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阳
邹阳(前206—前129),齐(今山东东部)人。西汉前期文学家。为人正直,有智谋,以文章、辩才著称。起初,他投靠吴王濞,因发现吴王有反叛朝廷之意,上书劝阻,吴王不听,又投奔梁孝王。当时汉景帝有立梁孝王为嗣之意,但大臣爰盎等极力反对,梁孝王与羊胜、公孙诡等谋议派人刺杀爰盎,邹阳极力劝阻。公孙诡乘机毁谤邹阳,因而被梁孝王囚入狱中。后邹阳上书自辩,孝王感悟,他才得以解脱。其传世名篇,颇有战国纵横家善辩之风格。
上书吴王一首
吴王濞为汉高帝兄刘仲之子,因有军功,高帝封为吴王。汉文帝时,吴王濞之子吴太子入朝,与皇太子饮博,因吴太子骄横无礼,被皇太子所杀。吴王濞因而怨愤,称病不朝,后朝廷察知吴王濞无病,对吴国的使者重加系禁责治,吴王濞因而恐惧,有谋反之意。所以《汉书·邹阳传》说:“吴王以太子事怨望,称疾不朝,阴有邪谋,阳奏书谏,为其事尚隐,恶指斥言,故先引秦为谕,因道胡、越、齐、赵、淮南之难,然后乃致其意。”
臣闻秦倚曲台之宫,悬衡天下,画地而人不犯,兵加胡、越;至其晚节末路,张耳、陈胜连从兵之据,以叩函谷,咸阳遂危。何则?列郡不相亲,万室不相救也。今胡数涉北河之外,上覆飞鸟,下不见伏兔,斗城不休,救兵不至,死者相随,辇车相属,转粟流输,千里不绝。何则?强赵责于河间,六齐望于惠、后,城阳顾于卢博,三淮南之心思坟墓。大王不忧,臣恐救兵之不专。胡马遂进窥于邯郸,越水长沙,还舟青阳。虽使梁并淮阳之兵,下淮东、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;汉亦折西河而下,北守漳水,以辅大国。胡亦益进,越亦益深。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。
臣下听说秦朝倚仗曲台的宫殿,高悬法度统治天下,划定地域而人们不敢侵犯,兵力施及北胡、南越;到秦朝穷世末路时,张耳、陈胜联合东方合纵抗秦的兵力互相引援,来攻打函谷关,咸阳就岌岌可危了。这是为什么呢?这是因为各郡不互相亲近,数以万计的家族集团不互相救援。现在胡兵多次越过北河之外,上绝高飞之鸟,下尽低伏之兔,攻城的战斗连续不断,...
臣闻蛟龙骧首奋翼,则浮云出流,雾雨咸集;圣王厎节修德,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。今臣尽知毕议,易精极虑,则无国而不可奸;饰固陋之心,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?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,背淮千里而自致者,非恶臣国而乐吴民,窃高下风之行,尤悦大王之义。故愿大王无忽,察听其至。
臣下听说蛟龙昂首振翅,就会浮云流动,雾雨会集;圣王磨砺节操修养品德,游说之士就归从德义、思慕美名。而今臣下诚能竭尽才智毕呈谏议,耗尽精思尽献谋虑,那么没有哪一个国家不能求取高位;如能掩饰固塞鄙陋的心意,以迎合曲从去讨好的话,那么有什么君王的大门之前不能牵引长长的衣袖以博得宠爱呢?然而臣下经历过很多君王的朝廷,离开淮地不远千...
臣闻鸷鸟累百,不如一鹗。夫全赵之时,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,不能止幽王之湛患。淮南连山东之侠,死士盈朝,不能还厉王之西也。然则计议不得,虽诸、贲不能安其位,亦明矣。故愿大王审画而已。
臣下听说成百只凶猛的鸟比不上一只鱼鹰。那赵国保持完整的时候,丛台之下身被盛服,力举重鼎的武士,其人数之多可谓一朝成市,但并不能阻止赵幽王被吕后禁闭而死的祸患。淮南王联合崤山以东地区的豪侠,敢死之士挤满朝廷,但并不能挽回厉王西迁被杀的命运。由此可知,要是计谋不当,即使有专诸、孟贲一样的勇士,也不能确保君王地位的安全,这是很明...
