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元瑜
阮瑀(约165—212),字元瑜,陈留尉氏(今河南尉氏)人。汉末著名文学家,为“建安七子”之一。早年曾从著名学者蔡邕学习,颇有文名。后来曹操请他做司空军谋祭酒,就与陈琳同掌记室;当时军国书檄,多为阮瑀、陈琳所撰写。阮瑀善作章表书记,得到曹操、曹丕的赏识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阮瑀传》裴松之注引《典略》曰:“太祖(曹操)尝使瑀作书与韩遂,时太祖适近出,瑀随从,因于马上具草,书成呈之。太祖揽笔欲有所定,而竟不能增损。”曹丕《与吴质书》也说:“元瑜书记翩翩。”原有集,后散佚,明人辑有《阮元瑜集》,除散文外,尚存诗十二篇。
为曹公作书与孙权一首
李善注引《吴书》曰:“孙策初与魏武俱事汉,薨。周瑜、鲁肃谏权曰:‘将军承父兄余资,兼六郡之众,兵精粮多,何区区而受制于人也。’权遂据江东,西连蜀汉,与刘备和亲。故作书与权,望得来同事汉也。”以上所载,说明了本文写作的时代背景。本文的重点是企图拆散吴、蜀联合抗魏的政治、军事同盟,所谓“内取子布,外击刘备”,即是本文的宗旨所在。本文有两个特点:其一,虽是阮瑀为曹操代写的书信,但口气、身份酷似曹操。其二,本文动之以情,喻之以理,晓之以利害,诱之以利禄,结构严密,辞意畅达;更兼博通古今,文笔老练,确是一篇难得的书信佳作。
离绝以来,于今三年,无一日而忘前好。亦犹姻媾之义,恩情已深;违异之恨,中间尚浅也。孤怀此心,君岂同哉?
离别以来,至今三年,没有哪一天忘记了以前的友好。这也是由于彼此有姻亲的情谊,恩情已深;而意见相背观点不一的忿恨,心中还浅。我有这样的心意,您是不是也相同呢?
每览古今所由改趣,因缘侵辱,或起瑕舋,心忿意危,用成大变。若韩信伤心于失楚,彭宠积望于无异,卢绾嫌畏于已隙,英布忧迫于情漏,此事之缘也。孤与将军,恩如骨肉。割授江南,不属本州,岂若淮阴捐旧之恨?抑遏刘馥,相厚益隆,宁放朱浮显露之奏?无匿张胜贷故之变,匪有阴构贲赫之告,固非燕王、淮南之舋也。而忍绝王命,明弃硕交,实为佞人所构会也。
每每观察古往今来人们所以改变志趣的缘由,都是因为受到侵犯羞辱,或者产生瑕疵嫌隙隔阂,心头愤怒具有急迫的危机感,因而形成剧变。像韩信为丧失楚王之位而伤心,彭宠因得不到光武帝的殊遇而积怨,卢绾因隔阂嫌隙已生而惊疑畏惧,英布因隐情泄漏而忧心急迫,这就是事端发生的原因。我与将军,恩深如同骨肉之亲。割让授予江南之地,不再归属本州,您...
夫似是之言,莫不动听;因形设象,易为变观。示之以祸难,激之以耻辱,大丈夫雄心能无愤发?昔苏秦说韩,羞以牛后,韩王按剑,作色而怒,虽兵折地割,犹不为悔,人之情也。仁君年壮气盛,绪信所嬖,既惧患至,兼怀忿恨,不能复远度孤心,近虑事势,遂赍见薄之决计,秉翻然之成议。加刘备相扇扬,事结舋连,推而行之。想畅本心,不愿于此也。
貌似正确的言论,没有不动听的;依据某种形势而加以假设想象,容易改变人们的看法。以未来的祸患灾难显示危机的深重,以羞耻屈辱的地位激发其自尊心,大丈夫的雄心能不奋发吗?以前苏秦游说韩王,以处于牛后跟从的地位羞耻他,韩王手握剑柄,改变脸色而发怒,即使损兵折将、国土割裂,也不后悔,这是人之常情。仁君年壮气盛,顺从听信宠臣的似是之言...
孤之薄德,位高任重,幸蒙国朝将泰之运,荡平天下,怀集异类,喜得全功,长享其福。而姻亲坐离,厚援生隙,常恐海内多以相责,以为老夫苞藏祸心,阴有郑武取胡之诈,乃使仁君翻然自绝。以是忿忿,怀惭反侧。常思除弃小事,更申前好,二族俱荣,流祚后嗣,以明雅素,中诚之效。抱怀数年,未得散意。
我的德望浅薄,位高任重,有幸蒙受本朝强盛安泰的气运,能扫荡安定天下,安抚和睦异族,欣喜得到全功,长久安享其福。但由于姻亲无故分离,厚援产生裂痕,我常恐四海之内的人们多以此责怪我,认为我包藏祸害之心,暗中怀有类似郑武公以姻亲为手段袭取胡君的欺诈之术,才使仁君您迅速转变态度断绝往来。我因此而愤愤不平,心怀羞辱之感而反侧不安。我...
