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居吾语汝[1]:“众实胜寡。人恶隽异[2],俗疵文雅[3]。执戟疲扬[4],长沙投贾[5]。无谓尔高,耻居物下[6]。”子乃洗然[7],变色易容,慨焉叹曰:“道固不同[8]。为仁由己,匪我求蒙[9]。谁毁谁誉?何去何从[10]?”莫涅匪缁,莫磨匪磷[11]。子独正色,居屈志申[12]。虽不尔以[13],犹致其身。献替尽规[14],媚兹一人[15]。谠言忠谋[16],世祖是嘉。将仆储皇[17],奉辔承华[18]。先朝末命[19],圣列显加[20]。入侍帝闱,出光厥家[21]。我闻积善,神降之吉[22]。宜享遐纪[23],长保天秩[24]。如何斯人[25],而有斯疾?曾未知命[26],中年陨卒。呜呼哀哉!唯尔之存,匪爵而贵[27]。甘食美服[28],重珍兼味[29]。临终遗誓,永锡尔类[30]。敛以时袭[31],殡不简器[32]。谁能拔俗,生尽其养?孰是养生,而薄其葬[33]?渊哉若人[34],纵心条畅[35]。杰操明达[36],困而弥亮[37]。柩辂既祖[38],容体长归。存亡永诀,逝者不追[39]。望子旧车,览尔遗衣,愊抑失声[40],迸涕交挥。非子为恸,吾恸为谁?呜呼哀哉!日往月来,暑退寒袭。零露沾凝,劲风凄急。惨尔其伤,念我良执[41]。适子素馆[42],抚孤相泣。前思未弭[43],后感仍集。积悲满怀,逝矣安及?呜呼哀哉!
【注释】
[1]居吾语汝:坐下,我告诉你。
[2]人恶(wù)隽异:人们都嫉恨俊杰超群之人。
[3]俗疵文雅:世俗憎恨文雅之士。
[4]执戟疲扬:谓担任卑官使扬雄感到疲倦。执戟,指负责皇帝警卫工作的官职,黄门郎即是。扬雄,西汉末著名辞赋家,长期任给事黄门郎的卑官,郁郁不得志。扬,又写为“杨”。
[5]长沙投贾:贾谊因积极主张改革而遭守旧派诋毁,被贬为长沙王太傅。这里是以贾、扬的遭遇来说明世俗对俊杰才士的嫉恨。贾谊,西汉初著名文学家,卓具政治才能。
[6]“无谓尔高”二句:不要因为自己高于人却屈居人下而感到羞耻。意谓劝诫湛屈忍。
[7]洗然:神情改变貌。
[8]道固不同:谓人思想信念本不相同。
[9]“为仁由己”二句:夏侯湛自谓将按照自己尊奉的仁道行事,而不必寻问愚昧无知的小人是什么看法。匪,非。蒙,指愚昧无知之人。
[10]“谁毁谁誉”二句:言任凭世人毁誉,不因此改变自己的去从。
[11]“莫涅匪缁”二句: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入泥不被染黑,磨损而不变薄。涅,泥。缁,同“淄”,黑。磷(lìn),变薄,磨损。《论语·阳货》:“不曰坚乎?磨而不磷。不曰白乎?涅而不缁。”
[12]“子独正色”二句:谓湛能保持气节,于屈处中展其志向。
[13]虽不尔以:谓湛虽未见用任职。以,用。
[14]献替:“献可替否”的省略语。尽规:尽规谏之职。
[15]一人:谓皇帝。《诗经·大雅·下武》:“媚兹一人,应侯顺德。”
[16]谠(dǎng)言:正直的言论。
[17]仆:指太子仆的职务。
[18]奉辔:驾车,意谓效劳。承华:太子宫门名。
[19]先朝:已故皇上,指晋武帝。末命:遗命。
[20]圣列:同“圣烈”,指晋惠帝。显加:谓加散骑常侍。
[21]出光厥家:谓湛身居要职,而使其门第生辉。
[22]“我闻积善”二句:谓先代余泽将荫庇后人。积善,《周易·坤》: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”
[23]遐纪:永年,谓长寿。
