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顷撰其遗文[1],都为一集[2]。观其姓名,已为鬼录[3]。追思昔游,犹在心目;而此诸子,化为粪壤[4],可复道哉!观古今文人,类不护细行[5],鲜能以名节自立[6],而伟长独怀文抱质[7],恬惔寡欲[8],有箕山之志[9],可谓彬彬君子者矣[10]。著《中论》二十余篇[11],成一家之言[12],辞义典雅,足传于后,此子为不朽矣。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[13],其才学足以著书,美志不遂,良可痛惜!间者历览诸子之文,对之抆泪[14],既痛逝者,行自念也[15]。孔璋章表殊健[16],微为繁富[17]。公幹有逸气[18],但未遒耳[19];其五言诗之善者,妙绝时人[20]。元瑜书记翩翩[21],致足乐也。仲宣续自善于辞赋[22],惜其体弱[23],不足起其文;至于所善,古人无以远过。昔伯牙绝弦于锺期[24],仲尼覆醢于子路[25],痛知音之难遇[26],伤门人之莫逮。诸子但为未及古人[27],自一时之隽也[28]。今之存者,已不逮矣!后生可畏,来者难诬[29],然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。
【注释】
[1]撰:编定。
[2]都:李善注:“都,凡也。”这里当“总”讲。
[3]鬼录:指死人的名册。旧时迷信,谓阴间存有死人的名册。
[4]粪壤:污朽的泥土。古人认为人死后埋葬地下,久之便转化为粪壤。
[5]类不护细行:大都不注意细节。类,皆,大率。
[6]鲜:少,很少。
[7]伟长:徐幹,字伟长。“建安七子”之一。怀文:怀有文才。抱质:有好的名节。质,品质。这里指名节。
[8]恬惔(dàn):清静。惔,通“憺”,恬静,淡泊。
[9]箕山之志:清高的志向。箕山,今在河南境内。相传尧让天下于许由,许由归隐箕山。故箕山借指清高。
[10]彬彬君子:语出《论语·雍也》:“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”彬彬,指文质兼备。
[11]《中论》:徐幹所著书。分上下两卷,今存辑本。是一部有关伦理及政治的论集,其思想大体遵奉儒家旨趣,同时也受道家、法家的某些影响。
[12]成一家之言:语出司马迁《报任安书》:“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”
[13]德琏:应玚,字德琏。“建安七子”之一。斐然:很有文采的样子。这里指文才。
[14]抆(wěn)泪:拭泪。
[15]行自念:且想到自己。
[16]孔璋:陈琳,字孔璋。“建安七子”之一。章表殊健:指陈琳擅长写章、表两种文体,文笔很挺健。
[17]繁富:指字数繁多,不够简洁。
[18]公幹:刘桢,字公幹。“建安七子”之一。逸气:指飘逸洒脱的才气。
[19]遒(qiú):劲健。
[20]妙绝时人:指精妙超越同时代的人。
[21]书记:书札,奏记。指章、表、书、疏一类的文体。所以曹丕《典论·论文》说:“琳、瑀之章、表、书、记,今之隽也。”为避免重复,故表、章、书、记分言之。翩翩:本指鸟飞轻快的样子。这里指文章辞采的优美。
[22]仲宣:王粲,字仲宣。“建安七子”之一。续:李善注:“续或为独。”按,作“独”意胜,译文从之。
[23]体弱:指文章的气魄不足,文风偏于柔弱,缺乏刚劲挺拔的气势。
[24]伯牙绝弦于锺期:春秋时锺子期善于听琴,妙悟琴旨。所以锺子期死后,俞伯牙认为知音已亡,世人不再能理解他奏琴的旨趣,故有破琴绝弦之举。
[25]仲尼覆醢(hǎi)于子路:据《礼记·檀弓》的记载,孔子听说子路被人杀害,剁成肉酱,非常哀痛,命家人将家里食用的肉酱倾倒出去。覆,这里指倾倒。醢,肉酱。子路,孔子最赏识的学生之一,以正直勇敢著名。
[26]知音:指锺子期。
[27]但:只,仅。
[28]隽(jùn):指优秀的人才。
[29]“后生可畏”二句:语本《论语·子罕》:“子曰:‘后生可畏,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。’”诬,诬蔑。这里指蔑视、轻视。
【翻译】
方才编定他们的遗文,总为一集。看到他们的姓名,已记在了死人名录上。追思往日共游的情景,犹历历在目;而这几位挚友,却转化为污朽的泥土了,又能再说些什么呢!纵观古往今来的文人,大都不注意细节,因此很少有人能在名誉节操方面有所建树。而唯独徐伟长文才、品质兼具,清静少欲,有许由隐居箕山的清高志向,可以称作文质彬彬的君子了。他著有《中论》二十余篇,自成一家之言,辞义典正清雅,足以留传后世,伟长先生可以成为不朽的人物了。应德琏文采奕奕常有撰写著作的意愿,他的才学也足以著书立说,但美好的志向没有实现,实在令人痛惜!有时浏览诸位先生的文章,面对文章不断拭泪,既痛惜逝世的英才,又不免想到自己黯淡的未来。陈孔璋擅长章、表,文笔挺健,只是稍微繁杂了一些。刘公幹有飘逸洒脱的气质,只是劲健有所不足罢了;他五言诗中的佳作,精妙超越当世的士人。阮元瑜的书札、奏记辞采秀美,足以令人陶醉。刘仲宣独自擅长辞赋,只是可惜气势偏于柔弱,不足以振作他的文势;至于他所擅长的方面,古人也不能远远超越。以前俞伯牙因锺子期的死亡而断绝琴弦,孔子因子路被砍成肉酱而倾倒家中的肉酱,这是由于伯牙痛惜知音的难遇,孔子伤心门生的无人可比。诸位先生只是不及古人罢了,对当世而言自然都是一时的俊杰。当今在世的人,已赶不上他们了!孔子云后生可畏,对后来的人难以忽视,然而恐怕我与您不及见到这样的人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