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蹑函谷之重阻,看天险之衿带[1]。迹诸侯之勇怯[2],筭嬴氏之利害[3]。或开关以延敌,竞遁逃以奔窜[4]。有噤门而莫启,不窥兵于山外[5]。连鸡互而不栖[6],小国合而成大。岂地势之安危,信人事之否泰[7]。汉六叶而拓畿[8],县弘农而远关[9]。厌紫极之闲敞[10],甘微行以游盘[11]。长傲宾于柏谷,妻睹貌而献餐[12]。畴匹妇其已泰[13],胡厥夫之缪官[14]!昔明王之巡幸[15],固清道而后往。惧衔橛之或变[16],峻徒御以诛赏[17]。彼白龙之鱼服,挂豫且之密网[18]。轻帝重于天下[19],奚斯渐之可长[20]。
【注释】
[1]“蹑函谷”二句:谓函谷关的天险,看之如襟如带。蹑,踩,踏。衿(jīn)带,指衣服大襟与腰带。
[2]迹:遗迹。这里作动词,追寻遗迹。
[3]筭:盘算。嬴氏:指秦王朝。
[4]“或开关”二句:贾谊《过秦论》:“秦人开关延敌,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也。”开关延敌,打开函谷关延进敌人。
[5]“有噤门”二句:《战国策·秦策》载范雎谓秦王曰:“今反闭关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,是穰侯为国谋不忠,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。”噤门,闭门。《楚辞·九叹·思古》:“口噤闭而不言。”王逸注:“闭口为噤也。”山外,崤山之外,指山东之地。
[6]连鸡互而不栖:谓连鸡相互牵制,不能一同止栖。《战国策·秦策》:“诸侯之不可一,犹连鸡之不能俱上于栖亦明矣。”连鸡,缚在一起的鸡。
[7]“岂地势”二句:意谓崤函之险,未尝暂改,或开关延敌,或噤门莫启,明此不徒在地势,亦由人事。否(pǐ)泰,本是《周易》两卦名。引申为好坏之意。
[8]六叶:六代。从高祖奠基,至武帝而极盛,历经六代。拓畿:拓广王畿地区。
[9]县弘农而远关:《汉书·武帝纪》载,元鼎三年(前114)冬,“徙函谷关于新安,以故关为弘农县”。弘农,县名。在今河南灵宝西南。
[10]紫极:星名。王者为宫以象其形,故称皇宫为紫极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文德郭后传》:“后崩于许昌。”裴松之注引《魏书》哀策:“龙飞紫极,作合圣皇。”闲敞:阔大空旷。
[11]微行:隐其尊贵身份,便装出巡。游盘:亦作“盘游”,安乐游玩。
[12]“长傲宾”二句:此谓汉武帝微行柏谷事。李善注:“《汉武帝故事》曰:‘帝即位,为微行,尝至柏谷,夜投亭长宿。亭长不纳,乃宿逆旅。逆旅翁要少年十余人,皆持弓矢刀剑,令主人妪出遇客。妇谓其翁曰:“吾观丈夫,非常人也。且有备,不可图也。”天寒,妪酌酒,多与其夫。夫醉,妪自缚其夫,诸少年皆走。妪出谢客,杀鸡作食。平旦,上去还宫,乃召逆旅夫妻见之,赐妪金千斤,擢其夫为羽林郎。’”长,亭长。柏谷,地名。
[13]畴:李善注:“犹酬也。”泰:过甚。
[14]胡厥夫之缪官:言逆旅男主人不怀好意,图财害命,不但不惩,反擢为官,岂不谬哉?缪官,错给其官位。缪,通“谬”。
[15]巡:周行视察。幸:帝王亲临为幸。
[16]衔橛(jué):马口中所衔之横木,今为铁链。《史记·司马相如列传》:“且夫清道而后行,中路而后驰,犹时有衔橛之变。”《韩非子·奸劫弑臣》:“无捶策之威,衔橛之备,虽造父不能以服马。”衔橛有变,则马不可御。
[17]峻:峻法。徒御:指挽车者和御马者。《诗经·小雅·车攻》:“徒御不惊。”毛传:“徒,辇也。御,御马也。”
[18]“彼白龙”二句:张衡《东京赋》:“白龙鱼服,见困豫且。”薛综注:“《说苑》曰:‘吴王欲从民饮,伍子胥曰:“昔白龙下清泠之渊,化为鱼,豫且射中目。白龙不化,豫且不射。君今弃万乘之位,而从于臣,恐有豫且之患。”’”鱼服,鱼形。豫且,古神话中的渔人。《史记·龟策列传》:“宋元王二年,江使神龟使于河,至于泉阳,渔者豫且举网得而囚之,置之笼中。”
[19]轻帝重于天下:李善注:“言轻帝位之重于天下。”
[20]奚斯渐之可长:李善注:“此乃陵上之渐,何可长乎?”渐,渐变。
【翻译】
踏上层层阻绝的函谷关,俯视那如衿如带的天险。追寻古时诸侯们勇敢与怯懦的遗迹,盘算秦国历代的利害与得失。有时敞开雄关果敢迎敌,九国之师却反而奔窜逃逸。有时紧闭其门久久不开,不再窥探关东的军事实力。秦王以为山东各国是连鸡不能共同止栖,哪知小国联合为大体其势不可抵敌。难道地理形势就能决定国家的安危?其实全由人事的善恶决定其凶吉。汉朝建立经过六代才拓展王畿,徙函谷于新安改旧关为弘农县。武帝厌恶闲静宽敞的皇宫,宁愿便装出行到各地游玩。在柏谷受到亭长傲慢拒宿,客店主妇见貌非凡忙献餐。主妇得到的酬赏已经够多,为何其夫不善还得封官?古时圣明君王出外巡察,总是清道警戒而后前往。犹恐车马有失衔橛控制的变化,特以严峻的赏罚使徒御倍加提防。那白龙幻化成鱼的模样,难逃渔夫撒下的密网。在天下人面前轻忽帝王之尊,如何能使这种风气得以滋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