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长卿
见《子虚赋》作者介绍。
难蜀父老一首
汉武帝时,唐蒙通夜郎后,邛、笮首领听说南夷与汉通好,得赏赐甚多,也愿归附朝廷。武帝拜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执节往使西夷,蜀郡耆老、缙绅极言通西南夷不为国用,枉耗民力。司马相如乃借回答蜀中父老的责问,宣扬汉德,使臣民知道,通西夷是一件不寻常的大事,是为了把陷于困苦中的西夷百姓拯救出来,把中断了的周天子统一天下的事业继续下去,虽然劳苦,但最后会得到安乐的。
汉兴七十有八载,德茂存乎六世,威武纷纭,湛恩汪
,群生沾濡,洋溢乎方外。于是乃命使西征,随流而攘,风之所被,罔不披靡。因朝冉从
,定笮存邛,略斯榆,举苞蒲,结轨还辕,东乡将报。
大汉兴起到现在已有七十八年,从高祖到武帝六代君主德行都很美好,武功盛多,恩德深厚宽广,如时雨润物,恩惠普及于百姓,一直到边远地区。于是就命令使臣出使西南,使臣到达的地方,障碍随即排除,如风吹草倒,没有不降服归顺的。因此冉、 归顺臣服,笮、邛安定保存,收服斯榆,取得苞...
至于蜀都,耆老大夫、搢绅先生之徒,二十有七人,俨然造焉。辞毕进曰:“盖闻天子之牧夷狄也,其义羁縻勿绝而已。今罢三郡之士,通夜郎之涂,三年于兹,而功不竟,士卒劳倦,万民不赡。今又接之以西夷,百姓力屈,恐不能卒业,此亦使者之累也,窃为左右患之。且夫邛、笮西夷之与中国并也,历年兹多,不可记已。仁者不以德来,强者不以力并,意者其殆不可乎!今割齐民,以附夷狄,敝所恃以事无用,鄙人固陋,不识所谓。”
走到蜀都,蜀都六七十岁的老者及做官为宦的士大夫先生们,共二十七人,矜持庄重地前来拜访。寒暄几句后说道:“听说天子对于夷狄,本意在于笼络维系他们,使他们不生异心危害百姓罢了。现在劳累巴、蜀、广汉三郡的士兵,修筑通夜郎的道路,筑路三年,工程还没完成,士兵劳苦困倦,民众已供给不起了。如果又接着对西夷用兵,百姓力量已竭尽,恐怕不能...
使者曰:“乌谓此乎?必若所云,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。仆常恶闻若说,然斯事体大,固非观者之所觏也。余之行急,其详不可得闻已,请为大夫粗陈其略。盖世必有非常之人,然后有非常之事;有非常之事,然后有非常之功。夫非常者,固常人之所异也,故曰非常之原,黎民惧焉;及臻厥成,天下晏如也。
使者回答说:“你们就是来说这件事的吗?果真如你们所说,那么巴、蜀就用不着更换服装,改变风俗,依旧梳着锥形的发髻,穿着露出左臂的衣服了。我一向就厌恶听这一类的话,然而这件事关系重大,本来就不是旁观者所能看透的。我这次走得很匆忙,详细的情况不可能说,就向诸位大夫先生们粗略地谈谈。世间一定有不同寻常的人,然后有不同寻常的事;有不...
“昔者洪水沸出,泛滥衍溢,民人升降移徙,崎岖而不安。夏后氏戚之,乃堙洪塞源,决江疏河,洒沉澹灾,东归之于海,而天下永宁。当斯之勤,岂惟民哉?心烦于虑,而身亲其劳,躬腠胝无胈,肤不生毛,故休烈显乎无穷,声称浃乎于兹。
“从前大水腾涌,到处都涨满洪水,泛滥成灾,人们随着洪水的涨落到处迁移,道路险阻不平,不得安宁。这使夏禹很忧愁,于是堵塞洪水,疏通江河,分散降落深水,消除灾难,使人们安定,疏导洪水向东流入大海,使天下得到长久的安宁。治水的劳累,难道只是民众吗?夏禹既要费尽心机来谋划,还要亲自参加劳动,皮肤汗毛磨尽,手掌脚掌打起老茧,腿上无肉...