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,寒心销志,不明求衣。自立天子之后,使东牟、朱虚东褒仪父之后,深割婴儿王之壤。子王梁、代,益以淮阳。卒仆济北,囚弟于雍者,岂非象新垣等哉?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,左规山东,右制关中,变权易势,大臣难知。大王弗察,臣恐周鼎复起于汉,新垣过计于朝,则我吴遗嗣,不可期于世矣。高皇帝烧栈道、灌章邯,兵不留行,收弊人之倦,东驰函谷,西楚大破。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,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,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。愿大王熟察之。
当初孝文皇帝据关进入皇宫即位的时候,心惊胆寒、意志消沉,天不亮就索衣起身。自即位天子之后,派遣东牟侯、朱虚侯东至齐国褒奖齐王,就像春秋时期褒奖仪父一般,深深割切年幼王侯的土壤,归还齐王的本土。分封自己的儿子为梁王、代王,并增封淮阳之地。但最终因济北王谋反身死,胞弟淮南王因不轨而在雍地被囚禁,之所以如此,难道不是两国有像新垣...
臣闻“忠无不报,信不见疑”,臣常以为然,徒虚语耳。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,白虹贯日,太子畏之;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,太白食昴,昭王疑之。夫精诚变天地,而信不谕两主,岂不哀哉!今臣尽忠竭诚,毕议愿知,左右不明,卒从吏讯,为世所疑。是使荆轲、卫先生复起,而燕秦不寤也,愿大王熟察之。昔玉人献宝,楚王诛之;李斯竭忠,胡亥极刑。是以箕子阳狂,接舆避世,恐遭此患。愿大王察玉人、李斯之意,而后楚王、胡亥之听,毋使臣为箕子、接舆所笑。臣闻比干剖心,子胥鸱夷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。愿大王熟察,少加怜焉。
臣下听说“忠诚的人无不得到报答,守信的人不会被人猜疑”,过去臣下常认为这话是对的,现在看来,这只是一句空话罢了。过去荆轲仰慕燕太子丹大义凛然的正气,他刺杀秦王的决心竟演化为白虹穿过太阳的天象,但太子丹还担心他不去行刺秦王;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的战事,他的忠心谋划已演化为太白金星侵蚀昴宿的天象,但秦昭王还对他疑心重重。荆轲、...
语曰:“白头如新,倾盖如故。”何则?知与不知也。故樊於期逃秦之燕,藉荆轲首以奉丹事;王奢去齐之魏,临城自刭,以却齐而存魏。夫王奢、樊於期非新于齐、秦,而故于燕、魏也;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,行合于志,而慕义无穷也。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,为燕尾生;白圭战亡六城,为魏取中山。何则?诚有以相知也。苏秦相燕,人恶之于燕王,燕王按剑而怒,食以
;白圭显于中山,人恶之于魏文侯,文侯投以夜光之璧。何则?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,岂移于浮辞哉!
俗话说:“有些人相处到老,仍然一如新交;有些人乘车路上相遇,交情犹如老友。”这是什么原因呢?就是相知与不相知的缘故。所以樊於期逃离秦国到燕国,把头颅借给荆轲,以便完成太子丹刺杀秦王的重任;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,在城上面对讨伐的齐军自刎,以此退却齐军而保存魏国。王奢、樊於期对齐、秦的君主来说并非新交,而对燕、魏的君主也并非旧交...
故女无美恶,入宫见妒;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嫉。昔者司马喜膑脚于宋,卒相中山;范雎摺胁折齿于魏,卒为应侯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画,捐朋党之私,挟孤独之交,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,徐衍负石入海。不容身于世,义不苟取,比周于朝,以移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于路,穆公委之以政;甯戚饭牛车下,而桓公任之以国。此二人,岂素官于朝,借誉于左右,然后二主用之哉?感于心,合于意,坚如胶漆,昆弟不能离,岂惑于众口哉?故偏听生奸,独任成乱。昔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,宋信子冉之计囚墨翟。夫以孔、墨之辩,不能自免于谗谀,而二国以危。何则?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。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,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、宣。此二国岂拘于俗,牵于世,系奇偏之辞哉!公听并观,垂明当世。故意合则胡、越为昆弟,由余、子臧是矣;不合则骨肉为仇敌,朱、象、管、蔡是矣。今人主诚能用齐、秦之明,后宋、鲁之听,则五霸不足侔,三王易为比也。
所以女子不分美丑,进入后宫就会被妒忌;士人不分优劣,进入朝廷就会被妒忌。从前,司马喜在宋国受刑被去掉了膝盖骨,但最终还是做了中山国的宰相;范雎在魏国被打得断肋脱齿,但最终还是做了秦国的应侯。这两个人,都深信自己的计划一定能实现,捐弃结党营私的行为,只保持少数知己的交往,故而不能免受别人的嫉妒了。因此,申徒狄抱瓮自沉于河,徐...
