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夫天下,大器也[1];群生,重畜也[2]。爱恶相攻[3],利害相夺,其势常也。若积水于防[4],燎火于原,未尝暂静也。器大者,不可以小道治;势动者[5],不可以争竞扰。古先哲王知其然也,是以扞其大患而不有其功[6],御其大灾而不尸其利[7]。百姓皆知上德之生己[8],而不谓浚己以生也[9]。是以感而应之,悦而归之,如晨风之郁北林[10],龙鱼之趣渊泽也[11]。顺乎天而享其运[12],应乎人而和其义,然后设礼文以治之[13],断刑罚以威之[14],谨好恶以示之,审祸福以喻之,求明察以官之,笃慈爱以固之。故众知向方[15],皆乐其生而哀其死,悦其教而安其俗,君子勤礼,小人尽力,廉耻笃于家闾[16],邪僻销于胸怀[17]。故其民有见危以授命[18],而不求生以害义,又况可奋臂大呼[19],聚之以干纪作乱之事乎[20]!基广则难倾,根深则难拔,理节则不乱,胶结则不迁。是以昔之有天下者,所以长久也。夫岂无僻主[21]?赖道德典刑以维持之也[22]。故延陵季子听乐[23],以知诸侯存亡之数、短长之期者,盖民情风教[24],国家安危之本也。
【注释】
[1]大器:最大的器具。此以喻天下不可执据。《文子·道德》:“天下,大器也,不可执也。”
[2]重畜:贵重物品。《国语·吴语》:“劝之以高位重畜。”
[3]爱恶相攻:《周易·系辞》:“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。”
[4]防:堤。
[5]动:《晋书》作“重”,据上文“未尝暂静”,则作“动”为是。
[6]扞:抵御,抵抗。
[7]尸:主,专有。
[8]上:即上文“古先哲王”。
[9]浚(jùn):取。
[10]晨风之郁北林:《诗经·秦风·晨风》:“
彼晨风,郁彼北林。”晨风,鸟名。即鹯。郁,郁积。引申为聚集。
[11]龙鱼之趣渊泽:《荀子·致士》:“川渊者,龙鱼之居也。”趣,疾往。渊泽,深渊大泽。
[12]享其运:享受帝王之大运。
[13]礼文:谓礼节仪式。
[14]断:决。
[15]向方:走向正道。方,道。
[16]笃:厚。家闾:犹言家家户户。
[17]邪僻(pì):同义复词,犹言邪门歪道。销:除。
[18]授命:献出生命。
[19]可:能。奋臂:振臂而起。
[20]干:犯。
[21]僻主:邪僻之君。
[22]典刑:常刑,常法。
[23]延陵季子:春秋吴国季札,封邑在延陵,时人因称之为延陵季子。听乐:季札聘鲁,观于周乐,听乐工歌各国之风,季札闻而知各国诸侯兴衰存亡之数。详见《春秋左传·襄公二十九年》。
[24]风教:风俗教化。
【翻译】
天下,是最大的器具;民众,是最贵重的物品。由于爱憎不同而互相攻击,由于利害关系而你争我夺,这种情势也是常理。就像把水蓄积在堤内,把火燃烧在原野,没有瞬间的平静。天下这个大器,不能用小道来治理;形势易于动荡,不能用争斗去搅乱。古代的圣贤明君懂得这个道理,因此消除了大的祸患,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,抵御了大的灾难,却不专有它的利益。民众都懂得是明君的仁德养育了自己,不会说统治者榨取我们才得以生存。因此感恩戴德服从他,欢欣鼓舞归附他,就像鹯鸟聚集到北林,龙鱼都游到深渊。顺应天命享受帝运,顺应人心协合大义,然后设置礼仪来治理万民,决断刑罚来威慑不轨,谨别善恶来垂示百姓,明察祸福来晓谕民众,访求能者给他们官做,厚行慈爱来稳定民心。所以民众能遵循正确道路,都热爱生活害怕死亡,热爱教化安于习俗,君子勤于修习礼乐,庶民全力投入工作,廉耻之风盛行家家户户,歪门邪道消除于每人心中。所以民众能遇见危难不惜献出生命,而不贪生怕死损害大义,又怎能振臂大声呼叫,聚集他们去干犯法造反的事呢!基础广大就难以倾覆,树根深固就难以拔除,治理有节度就不会动乱,胶相粘结就不会分开。这就是古代统治天下的君王,所以长治久安的原因。难道古代就没有干坏事的君王?是依赖道德与刑法维持住了他们的基业啊。所以延陵季子在鲁国听乐曲,从中知晓各国诸侯存亡的数运、政权长短的期限,因为民情与风俗教化,是国家安定或危亡的根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