“且夫贤君之践位也,岂特委琐喔
,拘文牵俗,修诵习传,当世取说云尔哉?必将崇论谹议,创业垂统,为万世规。故驰骛乎兼容并包,而勤思乎参天贰地。且诗不云乎?‘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’是以六合之内,八方之外,浸淫衍溢,怀生之物,有不浸润于泽者,贤君耻之。
“再说贤明的君王登上皇帝的宝座,难道只是琐碎局促而拘小节,拘泥于成法,被世俗牵制,遵循旧习,颂扬传统,博得当时人们的喜悦罢了吗?一定要有崇高而远大的主张和谋划,创立基业传给后世子孙,为永远保存王位作打算。所以到处奔走,广泛采纳,包容一切,念念不忘与天地共存。况且《诗经》上不是说过吗?‘遍天下的土地,没有不是属于君王的;四海...
“今封疆之内,冠带之伦,咸获嘉祉,靡有阙遗矣。而夷狄殊俗之国,辽绝异党之域,舟车不通,人迹罕至,政教未加,流风犹微。内之则时犯义侵礼于边境,外之则邪行横作,放杀其上。君臣易位,尊卑失序,父老不辜,幼孤为奴虏,系缧号泣,内向而怨曰:‘盖闻中国有至仁焉,德洋恩普,物靡不得其所,今独曷为遗己?’举踵思慕,若枯旱之望雨,戾夫为之垂涕,况乎上圣,又焉能已?故北出师以讨强胡,南驰使以诮劲越。四面风德,二方之君,鳞集仰流,愿得受号者以亿计。故乃关沫、若,徼牂牁,镂灵山,梁孙原。创道德之涂,垂仁义之统,将博恩广施,远抚长驾,使疏逖不闭,曶爽暗昧得耀乎光明,以偃甲兵于此,而息讨伐于彼。遐迩一体,中外禔福,不亦康乎?夫拯民于沉溺,奉至尊之休德,反衰世之陵夷,继周氏之绝业,天子之亟务也!百姓虽劳,又恶可以已乎哉?
“现在国境之内,世家大族和为官做吏的这一类人,都得到美满幸福,没有遗漏的。而与中国风俗不同的夷狄,居住在遥远偏僻的地方,不通船,不通车,中原的人很少去,朝廷政治教化还未达到那里,好的风气很少。接纳他,就侵犯礼义时常在边境进行骚扰;不理他,就放纵横行做些违背正义的事,放逐杀害长上。君臣地位颠倒,尊卑贵贱秩序紊乱,无罪的老年人...
“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,而终于逸乐者也,然则受命之符,合在于此。方将增太山之封,加梁父之事,鸣和鸾,扬乐颂,上减五,下登三。观者未睹旨,听者未闻音,犹鹪
已翔乎寥廓之宇,而罗者犹视乎薮泽,悲夫!”
“况且成就事业的人,本来就没有不是开始忧愁劳苦,而最后才得到安乐的,那么人君接受天命的凭证,就在于此。皇上正准备在泰山、梁父山祭祀天地,歌舞升平,颂扬礼乐,汉的功业同于五帝、超过三王。诸位大夫还不明白这件事的重大意义,就好像神鸟鹪 已经飞翔在辽阔的天空,而网鸟的人还...
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,失厥所以进,喟然并称曰:“允哉汉德,此鄙人之所愿闻也。百姓虽劳,请以身先之。”敞罔靡徙,迁延而辞避。
诸位大夫听了这番话,于是都很失意,忘记了来意,也忘记了他们说过的话,都同声叹息,并称颂道:“汉朝的威德确实如你所说,这是我们这些粗野的人愿意听的。现在百姓虽然劳苦,请让我们先亲自去承担。”诸位大夫失意沮丧无地自容,因而三三两两分散告别离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