[24]天秩:天子赐予的爵禄。
[25]斯:这。
[26]曾(zēng):表强调语气之词。知命:指五十岁。《论语·为政》:“五十而知天命。”
[27]“唯尔之存”二句:谓湛在世时,并非仕宦食禄才显得尊贵。言下之意是说夏侯湛家是世代贵族。李善注引孙卿子曰:“君子无爵而贵,无禄而富。”
[28]甘食美服:可口的食物,华美的衣服。
[29]重(chóng)珍兼味:珍贵可口的饮食不止一样。《晋书·夏侯湛传》:“湛族为盛门,性颇豪侈,侯服玉食,穷滋极珍。”
[30]“临终遗誓”二句:谓湛遗命薄葬的做法,将会永远给和他一类的人做出榜样。《晋书·夏侯湛传》:“及将没,遗命小棺薄敛,不修封树(堆土为坟叫封,种树做标记叫树。这是古代士以上的葬礼)。”锡,赐予。
[31]时袭:平时穿的衣服。
[32]简:选择。器:指棺材。
[33]“谁能拔俗”几句:言湛生时厚养,死后薄葬,是一种不同流俗的行为。《晋书·夏侯湛传》:“论者谓湛虽生不砥砺名节,死则俭约令终,是深达存亡之理。”
[34]渊:深沉。若人:你这个人。
[35]条畅:通达。
[36]杰操:杰出的操行。
[37]困:谓困于疾病,将终也。
[38]柩辂:灵车。祖:出行时祭祀路神。引申为送行。
[39]逝者不追:言死者已往,不可追及。
[40]愊(bì)抑:因哀伤而气郁结。
[41]良执:良友。
[42]适:到。素馆:故馆。
[43]弭(mǐ):消除。
【翻译】
坐下来我告诉您:“多数人实在是要胜过少数人。世人都憎恶俊杰超常之人,时俗总嫉恨文雅多才之士。因此扬雄担任执戟的卑官而感到疲倦,贾谊遭排挤贬往长沙。不要因为您高于人却屈居人下而感到羞耻。”您于是神情顿改,脸色也变了,感慨地长叹道:“人的思想信念本来各自不同。我只按我奉行的仁道去行事,而不必去征询那些愚昧之人的看法。任凭他们毁誉吧,这不能影响我的去从!”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入泥而不遭污染变黑,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被磨损而不变薄。但您却在流俗包围中保持了本色,在赋闲屈处中能够伸展志向。虽然您没有被任用委职,但仍然对国事尽心尽力。您向皇上陈述自己赞同或反对的意见,尽力规谏,这是对皇上真诚的爱护。您出自忠诚的言论、建议,得到了世祖的嘉奖。您被委任为太子仆,将奉职于东宫。对于先皇的遗命,今皇又特别加封您为散骑常侍。身为皇上近侍之臣,多么光彩荣耀。我听说积善人家,神明也会保佑降福。本应安享长寿,永保皇帝所赐爵禄。为什么您这样的人,会得这样的病啊?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,竟然与世长辞。啊,多么令人悲哀!当您在世之时,并非仕宦食禄才显得尊贵。您生在钟鸣鼎食之家,饮食考究,服饰华美。但您临终时遗命薄葬,这样的风格将永远启示于人。入殓就穿着平时的衣服,下葬不挑选名材大棺。有谁能像您这样超凡脱俗:生前厚养,死后薄葬!您的思想那样深沉,襟怀通达开放。情操光明磊落,临终遗命更放辉光。送走了您的灵车,您的音容长归黄泉。生死永远诀别,从此再不相见。看见您用过的车辆,目睹您穿过的衣裳,我悲伤气结泣不成声,热泪止不住地流淌。不为您而哀恸,我还能为谁如此哀恸?啊,多么令人悲伤!太阳月亮此伏彼起,暑热退去凉寒相继。露珠儿渐凝为寒霜,秋风阵阵劲疾凄厉。我心中惨然忧伤,十分怀念我的良友。来到您的旧居,手抚遗孤相对而泣。前面的哀思还未消除,后面的感伤又增加上来。我心中充满悲伤,良朋长逝,再也不能见面。啊,多么令人悲哀!