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自旋之初[1],伏念五六日[2],至于旬时[3],精散思越[4],惘若有失[5]。非敢羡宠光之休[6],慕猗顿之富[7],诚以身贱犬马,德轻鸿毛。至乃历玄阙,排金门,升玉堂[8],伏虚槛于前殿[9],临曲池而行觞[10],既威仪亏替[11],言辞漏渫[12]。虽恃平原养士之懿[13],愧无毛遂耀颖之才[14];深蒙薛公折节之礼[15],而无冯谖三窟之效[16];屡获信陵虚左之德[17],又无侯生可述之美[18]。凡此数者,乃质之所以愤积于胸臆,怀眷而悁邑者也[19]。
【注释】
[1]旋:回转,返回。
[2]伏:旧时下对上的敬称。略相当于“在下”。
[3]旬时:十日。
[4]越:消散。
[5]惘(wǎng):失意的样子。
[6]宠光:指由特加恩宠而得的荣耀。休:美。
[7]猗顿:战国时的大富商。《孔丛子·陈士义》:“猗顿,鲁之穷士也……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,十年之间,其滋息不可计。赀拟王公,驰名天下。以兴富于猗氏,故曰猗顿。”
[8]“至乃”几句:此指进入曹植的王府。玄阙,玄武阙。李善注引《三辅旧事》:“未央宫北有玄武阙。”金门、玉堂,指汉代的金马门、玉堂殿。此以玄阙、金门、玉堂代指曹植的王府。
[9]伏虚槛(jiàn):俯伏在雕空的栏杆上。虚,洞孔。《淮南子·氾论训》高诱注:“虚,孔窍也。”
[10]临曲池而行觞:指引水环曲成池,在上流放置酒杯顺流而下,酒杯停止在谁的面前,谁即取饮赋诗,众人借以取乐。又叫曲水流觞。行,即“流”。
[11]亏替:亏缺衰败。
[12]漏:通“陋”,指简陋。渫(xiè):污浊。
[13]平原:平原君赵胜。战国时期赵国人,以养士著名,是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“战国四公子”之一。
[14]毛遂耀颖:此用“毛遂自荐”之典,比拟过人的才干。《史记·平原君列传》载,秦围赵都邯郸,赵欲向楚求救,平原君准备带领门客中文武具备者二十人前往。得十九人,余无可取,门下客毛遂因而自荐。“平原君曰:‘夫贤士之处世也,譬若锥之处囊中,其末立见。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,左右未有所称诵,胜未有所闻,是先生无所有也。先生不能,先生留。’毛遂曰:‘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,使遂蚤得处囊中,乃颖脱而出,非特其末见而已。’平原君竟与毛遂偕。”毛遂,人名。战国时赵平原君门客。
[15]薛公:孟尝君田文。战国时期齐国人,“战国四公子”之一,以养士著称。因曾封于薛地,故又称薛公。折节:屈己下人。这里指孟尝君的门下客冯谖曾三次提出要求,即食鱼、乘车与奉养老母,孟尝君都答应了。
[16]冯谖(xuān)三窟之效:冯谖是孟尝君的门客,贫而有智谋。他为孟尝君制订了狡兔三窟的策略:其一,替孟尝君去薛地收债,而烧毁债券,为孟尝君“市义”,使孟尝君深得民心;其二,在孟尝君被齐王猜忌罢相后,为孟尝君出使梁国,让梁惠王空出相位,并派遣使者重金聘请孟尝君,以此迫使齐王迎回孟尝君,恢复其相位;其三,请求将齐国先王的祭器运往薛地,并在薛地建立齐国先王的宗庙,以确保薛地安全,并使孟尝君不致受齐王的迫害。
[17]信陵:信陵君,即魏公子无忌,“战国四公子”之一。以“仁而下士”著称。虚左:空出左边的座位,古制左位为上位。此指信陵君礼待侯嬴。《史记·魏公子列传》:“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。坐定,公子从车骑,虚左,自迎夷门侯生。”
[18]侯生可述之美:此指侯生使信陵君获得美誉的行为。《史记·魏公子列传》载侯嬴毫不客气地坐在马车上位,让信陵君为他驾车,还特意绕道去集市拜访屠户,久立谈话。至信陵君府上又坐于上座,接受信陵君敬酒,“因谓公子曰:‘嬴欲就公子之名,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,过客以观公子,公子愈恭。市人皆以嬴为小人,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。’”侯生,侯嬴。魏国隐士,年七十,家贫,曾为魏都大梁夷门的守门人,得到信陵君礼遇。后献“窃符救赵”之计,并为此自杀殉国。
[19]悁(yuān)邑:同“悁悒”。忧愁郁闷。
【翻译】
刚回归朝歌之后,暗自默思了五、六天,直到一旬,精神涣散心思飘荡,心绪怏怏好像有所失落。这并不是敢于羡慕您恩宠殊遇的荣耀之美,也不是敢于羡慕您有猗顿那样丰厚的财富,实在是因为自身的地位比犬马还要低贱,自己的德行比鸿毛还要轻微。至于经历玄武阙,推开金马门,升上白玉堂,俯伏在前殿的雕栏之上,面临曲池取饮浮动的酒杯,深感己身威仪亏衰,言词简陋污浊。您虽有平原君那样养士用贤的美德,我却自愧没有毛遂脱颖而出的才能;我深深蒙受您像孟尝君对冯谖般的礼遇,但我却没有冯谖三窟之计的报效;我多次获得您像信陵君空出上位礼待侯嬴般的恩德,但我却没有侯生那样使您获得美誉的行为。凡此几个方面,就是我吴质满怀思虑,怀念眷顾而又忧愁郁闷的缘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