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少卿

见《与苏武》作者介绍。

答苏武书一首

汉武帝天汉二年(前99),李陵率兵五千与匈奴主力作战,矢尽兵败,投降匈奴。昭帝即位后,汉与匈奴和亲。始元六年(前81)春,被匈奴扣留的汉使苏武回到汉朝。苏武回汉后即写信给李陵,劝他也回归汉室,李陵便写了这封信回答苏武。

在这封信中,李陵陈述他兵败后归降匈奴的经过与委屈,表达他远居异域的孤独与悲苦,抒发他对故土的深深眷恋,发泄他对朝廷的强烈不满,写得宛转情切,感愤壮烈,表达他的心迹颇为动人。李陵投降匈奴这件事,自然应当谴责。但是,这封信以大量的事实揭露当时政治的腐败,较为深刻。尤其是这封信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,读后往往使人对他的遭遇产生同情。

至于本文作者是谁,历来看法不一。有的认为是出于汉末晋初人之手,有的认为是六朝人伪作,也有的认为就是李陵作。据范文澜先生看法,当以第一说为是。

子卿足下:勤宣令德,策名清时,荣问休畅,幸甚,幸甚!远托异国,昔人所悲。望风怀想,能不依依!昔者不遗,远辱还答,慰诲勤勤,有逾骨肉。陵虽不敏,能不慨然?
子卿足下:您回国后努力发扬美德,在太平之世做官,美好的声誉远扬,很值得庆幸,很值得庆幸!远远地托身异国,这是前人所悲伤的事。远望风物,怀想亲朋,怎不令人依恋啊!从前承您不弃,老远地给我回信,劝慰我、教诲我,是那样的殷勤恳切,真胜过亲骨肉。我虽然愚笨,对此能不感动吗?
自从初降,以至今日,身之穷困,独坐愁苦。终日无睹,但见异类。韦 毳幕,以御风雨;膻肉酪浆,以充饥渴。举目言笑,谁与为欢!胡地玄冰,边土惨裂,但闻悲风萧条之声。凉秋九月,塞外草衰,夜不能寐,侧耳远听:胡笳互动,牧马悲鸣,吟啸成群,边声四起。晨坐听之,不觉泪下。嗟乎,子卿!陵独何心,能不悲哉!
自从当初投降到今日,我总是在困穷之中,时时独坐愁苦。终日看不到一点儿故国景象,只见到异国的风物人情。我只能以皮衣、毡帐抵御风雨,用羊肉和牲畜的乳汁来充饥解渴。即使想举目谈笑,又和谁欢乐呢?塞外的冬天,厚厚的冰雪,土地冻裂,只能听见朔风那凄厉悲凉之声。到了凉秋九月,塞外的草枯萎了的时候,我总是夜不能寐,侧耳远听:胡笳声声,此...
与子别后,益复无聊。上念老母,临年被戮;妻子无辜,并为鲸鲵。身负国恩,为世所悲。子归受荣,我留受辱,命也如何!身出礼义之乡,而入无知之俗,违弃君亲之恩,长为蛮夷之域,伤已!令先君之嗣,更成戎狄之族,又自悲矣!功大罪小,不蒙明察,孤负陵心区区之意。每一念至,忽然忘生。陵不难刺心以自明,刎颈以见志,顾国家于我已矣,杀身无益,适足增羞。故每攘臂忍辱,辄复苟活。左右之人见陵如此,以为不入耳之欢,来相劝勉。异方之乐,只令人悲,增忉怛耳。
同您分别之后,我更加无聊。想起老母临老之年还遭杀戮,妻子儿女无罪,也被诛杀。我辜负了汉朝的恩德,成为世人心目中可悲的人物。您回到汉朝受到人们的赞誉,我留在匈奴蒙受耻辱,这是命运的安排,有什么办法呢!我出生在礼义之乡,而来到这愚昧无知的地方,背弃了国君、亲人的恩德,长时间生活在蛮夷之域,已够伤心了!又让先父的嗣子变成匈奴的族...
嗟乎,子卿!人之相知,贵相知心。前书仓卒,未尽所怀,故复略而言之。
唉,子卿!人的相互了解,贵在彼此知心。上一封信写得匆忙,未能把心里的话说完,所以再简略地说一说。
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,出征绝域。五将失道,陵独遇战。而裹万里之粮,帅徒步之师,出天汉之外,入强胡之域。以五千之众,对十万之军;策疲乏之兵,当新羁之马。然犹斩将搴旗,追奔逐北;灭迹扫尘,斩其枭帅,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。陵也不才,希当大任。意谓此时功难堪矣。匈奴既败,举国兴师,更练精兵,强逾十万,单于临阵,亲自合围。客主之形既不相如,步马之势又甚悬绝。疲兵再战,一以当千,然犹扶乘创痛,决命争首。死伤积野,余不满百,而皆扶病,不任干戈。然陵振臂一呼,创病皆起,举刃指虏,胡马奔走。兵尽矢穷,人无尺铁,犹复徒首奋呼,争为先登。当此时也,天地为陵震怒,战士为陵饮血。单于谓陵不可复得,便欲引还。而贼臣教之,遂便复战,故陵不免耳。
当初,先帝给我五千步兵,征讨处于极远之地的匈奴。有五位将领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到达,只有我独自率军与匈奴作战。而我是带着远征万里的粮饷,率领步兵,远离汉朝的疆域之外,进入强大的匈奴境内。以五千兵卒,对付匈奴的十万大军;驱策疲乏的步兵,抵挡新装备的骑兵。在这种情况下,还能斩将拔旗,追杀败逃之敌;并且像清除痕迹,打扫灰尘一样,斩杀...
