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我徂安阳[1],言陟陕郛[2]。行乎漫渎之口[3],憩乎曹阳之墟[4]。美哉邈乎[5],兹土之旧也[6]。固乃周邵之所分[7],二南之所交[8]。《麟趾》信于《关雎》[9],《驺虞》应乎《鹊巢》[10]。愍汉氏之剥乱[11],朝流亡以离析[12]。卓滔天以大涤[13],劫宫庙而迁迹[14]。俾万乘之盛尊[15],降遥思于征役。顾请旋于傕汜[16],既获许而中惕[17]。追皇驾而骤战[18],望玉辂而纵镝[19]。痛百寮之勤王[20],咸毕力以致死。分身首于锋刃,洞胸腋以流矢[21]。有褰裳以投岸[22],或攘袂以赴水[23]。伤桴楫之褊小[24],撮舟中而掬指[25]。
【注释】
[1]徂:到。安阳:地名。指安阳城,在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区东南硖石乡西。
[2]言:句首语助词。陟:进。陕:地名。周初为周公与召公分治处。《春秋公羊传·隐公五年》:“自陕而东者,周公主之;自陕而西者,召公主之。”在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区。郛(fú):外城。
[3]漫渎:一名漫涧,又名橐水。源出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区南,北流入黄河。
[4]憩(qì):休息。曹阳之墟:俗名七里涧,在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区,因在曹水之阳而得名。后文所述李傕、郭汜追击汉献帝之事即发生于此处。
[5]美哉邈乎:很久以来就很美好。
[6]旧:指从前,过去。
[7]周邵:指周公、召公。邵,同“召”。周初,周、召二公相天子,周公主治陕以东之地,召公主治陕以西之地。
[8]二南:《诗经·国风》中之周南、召南两地。二南之地即以陕为界各自向南延伸。
[9]《麟趾》:《诗经·周南》诗的末篇。信:守信。《关雎》:《周南》诗的首篇。《毛诗序》:“哀窈窕,思贤才,而无伤善之心焉,是《关雎》之义也。”《麟之趾》毛序:“《麟之趾》,《关雎》之应也。《关雎》之化行,则天下无犯非礼,虽衰世之公子,皆信厚如麟趾之时也。”
[10]《驺虞》:《诗经·召南》之末篇。《鹊巢》:《召南》之首篇。毛序:“《鹊巢》,夫人之德也。国君积行累功,以致爵位,夫人起家而居有之,德如鸤鸠,乃可以配焉。”《驺虞》毛序:“《驺虞》,《鹊巢》之应也。《鹊巢》之化行,人伦既正,朝廷既治,天下纯被文王之化,则庶类蕃殖,蒐田以时,仁如驺虞,则王道成也。”
[11]愍(mǐn):同“悯”,怜悯。剥乱:割裂而混乱。《春秋左传·昭公二十六年》:“今王室乱,单旗、刘狄,剥乱天下。”
[12]朝流亡:指汉末董卓徙天子都长安。
[13]大涤:浩劫。《后汉书·董卓列传》:“卓纵放兵士,突其庐舍,淫略妇女,剽虏资物。”
[14]劫宫庙:《后汉书·董卓列传》:“更铸小钱,悉取洛阳及长安铜人、钟虡、飞廉、铜马之属,以充铸焉……悉烧宫庙官府居家,二百里内无复孑遗。又使吕布发诸帝陵,及公卿已下冢墓,收其珍宝。”迁迹:徙其行迹,指徙献帝于长安。《春秋左传·宣公十二年》:“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。”
[15]俾:使。万乘:本指万辆战车。周制规定:天子地方千里,出兵车万乘;诸侯地方百里,出兵车千乘。故以万乘称天子。盛尊:极尊、至尊,指帝王地位。
[16]傕(jué):指东汉末董卓部将李傕。汜:指董卓部将郭汜。李傕、郭汜杀了王允之后,与樊稠三人共秉朝政。但又互相猜疑,于是李傕便将汉献帝劫至本营。汉献帝想回旧京洛阳,多次派人向李傕请求东归,最终得允还至洛阳。事见《后汉书·董卓列传》。
[17]中惕:心中畏惧。指汉献帝虽得到李傕等允许返回洛阳,但心中仍惴惴不安。
[18]追皇驾:指李傕、郭汜等后悔让汉献帝东归,共同发兵追击汉献帝车驾。《后汉书·董卓列传》:“张济与杨奉、董承不相平,乃反合傕、汜,共追乘舆,大战于弘农东涧。承、奉军败,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,皆弃其妇女辎重,御物符策典籍,略无所遗……承、奉乃谲傕等与连和,而密遣间使至河东,招故白波帅李乐、韩暹、胡才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,并率其众数千骑来,与承、奉共击傕等,大破之,斩首数千级,乘舆乃得进……傕等复来战,奉等大败,死者甚于东涧。时残破之余,虎贲羽林不满百人。渡河争赴舡者,不可禁制,董承以戈击披之,断手指于舟中者可掬。同济唯皇后、宋贵人、杨彪、董承及后父执金吾伏完等数十人。其宫女皆为傕兵所掠夺,冻溺者甚众。”
[19]玉辂(lù):玉饰的皇帝专用车。镝(dí):箭头。这里指箭。
[20]勤王:为王事尽力。
[21]洞:洞穿。
[22]褰(qiān):撩起,提起。《诗经·郑风·褰裳》:“褰裳涉溱。”
[23]攘袂(mèi):挽起衣袖。
[24]桴楫(fú jī):小筏子和船桨。褊(biǎn):狭窄。
[25]撮(cuō):聚起。掬(jū):两手捧起。《春秋左传·宣公十二年》:“中军、下军争舟,舟中之指可掬也。”另参见上引《后汉书·董卓列传》。
【翻译】
我们来至安阳,进入陕邑外城。走过漫渎之口,憩息七里涧滨。多么美好的往昔啊,这片土地的过去!本是周公、召公所经营,周南召南由此划境。《麟趾》之人,因受《关雎》之化而守信;《驺虞》之仁,又与《鹊巢》之化相呼应。可怜汉室分裂混乱,朝廷流亡百官溃散。董卓构患如滔滔洪水大洗涤,劫掠宫庙官府而迁都于长安。使天子之至尊全然下降,行役在征途上遥思遐想。只好多次向李傕郭汜请求回去,已获许诺而心中依然畏惧。叛军追皇驾而与官军相激战,瞄准天子玉饰之车恣意放箭。可怜百官救驾护行之忠心,人人竭尽全力以致丧命。刀锋利刃之下身首相离,飞箭流矢如雨穿胸贯腋。有的人撩起衣裳投奔彼岸,有的人挽起衣袖扑入水里。可恨船窄桨小难于渡河,舟中断指可捧而可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