是以圣王觉悟,捐子之之心,而不悦田常之贤;封比干之后,修孕妇之墓,故功业覆于天下。何则?欲善无厌也。夫晋文公亲其仇,而强霸诸侯;齐桓公用其仇,而一匡天下。何则?慈仁殷勤,诚嘉于心,此不可以虚辞借也。至夫秦用商鞅之法,东弱韩、魏,立强天下,而卒车裂之;越用大夫种之谋,禽劲吴而霸中国,遂诛其身。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,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。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,怀可报之意,披心腹,见情素,隳肝胆,施德厚,终与之穷达,无爱于士,则桀之狗可使吠尧,而跖之客可使刺由。何况因万乘之权,假圣王之资乎?然则荆轲湛七族,要离燔妻子,岂足为大王道哉?
因此,圣明的君主警觉明悟,捐弃子之的邪心,也不欣赏田常的贤能;封赏比干的后嗣,修建孕妇的坟墓,所以他们功业覆盖天下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这是因为求善之心永远不会感到满足。晋文公亲近他的仇人勃鞮,因而能在诸侯中称强称霸;齐桓公任用他的仇人管仲,因而能匡正天下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这是因为他们仁慈殷勤,心意真诚美善,这样的美誉不是可以...
臣闻明月之珠,夜光之璧,以暗投人于道,众莫不按剑相眄者。何则?无因而至前也。蟠木根柢,轮囷离奇,而为万乘器者。何则?以左右先为之容也。故无因而至前,虽出随侯之珠,夜光之璧,只足结怨而不见德。故有人先谈,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。今天下布衣穷居之士,身在贫贱,虽蒙尧、舜之术,挟伊、管之辩,怀龙逢、比干之意,欲尽忠当世之君,而素无根柢之容,虽竭精神,欲开忠信,辅人主之治,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。是使布衣之士,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。是以圣王制世御俗,独化于陶钧之上,而不牵乎卑辞之语,不夺乎众多之口。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,而匕首窃发;周文猎泾、渭,载吕尚而归,以王天下。秦信左右而亡,周用乌集而王。何则?以其能越拘挛之语,驰域外之义,独观于昭旷之道也。今人主沉谄谀之辞,牵于帷墙之制,使不羁之士,与牛骥同皂,此鲍焦所以忿于世,而不留富贵之乐也。
臣下听说,拿着明月之珠、夜光之璧,突然向路人投去,人们没有不握剑怒目斜视的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这是由于宝物无缘无故地落到面前。弯木曲根,盘绕屈折,却成为君王赏玩的器具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这是因为君王左右的人已事先对它雕饰加工。所以无缘无故落到面前的,虽然投出的是随侯之珠、夜光之璧,只是导致结怨而不见感恩。所以有人先去游说宣扬,...
臣闻盛饰入朝者,不以私污义;砥厉名号者,不以利伤行。故里名“胜母”,曾子不入;邑号“朝歌”,墨子回车。今欲使天下恢廓之士,诱于威重之权,胁于位势之贵,回面污行,以事谄谀之人,而求亲近于左右,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,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!
臣下听说穿戴整齐注重威仪的入朝者,不会因私情玷污道义;加强道德修养而注重名声的人,不会因私利伤害德行。所以遇到“胜母”的里巷,鲁子拒不进入;遇到叫“朝歌”的城邑,墨子掉转车子。现在如果想要使天下志向高远的士人,用威重的权势引诱他们,用尊位权势胁迫他们,故而改头换面,玷污品行,去事奉那些阿谀奉承的人,而以此求取亲近君王,那么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