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。当此之时,猛将如云,谋臣如雨,然犹七日不食,仅乃得免。况当陵者,岂易为力哉?而执事者云云,苟怨陵以不死。然陵不死,罪也。子卿视陵,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?宁有背君亲、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?然陵不死,有所为也。故欲如前书之言,报恩于国主耳。诚以虚死不如立节,灭名不如报德也。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,曹沫不死三败之辱,卒复勾践之仇,报鲁国之羞。区区之心,切慕此耳。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,计未从而骨肉受刑,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。
以前汉高祖带领三十万大军尚被围困在平城。当时猛将、谋臣都很多,可是还七天吃不上东西,后来也只仅仅免于被俘而已。何况是我李陵呢!难道就我这点力量是容易对付匈奴的吗?汉朝的执政官员对我议论纷纷,随便责怨我不为守节而死。但是,我不死节虽然有罪,您看我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?难道有背离国君、父母,抛弃妻子、儿女,而反为自己求利的人吗?...
足下又云:“汉与功臣不薄。”子为汉臣,安得不云尔乎!昔萧、樊囚絷,韩、彭菹醢,晁错受戮,周、魏见辜。其余佐命立功之士,贾谊、亚夫之徒,皆信命世之才,抱将相之具,而受小人之谗,并受祸败之辱,卒使怀才受谤,能不得展。彼二子之遐举,谁不为之痛心哉!陵先将军,功略盖天地,义勇冠三军,徒失贵臣之意,刭身绝域之表。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。何谓不薄哉!
足下又说:“汉朝对待功臣不薄。”您作为汉朝的臣子,怎能不这样说呢!从前萧何、樊哙被拘囚,韩信、彭越被剁成肉酱,晁错遭杀戮,周勃、窦婴获罪。其余辅佐国君建有功勋的人,贾谊、亚夫之辈,都的确是著名于当世的人才,有着将相的才能,却受到小人的谗毁,皆遭受祸败的耻辱,最终使怀才而受谤,才能得不到施展。贾谊、亚夫二人的死,谁不为之痛心...
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,适万乘之虏,遭时不遇,至于伏剑不顾,流离辛苦,几死朔北之野。丁年奉使,皓首而归,老母终堂,生妻去帷。此天下所希闻,古今所未有也。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,况为天下之主乎?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,受千乘之赏。闻子之归,赐不过二百万,位不过典属国,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。而妨功害能之臣,尽为万户侯;亲戚贪佞之类,悉为廊庙宰。子尚如此,陵复何望哉?
再说,您当初以使臣的身份,单车直入有万乘兵车的匈奴,没有遇上好的时机,甚至于伏剑自杀而不顾性命;后来又颠沛流离,历尽艰辛,几乎死在塞北的荒野上。壮年出使,直到白头才回国,老母已经死去,妻子也改嫁了。这样的遭遇真是天下少闻,古往今来所没有的。匈奴人尚还嘉许您的节操,何况是作为天下之主的汉朝皇帝呢?我以为您应当享受封侯的荐举,...
且汉厚诛陵以不死,薄赏子以守节,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,此实难矣。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。陵虽孤恩,汉亦负德。昔人有言:“虽忠不烈,视死如归。”陵诚能安,而主岂复能眷眷乎?男儿生以不成名,死则葬蛮夷中,谁复能屈身稽颡,还向北阙,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?愿足下勿复望陵。
再说,汉朝因为我不能死节而大肆诛戮我全家,因为您能够坚守节操而给予微薄的奖赏,想使远在外面的臣子听到这样的消息后,马上归来为汉朝奔走效力,这实在太难了。这正是我之所以时时念及汉朝而又不后悔留在匈奴的原因。我李陵虽然辜负了汉朝的恩德,而汉朝对我也是背恩忘德的。从前有人说过这样的话:“忠于国君的人,即使不很刚烈,也能视死如归。...
嗟乎,子卿!夫复何言!相去万里,人绝路殊。生为别世之人,死为异域之鬼,长与足下生死辞矣。幸谢故人,勉事圣君。足下胤子无恙,勿以为念。努力自爱。时因北风,复惠德音。李陵顿首。
唉,子卿!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!相隔万里,往来断绝,各自所走的道路不同。我活着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人,死后是异国的鬼,永远同您生离死别了啊!希望您代我向各位老朋友致意,望他们努力侍奉圣明的君主。您的嗣子很好,不要挂念。愿您多多保重!敬请常借北来之风,多多赐教。李陵顿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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