昔亦壁之役,遭离疫气,烧舡自还,以避恶地,非周瑜水军所能抑挫也。江陵之守,物尽谷殚,无所复据,徙民还师,又非瑜之所能败也。荆土本非己分,我尽与君,冀取其余,非相侵肌肤,有所割损也。思计此变,无伤于孤,何必自遂于此,不复还之?高帝设爵以延田横,光武指河而誓朱鲔。君之负累,岂如二子?是以至情,愿闻德音。
以前的赤壁之战,由于我军遭受瘟疫之气,烧毁战船自行回师,以此躲避邪恶之地,不是周瑜的水军能抑制挫折的。江陵的守军,由于物尽粮绝,无法再加以据守,从而迁徙民众撤回军队,也不是周瑜所能打败的。荆州的土地,本来不是我分内所有,我全部送给您,只希望能收取其余的地方,荆州的退让不涉及对肌肤的侵害,不存在割裂损害的问题。思量这些变化,...
往年在谯,新造舟舡,取足自载,以至九江,贵欲观湖漅之形,定江滨之民耳,非有深入攻战之计。将恐议者大为己荣,自谓策得,长无西患,重以此故,未肯回情。然智者之虑,虑于未形;达者所规,规于未兆。是故子胥知姑苏之有麋鹿,辅果识智伯之为赵禽。穆生谢病,以免楚难;邹阳北游,不同吴祸。此四士者,岂圣人哉?徒通变思深,以微知著耳。以君之明,观孤术数,量君所据,相计土地,岂势少力乏,不能远举,割江之表,宴安而已哉?甚未然也。若恃水战,临江塞要,欲令王师终不得渡,亦未必也。夫水战千里,情巧万端。越为三军,吴曾不御;汉潜夏阳,魏豹不意。江河虽广,其长难卫也。
往年在谯地,新造舟船,只是满足于自载的限度,到达九江,重在观察巢湖一带的形势,安定江边一带的民众罢了,并没有深入攻战的计划。只是恐怕你方的议论者因部分民众渡江入吴为己国之荣,自认为计策是成功的,可以长久地消除西面的祸患,更由于这一点的缘故,使您不肯回心转意重修旧好。但明智者的思考,贵在事态尚未形成的时候就开始思考了;博达者...
凡事有宜,不得尽言。将修旧好而张形势,更无以威胁重敌人。然有所恐,恐书无益,何则?往者军逼而自引还,今日在远而兴慰纳。辞逊意狭,谓其力尽,适以增骄,不足相动。但明效古,当自图之耳:昔淮南信左吴之策,汉隗嚣纳王元之言,彭宠受亲吏之计,三夫不寤,终为世笑;梁王不受诡、胜,窦融斥逐张玄,二贤既觉,福亦随之。愿君少留意焉。
凡事都有适宜的限度,此理难以说尽。我只是准备修复旧好而展望形势,没有以威势迫胁敌人的意图。但我有所担心,担心的是书信没有效用,为什么这样说呢?因为从前贵军相逼而我自己引军退还,而今天我是在远方致以慰问。如果辞意过于谦逊,心志过于浅狭,可能有人会认为我方力尽,这样恰好会增加您的骄傲,不足以感动您的修好之心。我只明白列举古人的...
若能内取子布,外击刘备,以效赤心,用复前好,则江表之任,长以相付,高位重爵,坦然可观。上令圣朝无东顾之劳,下令百姓保安全之福。君享其荣,孤受其利,岂不快哉!若忽至诚,以处侥倖,婉彼二人,不忍加罪,所谓小人之仁,大仁之贼,大雅之人,不肯为此也。若怜子布,愿言俱存,亦能倾心去恨,顺君之情,更与从事,取其后善。但禽刘备,亦足为效。开设二者,审处一焉。
若能对内擒拿张昭,对外攻击刘备,以此表现赤诚之心,因而恢复以前的友好,那么江南的重任,将长久加以付托,尊高之位贵重之爵,前程开阔可观。对上而言,可使圣朝没有东顾的忧劳;对下而言,可使百姓确保安全的福分。您享受圣朝的恩荣,我蒙受圣朝的利益,难道不是愉快的事吗!如果忽略我的一片至诚之心,以侥幸之心自处,亲爱张昭、刘备,不忍心加...
闻荆、杨诸将,并得降者,皆言交州为君所执,豫章距命,不承执事,疫旱并行,人兵减损,各求进军,其言云云。孤闻此言,未以为悦。然道路既远,降者难信,幸人之灾,君子不为。且又百姓,国家之有,加怀区区,乐欲崇和,庶几明德。来见昭副,不劳而定,于孤益贵。是故按兵守次,遣书致意。古者兵交,使在其中。愿仁君及孤,虚心回意,以应诗人补衮之叹,而慎《周易》牵复之义。濯鳞清流,飞翼天衢,良时在兹,勖之而已。
听说荆州、扬州众将,以及投降的人,都说交州刺史被您拘押囚禁,刘繇据守豫章拒不从命,不秉承旨意担任扬州刺史的职务,疫病与旱灾同时流行,人力兵力都有减损,我方各路兵马都争求进军,他们所说大致如此。我听到这些话,并不觉得高兴。诚然道路遥远,投降者的言辞难以尽信,但幸灾乐祸的事,君子是不做的。况且百姓乃是国家之所有,以诚挚的爱心加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