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余情悦其淑美兮[1],心振荡而不怡[2]。无良媒以接欢兮[3],托微波而通辞[4]。愿诚素之先达兮[5],解玉佩以要之[6]。嗟佳人之信修[7],羌习礼而明诗[8]。抗琼珶以和予兮[9],指潜渊而为期[10]。执眷眷之款实兮[11],惧斯灵之我欺[12]。感交甫之弃言兮[13],怅犹豫而狐疑[14]。收和颜而静志兮[15],申礼防以自持[16]。于是洛灵感焉,徙倚傍徨[17],神光离合[18],乍阴乍阳[19]。竦轻躯以鹤立[20],若将飞而未翔。践椒涂之郁烈[21],步蘅薄而流芳[22]。超长吟以永慕兮[23],声哀厉而弥长[24]。尔乃众灵杂遝[25],命俦啸侣[26]。或戏清流,或翔神渚[27],或采明珠,或拾翠羽[28]。从南湘之二妃[29],携汉滨之游女[30]。叹匏瓜之无匹兮[31],咏牵牛之独处[32]。扬轻袿之猗靡兮[33],翳修袖以延伫[34]。体迅飞凫[35],飘忽若神。陵波微步[36],罗袜生尘。动无常则,若危若安[37]。进止难期[38],若往若还。转眄流精[39],光润玉颜。含辞未吐[40],气若幽兰。华容婀娜[41],令我忘餐。
【注释】
[1]情悦:真情喜悦。淑美:善良美丽。
[2]振荡:激动。不怡:不愉快。
[3]接欢:传达喜爱之情。
[4]微波:细浪。通辞:传话。
[5]诚素:真诚的情愫。素,通“愫”,真实的情意。
[6]玉佩:玉质的佩带装饰品。要(yāo):邀约。
[7]信修:真的美好。
[8]羌:发语词,无义。习礼而明诗:指有品德和文化素养。
[9]抗:举起。琼珶(dì):美玉。和:答赠。
[10]潜渊:深渊。洛神居处。期:期约。
[11]眷眷:怀念貌。款实:真诚。
[12]斯灵:这个神灵,即洛神。
[13]感交甫之弃言兮:《韩诗内传》有载郑交甫游于汉江岸上,遇见两位姑娘,对她们说:“希望得到你们的玉佩。”两位姑娘将玉佩送给他。交甫藏于怀中,走了十几步,玉佩不见了,回看两位姑娘也不见了。弃言,空话。
[14]怅:怅惘。犹豫、狐疑:都是半信半疑,下不了决心之貌。
[15]和颜:和悦的面容。静志:使心情冷静。
[16]申:伸张。礼防:礼教规范。自持:自我约束。
[17]徙倚:低回留恋。傍徨:同“彷徨”,徘徊。
[18]神光:洛神周围的祥光。离合:祥光有时向四周远远放射,有时集中于洛神的周围。
[19]乍阴乍阳:有时忽然阴暗,有时忽又明朗。
[20]竦(sǒng):通“耸”。鹤立:如白鹤之伫立望远。
[21]椒涂:长满香椒的道路。涂,道路。郁烈:香气浓郁。
[22]蘅薄:香草丛生。薄,草木丛生。流芳:花香流传。
[23]长吟:曼声吟唱。永慕:深沉爱慕。
[24]哀厉:强烈的哀愁。厉,强烈。弥长:更加悠长。
[25]众灵:众神女。杂遝(tà):众多的样子。
[26]命俦啸侣:呼朋唤友。命、啸,呼唤。俦、侣,友伴。
[27]翔:此指舞。渚(zhǔ):水中的小块陆地。
[28]翠羽:翡翠鸟的羽毛。
[29]南湘之二妃:相传舜帝南巡不归,其妃娥皇、女英寻至湘水,知舜已死于苍梧,遂投湘水而死,成为湘水女神。
[30]游女:此指汉水之滨的女神。
[31]匏(páo)瓜:星名。因其不与别星相接,故称没有配偶。匹:配偶。
[32]牵牛:牵牛星。独处:传说牵牛星与织女星除了每年七月七日通过鹊桥相会一次之外,均为银河所阻隔,故曰“独处”。
[33]袿(guī):妇女的上装。猗靡:风吹衣飘之状。
[34]翳(yì):遮盖。修袖:长袖。延伫:久立期待。
[35]体迅:行动轻捷。飞凫:飞行的野鸭。
[36]陵波:行于波上。陵,通“凌”,渡水。此指行于水上。
[37]若危若安:似危倾又似安稳。
[38]进止难期:或前行或驻足,难以预料。
[39]转眄(miǎn):转动眼珠。流精:流露神采。
[40]含辞未吐:含情未诉。
[41]华容:花容。婀娜:柔美多姿。
【翻译】
我爱慕她的善良美丽啊,内心震荡没有欢喜。没有良媒去转达情意啊,只能托水波去传达言语。希望我的真情能最先表白啊,还解下玉佩作定情的表记。我赞叹洛神实在美好啊,她习礼明诗没谁能够相比。她举起琼珶回答我的情意啊,并指着水府约定欢会的佳期。我满怀真挚的感情啊,又怕被这位神仙所欺。想到郑交甫曾被遗弃啊,不禁又犹豫而且怀疑。收敛了笑容冷静了情绪啊,注意以礼法来约束自己。洛神因此深深感动,在那儿徘徊彷徨,她的身影若隐若现,忽暗忽亮。耸立起轻盈的身体,像欲飞的白鹤而未翱翔。她走在充满香气的椒路上,穿过杜衡时飘过来阵阵芬芳。她用长吟来表达相思的深情啊,声音是那么悲哀、激越而悠长。于是仙女纷纷出现,她们个个呼朋引伴。有的游戏在清流中间,有的飞翔在沙洲上面,有的将珍珠采,有的把翠羽捡。其中有湘江的两位女神,还有汉滨的那个女仙。洛神感叹匏瓜星没有配偶,同情牵牛星生活孤单。她扬起轻柔飘忽的上衣,用衣袖遮在眼上远看。她身体敏捷像只飞凫,她举止轻盈飘飘欲仙。她快步在水波上行走,罗袜好像扬起尘烟。她行动没有规则,看上去时危时安。她进退难以预料,像离去又像回还。她转眼顾盼之间流露出奕奕神采,她光泽温润的容貌就像美玉一般。话语尚未说出口,散出的香气若幽兰。她那轻盈柔美的姿态,令我忘记进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