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怀帝承乱之后得位[1],羁于强臣[2];愍帝奔播之后[3],厕其虚名[4]。天下之政,既已去矣!非命世之雄[5],不能取之矣!然怀帝初载[6],嘉禾生于南昌[7];望气者又云[8]:“豫章有天子气[9]。”及国家多难,宗室迭兴,以愍怀之正、淮南之壮、成都之功、长沙之权[10],皆卒于倾覆,而怀帝以豫章王登天位。刘向之谶云:“灭亡之后,有少如水名者得之,起事者据秦川[11],西南乃得其朋。”案愍帝,盖秦王之子也[12],得位于长安,长安,固秦地也;而西以南阳王为右丞相[13],东以琅邪王为左丞相[14];上讳业,故改邺为临漳[15],漳,水名也。由此推之,亦有征祥,而皇极不建[16],祸辱及身。岂上帝临我而贰其心?将由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者乎?淳耀之烈未渝[17],故大命重集于中宗元皇帝[18]。
【注释】
[1]怀帝:司马炽,惠帝弟,在位六年(306—311)。为刘聪所俘,两年后被杀。乱:即“八王之乱”。
[2]强臣:指太傅、东海王司马越。司马越毒杀惠帝,挟制怀帝,自任丞相,总揽政事。
[3]愍帝:司马邺,武帝孙,在位四年(313—316)。奔播:流亡转徙。怀帝被俘后,司马邺逃离洛阳,转徙奔波,到达长安。怀帝被杀,司马邺方在长安即位。
[4]厕其虚名:怀帝之时,中原几乎尽为少数族政权所有,晋室令不出长安,长安城中户不盈百,故谓怀帝不过虚列晋帝之名而已。见《晋书·孝愍帝纪》。“厕”字前原有“徒”字,黄侃《文选平点》认为“徒”字乃前句“奔播之后”的“后”字之讹。按,黄侃说极是,本句与上文“羁于强臣”相对应,若有“徒”字则文气不伦;作“厕其虚名”文义已足,若有“徒”字,反嫌不通。故删“徒”字。厕,列。
[5]命世:著名于当世。
[6]初载:初生。《诗经·大雅·大明》:“文王初载,天作之合。”
[7]嘉禾生于南昌:《晋书·孝怀帝纪》:“帝初诞,有嘉禾生于豫章之南昌。”后怀帝被封为豫章王,以豫章王为皇太弟,又以皇太弟即帝位。嘉禾,古以一茎多穗之禾为嘉禾,认为是吉瑞的象征。
[8]望气: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术,望云气以测吉凶征兆。
[9]豫章:郡名。治所为南昌(今属江西)。
[10]愍怀:愍怀太子司马遹,惠帝长子。因非贾后所生,被废,旋遇害。正:名正言顺。指司马遹为太子,其名位正当。淮南:淮南王司马允,晋武帝子。壮:赵王司马伦既废贾后,有篡逆之心,司马允率国兵及所养死士围赵王司马伦,后被司马伦党用计杀害,司马伦始脱险。司马伦被诛后,追谥司马允忠壮。见《晋书·淮南王允传》。成都:成都王司马颖,晋武帝子。功:指司马颖举兵诛赵王司马伦,迎惠帝复位。见《晋书·成都王颖传》。长沙:长沙王司马乂,晋武帝子。权:权势。惠帝复位后,司马乂为大都督,与河间王司马颙、成都王司马颖交战数月,司马乂胜多败少,而东海王司马越担心司马乂不能胜,与殿中诸将擒司马乂,交给司马颙部将张方,张方杀司马乂。见《晋书·长沙王乂传》。
[11]秦川:泛指今陕西、甘肃秦岭以北平原地带,因春秋、战国时地属秦国而得名。
[12]秦王:司马柬,晋武帝子。《晋书·孝愍帝纪》:“孝愍皇帝讳邺,字彦旗,武帝孙,吴孝王晏之子也。出继后伯父秦献王柬,袭封秦王。”
[13]南阳王:司马保,晋宗室王。愍帝即位,以司马保为右丞相,都督陕西诸军事,进位相国。此处谓南阳王都督陕西诸军事,正应所谓“西南乃得其朋”之谶。
[14]琅邪王:晋元帝司马睿,司马懿曾孙。愍帝即位,以司马睿为左丞相,后进位丞相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。愍帝降刘曜,司马睿进位晋王;愍帝凶讯至建康,司马睿称帝,自此史称东晋。
[15]邺:古都邑,故址在今河北临漳邺镇东。北临漳水,今漳水南移,故址反在北岸。
[16]建:树立。
[17]淳耀:正大光明。烈:业。渝:变。
[18]大命:重兴晋室之天命。中宗:晋元帝庙号。
【翻译】
怀帝在动乱之后得到皇位,处处遭受权臣挟制;愍帝流亡转徙后当上天子,虚列其名于西晋皇帝。西晋天下的大政,已经不可挽救了!不是著名当世的英雄,不能力挽狂澜了!然而怀帝初生之时,南昌生出了嘉禾;望云气的方士又说:“豫章有天子之气。”到了国家内难重重,宗室诸王竞起争雄,凭着愍怀太子的名正言顺、淮南王允的忠勇壮烈、成都王颖的功勋卓著、长沙王乂的权势赫赫,都被颠覆送掉性命,而怀帝以豫章王登上帝座。刘向的预言说:“灭亡之后,有名如水名的少年得到江山,起事的人占据秦川,西南方向得其朋党。”案愍帝,似乎是秦王的儿子,在长安得登君位,长安,本是秦地啊;而西边以南阳王为右丞相,东边以琅邪王为左丞相;愍帝的名讳为业,所以把邺改称临漳,漳,正是水名啊。由此推而论之,也算是有征兆祥瑞,然而皇帝宝座不能坐稳,灾祸凌辱及于自身。难道是上帝降福于怀、愍二帝,突然又改变了主意?还是由于人事能弘扬天道,而不是天道能弘扬人事?正大光明的帝业尚未改变,重兴晋室的天命聚集于中宗元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