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往年在谯,新造舟舡,取足自载,以至九江,贵欲观湖漅之形,定江滨之民耳,非有深入攻战之计[1]。将恐议者大为己荣[2],自谓策得,长无西患,重以此故,未肯回情[3]。然智者之虑,虑于未形;达者所规[4],规于未兆。是故子胥知姑苏之有麋鹿[5],辅果识智伯之为赵禽[6]。穆生谢病,以免楚难[7];邹阳北游,不同吴祸[8]。此四士者,岂圣人哉?徒通变思深[9],以微知著耳[10]。以君之明,观孤术数[11],量君所据,相计土地,岂势少力乏,不能远举,割江之表,宴安而已哉?甚未然也。若恃水战,临江塞要[12],欲令王师终不得渡,亦未必也。夫水战千里,情巧万端。越为三军,吴曾不御[13];汉潜夏阳,魏豹不意[14]。江河虽广,其长难卫也。
【注释】
[1]“往年”几句:这是曹操解释自己治水军、军合肥的原因。据《三国志·魏书·武帝纪》:“建安十四年三月,军至谯,作轻舟,治水军。秋七月,自涡入淮,出肥水,军合肥。”谯(qiáo),地名。在今安徽亳州。湖漅(cháo),指巢湖一带。漅,湖名。即今巢湖,在今安徽中部巢湖、肥西、肥东、庐江等市县间。
[2]将恐议者大为己荣:李周翰注:“是时江西户十余万渡江入吴,恐权之君臣议者大为己国之荣以自得。”《三国志·吴书·吴主传》:“初,曹公恐江滨郡县为权所略,微令内移。民转相警,自庐江、九江、蕲春、广陵户十余万,皆东渡江,江西遂虚,合肥以南惟有皖城。”
[3]回情:回心转意。
[4]规:谋划。
[5]子胥知姑苏之有麋(mí)鹿:伍子胥本是楚人,因报父兄被杀之仇,投靠吴国,辅佐吴王阖闾称霸。后吴王夫差骄奢,不听谏言,轻弃灭亡越国的机会养虎遗患,又北上中原与齐、晋争霸,伍子胥担心将有灭国之忧。《史记·淮南衡山列传》载伍子胥谏吴王曰:“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。”姑苏,台名。夫差所造。麋鹿,这里指野鹿。
[6]辅果识智伯之为赵禽:据《战国策·赵策》,智伯与韩、魏围赵于晋阳。张孟谈阴见韩、魏之君,说以智伯伐赵,赵亡,韩、魏将次之。二君即与孟谈阴约,夜遣人入晋阳。智果见二君,说智伯曰:“二主色动而意变,必背君矣,不如杀之。”智伯不听。智果乃出,易姓为辅氏。禽,同“擒”。辅果,即智果,后因改姓为辅氏,故称辅果。
[7]“穆生”二句:楚元王刘交礼待穆生,常为之设甜酒。后刘戊继位,始为之设,后忘之,意怠日疏,穆生遂称病辞去。后来刘戊参与吴楚七国之乱得祸,穆生得以幸免。
[8]“邹阳”二句:“邹阳始仕吴王濞,吴王欲谋反,邹阳上书谏吴王,王不听,邹阳遂离开吴王,投奔了梁孝王。
[9]徒:只。
[10]以微知著:看到事物的一些苗头,就能知道它的发展趋向。
[11]术数:指方法、道理和谋略。
[12]塞要:即要塞。指边界的险要之处。
[13]“越为”二句:《春秋左传·哀公十七年》:“越子伐吴,吴子御之笠泽,夹水而陈。越子为左右勾卒,使夜或左或右,鼓噪而进,吴师分以御之。越子以三军潜涉,当吴中军而鼓之,吴师大乱,遂败之。”曾,乃。
[14]“汉潜”二句: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:“以(韩)信为左丞相,击魏。魏王盛兵蒲坂,塞临晋,信乃益为疑兵,陈舡欲渡临晋,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,袭安邑,魏王豹惊,引兵迎信,信遂虏豹。”
【翻译】
往年在谯地,新造舟船,只是满足于自载的限度,到达九江,重在观察巢湖一带的形势,安定江边一带的民众罢了,并没有深入攻战的计划。只是恐怕你方的议论者因部分民众渡江入吴为己国之荣,自认为计策是成功的,可以长久地消除西面的祸患,更由于这一点的缘故,使您不肯回心转意重修旧好。但明智者的思考,贵在事态尚未形成的时候就开始思考了;博达者的谋划,贵在事态尚未出现预兆的时候就开始谋划了。因此伍子胥知道繁华的姑苏台将变成麋鹿出没的荒凉之地,辅果预知智伯将被赵国擒获。穆生称病谢退,免除了与楚王共同覆灭的灾难;邹阳北游梁国,不与吴王共同遭受祸患。这四位贤士,难道是圣人吗?只是通达变化思考深入,能以细微的迹象推知明显的结果罢了。以您的明智,观察我的谋略,估量您所据有的土地,比较计量一下彼此的土地,我难道是势少力乏,不能远征,割让江南,只求安逸就算了吗?情况远不是这样。倘若依靠水战,凭借临江的险要之处,想使王师始终不能渡江,也未必有效。因为水战战线长达千里,军情机巧变化万端。越王兵分三路偷渡,吴国不能抵御;汉军暗渡夏阳,魏豹不意而败。江河虽然广阔,但其战线过长也难以守卫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