发出感叹:“国无主,其能久乎?”见《春秋左传·襄公二十九年》。
[14]范燮:即士燮,春秋时晋大夫,死谥文子,亦称范文子。《春秋左传·成公十七年》载,范燮以晋君骄侈,晋难将作,令其祝宗向神灵祈祷祝咒自己,使自己早死,以免及于晋难。
[15]贾谊必为之痛哭:《汉书·贾谊传》载《陈政事疏》:“臣窃惟事势,可为痛哭者一。”
[16]荡荡:《诗经·大雅·荡》:“荡荡上帝,下民之辟。”郑笺:“荡荡,法度废坏之貌。”
[17]肆虐:任意施行暴虐。六宫:古代皇后妃嫔的住所。《晋书·惠贾皇后传》:“后暴戾日甚。”
[18]韩午:韩寿妻贾午,贾南风妹。贾午助贾南风为虐事,散见于《晋书》诸传。外内:指后宫内外。
【翻译】
礼制法度和刑典政务,到此时已是完全败坏。如同房屋刚架起来,就削去了它的榫头;如同水刚积蓄起来,就掘开了拦水堤坝;如同火刚烧旺起来,就抽去了灶中柴火。国家将要灭亡,根本必先颠仆,说的就是这种情势吧?所以看阮籍的行径,就能省悟礼教崩溃废弛的缘由;观庾纯与贾充的纠纷,就能看出权臣大都邪恶;考察平定东吴论功的情形,就会明白将帅互不相让;思索郭钦陈献的良策,就能明白戎狄入据中原早有征兆;读罢傅玄与刘毅的议论,就能看出百官多么腐败;考察傅咸的奏议与鲁褒的《钱神论》,就能看出私宠贿赂公行无忌。民风国势到了这种地步,纵然用道德高尚的贤才、谨守文德的君主来治理,辛有必定预言国家将为戎狄所有,季札必定从音乐中听出亡国之音,范燮必定祈神祝咒自己早死,贾谊必定为国家倾危而痛哭,更何况我们惠帝凭着毁坏法度的德性临朝称帝呢!所以贾后在后宫任意施行暴虐,贾午推波助澜于后宫内外,这样做原因在于社会风气的浸染,哪里只是由于一个妇女的邪恶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